“当你知道自己是不朽的,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吗?”奥古斯丁的这句自问,揭示了人类对永恒意义的追问。而对于华裔地理学大家段义孚而言,这个问题不仅关于灵魂的归宿,更关于我们如何在这片名为“地球”的疆域里安放自身。
段义孚察觉到,在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人类正面临着双重危机:一是将存在狭隘化为基因繁衍与经济争夺的物质主义,二是退缩回“祖先崇拜”和“族群偏见”的地下堡垒。
他毕生的努力,便是要证明地理学可以是一种“关于人的学问”——它承认我们在社群中的根基,更呼唤我们走向世界的开阔疆域。
他认为,阻碍我们的并非缺乏才能,而是缺乏“注意力”——那种如孩童般纯粹、敏锐地感知真善美的天赋。
下面的文字,摘自段义孚先生的遗作《世纪漫游》,这是一位智者在旅途终点留给世界的最后的叮咛。
本文来源:
《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1947—2022)》
作者段义孚(1930—2022),小标题系后加
发现真善美
这是人文主义地理学的信仰
人文主义地理学涉及两个组成部分——个人和社群,它们是矛盾的双方。在某种程度上,若我强调个人,就意味着淡化了社群,反之亦然。显而易见,社群对人类福祉和繁衍十分重要。
但有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关心个人?一个人的最终命运是一杯黄土,强调个人到底有什么重要性?人文主义对之没有恰当的回应。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某种程度上,人文主义借鉴了一种被称为宗教的古老的思维方式。
因此,最好的宗教思想并不是人文主义必须超越的旧时之物。恰恰相反,宗教思想庇护且完善了人文主义思想。人文主义思想敢于把想象推向幻想的边缘。这样的人文主义的观点并不被广泛认同。世俗的人文主义者或理性主义者,先验地排除了宗教和神学学术的输入。
我认为这种排除是令人遗憾的,因为它缩小了人们探索的范围,冒犯了人文主义精神,而人文主义精神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是为了提出重要的问题,而不是把问题封闭在一个范围里。
段义孚《宗教:从地方到无地方》(Religion:
From Place to Placelessness, Center for
American Places, 2010)英文版封面
在过去的50年里,世界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而今,世俗的/唯物主义的视角是压倒性的,这个论断并未因宗教原教旨主义的兴起而改变,以我看来,后者只是信仰余烬中的病态闪光。在一个世俗/唯物主义的世界里,我是一个怪人。我的同事和朋友觉得我的基督教信仰有点令人尴尬。他们认为我没有必要考虑他们的信仰和行动的基础,这让我感到困惑。
是什么让他们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这样的行为,更重要的是,是什么驱使他们做如下好事,比如拯救地球,或确保全球更大范围的社会经济平等?他们的责任感从何而来?为何让地球适合你自己,你的孩子,你的孩子的孩子,确保拥有幸福和充实的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一代接一代人繁衍的终极目标只不过是把一些基因传给下一代,这难道不是毫无意义吗?
与圣奥古斯丁相比,人类的这种存在何其渺小!圣奥古斯丁曾问自己:“当你知道自己是不朽的,这对你来说就足够了吗?”他自答道:“虽说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段义孚1954年左右在亚利桑那州大峡谷中的照片
我尝试用人文主义地理学回应奥古斯丁的问题,以及他的自问自答话题,这似乎有些矛盾。我在这本书中用不同的表述重新诠释了我写过的所有著述。尽管表面上探讨的是感官与心智、人性中的恶之潜能,特别是人们如何出于经济贪婪和野蛮压迫的本性而践踏自然;然而在这一切表象之下,是人类共同具备的感知善、美与真理的能力。
对于爱因斯坦,这三点的组合最重要,三点的组合不应该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实现的最高价值吗?我们难道不应该都试着运用自己的才能和机会,在可能的程度上做出努力吗?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在才能和机会上肯定有很大差异,但阻碍我们进步的不是缺乏才能或机会,而是缺乏天赋,这在孩童时期便可见端倪。
什么是天赋?对薇依来说,天赋就是集中注意力的能力。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体现注意力的画面,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倾听母亲讲故事的场景。(一个孩子听故事时,他并没有在想如何榨取自然或压迫他人,他只是在那儿,全神贯注地进入另一个世界。)
在壁炉与宇宙之间
去拥抱广阔的世界
在《柳林风声》中,鼹鼠刚刚回到它舒适的地下之家,不一会儿它就心满意足地把头靠在枕头上了。在它闭上眼睛之前,它在房间里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想着,回来真是太好了!尽管如此,它还是不愿放弃地上的辉煌空间,它不打算逃离阳光和空气,爬回家,只待在家中。“尽管地下的家一直在召唤着它,但它认为地上的世界是强大的,即便是身处家中,它也知道它必须回到更大的舞台上。”
《宇宙和壁炉:世界主义者的观点》英文版封面
我们和鼹鼠一样有同感吗? 难道现在我们不是也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我们留在洞穴里,在熟悉的环境中觅食,而不是在充满阳光和空气的更大的舞台上觅食?那似乎是令人不喜欢的东西:阳光并不温暖,而是酷热干燥;空气没有生气,反而寒冷。
我来美国是为了寻找发展空间,但现在发现这里是祖先崇拜的圣地,至少对有些族裔群体而言是如此。似乎有些族群除了待在家里,在祖父母的膝上了解世界是什么样子,否则就无法生存。显而易见,这种观点具有潜在的种族主义,但美国社会的自由派精英假装没有看到这一点,甚至将相反的观点——我的观点——视为种族主义。
我该怎么说呢? 如果说我与自由派精英有不同之处,那是因为他们怀疑社会是否能够井然有序,让公民既能享受地下舒适的家,又能享受地上令人振奋的空气,既能将自己安顿在壁炉边,同时又能成为世界公民。
2014年,我在拥有多元化学生群体的夏威夷大学做了一次演讲,我的观点如下:“一个女孩子在长到一定年龄之前,她几乎意识不到自己是女性,更意识不到她是美国印第安人,或华裔美国人了。天性好奇和喜欢冒险的孩子,对空间比对地方更感兴趣。他们的父母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因为他们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在安全的地方玩耍,如果找不见她,那她就是在地下室或后院。地下室和后院对孩子来说是什么呢?对她而言,地下室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而是一个闹鬼的世界,在后院露营对她来说就像一个成年人在有野狼嚎叫声的荒野里过夜一样兴奋。”
英国风景画家康斯坦布尔《干草车》中理想的风景
“家长和老师有另一个常见的误解,他们认为应该先教孩子当地的地理。从那里开始,他们逐步将更大的空间单元介绍给她。然而,孩子不是天生倾向于循序渐进地学习。她的思维往往会从一个时空尺度跃迁到另一个时空尺度,因此,在七八岁的时候,她很可能对美国比对威斯康星州的戴恩县更感兴趣,她对恐龙比对奶牛更感兴趣,对中国长城比对家乡的水塔更感兴趣。在社会和道德方面,她更关注善恶、公平与不公平等问题,而不是阶级、种族和国籍等成人优先考虑的问题,这些问题改变了她的生活。不幸的是,成年人有权力,他们经常用权力来引导孩子去做家长自己选择的狭隘的事情。”
在文化与文明之间
实现人类的共同进步
少数民族与他们的文化紧密相连,而世界主义者渴望更大、更全面的东西,并将之称为文明。他们所说的文化和文明的含义,根本不是18世纪有学之士认为的意思。“文明”(Civilization)是当时法语中的一个新词,意思是由路易十四开创的那种宫廷行为。对法国人而言,一个由小公国组成的德国是缺乏文明的。
德国人对这种观点有何反应?他们宣称自己拥有更好、更深刻的东西,即德语中的kultur(文化),或英文中的culture(文化)。“文化”对德国人来说意味着知识。而今,这种区别在我们这个时代被保留了下来。因此,文化意味着根源和深度,文明则保留了一些肤浅的味道。每个民族都希望保留自己的文化,以避免文明的肤浅。
[德]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雾海上的漫游者》
1818年,汉堡艺术馆藏
此外,各民族发现,即便是社会精英自己,他们也认识到文明中有许多弊病。大量的书籍展示了这些弊病在过去和现在带来的破坏性。至于文化,各民族希望保留的文化有多纯真?文明庞大而复杂,如果它不是彻头彻尾的邪恶,是否可以抛弃其中被今人认为不好的那些特征?例如,男孩被阉割,以使他们能在教堂里唱歌;中国妇女裹脚,这种习俗曾持续了几个世纪;更令人震惊和令人钦佩的是,印度决定放弃定义其文明的,有数千年历史的习俗一-种姓制度。
简而言之,文明能够通过承认历史上的缺点,而得到更新。那么,文化也是如此吗?各民族在多大程度上不仅认识到自身实践中的缺陷,而且能认识到犯过的错误,甚至是邪恶之事,并采取措施加以消除?如果确实采取了这些步骤,那就意味着文化不再是凝固在某种神话般的过去的信仰和实践,而是像文明一样,能够更新和进步。但是,一旦更新和进步的理念被引人文化,那它的顶端在哪里?文化不是有变成文明的危险吗?民族的东西,不是有变成世界的东西之危险吗?
当科学理性走到尽头,
愿你始终能用人文地理的眼光,
去发现生活中微弱却真实的
善意、美感和真理。
TONIGHT
华裔地理学大家以遗作倾情自白
他用一生的研究,让地理学成为诗学
-End-
观点资料来源:
《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1947—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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