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它来了,是穿墙进来的,它从墙上那幅希腊众神狂欢的油画旁出现,仿佛是来自画中的一个幽灵。它有篮球大小,发着朦胧的红光。它在我们的头顶上轻盈地飘动着,身后拖着一条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尾迹,它的飞行路线变幻不定,那尾迹在我们上方划出了一条令人迷惑的复杂曲线。”

刘慈欣科幻小说《球状闪电》里,在主人公 14 岁生日这天,一颗突然穿墙而入的发光“幽灵”球体,几乎是在一瞬间将他的父母化为灰烬,也点燃了他穷尽一生去破解这个科学谜团的执念。

小说里,这个神秘的“不速之客”——球状闪电,被解释为一种宏观量子态的奇异存在:“宏电子”。而在现实世界中,球状闪电同样存在。它至今仍是大气物理学中最顽固的未解之谜之一,从 18、19 世纪的航海日志、报刊版画到 21 世纪的视频录像,目击记录跨越数百年,却几乎没有人能在可控条件下复现它。

图 | 1901 年记录球状闪电现象的报道版画 (来源: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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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1901 年记录球状闪电现象的报道版画 (来源:Wikipedia)

4 月 16 日,来自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的一支研究团队,在国际顶级期刊《自然·光子学》(Nature Photonics)上发表论文,报告他们首次在实验室中可控地生成了一种具有球状闪电典型特征的宏观电磁孤子。这个发光的等离子体球,直径达到毫米量级,存活时间超过 100 纳秒,会发出从紫外到红外的宽谱辐射,还呈现出与元素电离过程对应的特征光谱线。

(来源:Nature Photon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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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Nature Photonics)

100 纳秒,这个数字乍看不长,但要到达这个时间长度难度极大。要知道,此前利用光学激光在等离子体中产生的电磁孤子,其时空尺度被限制在微米和皮秒量级,像一闪而过的幽灵,几乎不可能被直接观测和表征。

而上海光机所团队的这颗“类球形闪电”,存活时间比以往观测到的光学孤子长了至少三个数量级,空间尺寸则从微米跨越到了数百微米乃至毫米。更关键的是,如果将这一机制从太赫兹频段外推到微波频段,理论上对应的孤子尺度将达到米级、寿命可达秒级。这恰恰落在自然界球状闪电的典型参数范围内。

那么,这颗得来不易的类球形闪电是什么样子呢?

论文中的超快显微成像清晰记录了这颗发光球体的全部演化:一个直径约 80 微米的高亮度等离子体球在 20 纳秒内成形,随后持续膨胀至半径超过 200 微米,始终保持球形轮廓和固定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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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论文团队)

研究人员用六个不同波段的滤光片分别为它"拍照",看到了一幅层次分明的画面——球体内核发出蓝紫色的光芒,对应着高温区域中氩离子被强烈激发后的辐射;外层则笼罩着一圈深红色的辉光,来自温度较低区域中性氩原子的荧光。随着时间推移,内核的蓝紫光逐渐黯淡,外层的红色辉光却持续增强,整个球体像是一颗从内向外慢慢冷却的微型恒星。

图 | 六个波段滤光片下的空间分辨成像(来源: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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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六个波段滤光片下的空间分辨成像(来源:论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答案藏在一个极其精巧的实验装置里。

研究团队使用一束飞秒激光脉冲,照射到一根顶端曲率半径仅约 50 纳米的钨金属针尖上。激光在针尖表面激发出太赫兹表面等离子体极化激元(Surface Plasmon Polaritons,SPP,一种沿金属表面传播的电磁波模式)。这些 SPP 沿着金属丝向针尖传播,在尖端发生极端的空间压缩,电场强度被增强到超过 100 亿伏每米,达到了所谓的“相对论性”强度,此时的电场强到足以将电子加速至接近光速。

这根针尖,本质上是一个纳米级的电磁能量聚光器,将太赫兹场压缩到远小于波长十分之一的空间里。

(来源:团队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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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团队论文)

当如此极端的太赫兹场遇上一股超音速氩气射流(背压 8 个大气压),强电场瞬间电离氩原子,在针尖附近创造出一团等离子体。随后的过程分两步:先是皮秒级的电子响应,辐射压将电子向外推开;再是纳秒级的离子动力学,电荷分离的库仑力拖拽沉重的离子,形成一个等离子体密度壳层。

壳层内部,一部分太赫兹电磁能量被“困”住了。等离子体密度恰好高于太赫兹波的临界密度,形成了一个对低频太赫兹波而言不透明的“笼子”。辐射压、库仑力和热压力三者达成动态平衡,一个自组织的电磁孤子就此诞生。

那么,它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团正在消散的高温气体?研究团队做了一个关键对照:用粒子模拟方法计算了一团初始条件完全相同的纯热等离子体的行为。它在 10 纳秒内就快速冷却并扩散消散,与实验中观察到的缓慢有序膨胀截然不同。

而实验中等离子体球的膨胀半径随时间的演化,与“雪犁模型”(snowplow model,一个描述内部辐射压驱动壳层膨胀的理论模型)高度吻合。这意味着球体内部确实存在被囚禁的电磁能量在持续“撑”着它,而非热量在自然耗散。

光谱分析给出了更多佐证。利用 FLYCHK 程序(一种广义粒子数动力学光谱模型)对实验数据的拟合显示,孤子的电子温度从初始约 6 电子伏特逐步冷却至 0.5 电子伏特,光谱主导成分从氩离子线辐射平滑过渡到中性氩原子荧光。模拟还显示,孤子内部的太赫兹电场保持着清晰的驻波结构和相干偏振特性。这些都是热等离子体不会表现出的特征。

值得一提的是,关于自然球状闪电的定量光谱观测极为稀少。

目前公开文献中最具说服力的一次直接观测,来自西北师范大学的岑建勇等人 2014 年发表在《物理评论快报》(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的工作。他们在青海的一次雷暴中偶然用光谱仪捕捉到了一次球状闪电事件。而上海光机所的这项工作,提供了一个可以在实验室中反复进行、参数可调的受控平台,这对于理解球状闪电的能量约束机制而言,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

当然,需要审慎指出的是,论文作者也明确表示,实验室中的太赫兹孤子与自然界的球状闪电在时间尺度和光谱行为上仍存在差异。从太赫兹到微波频段的标度外推虽然在理论上预测了秒级寿命和米级尺寸的孤子,但尚未获得实验验证。而且球状闪电的成因在学界本身就存在多种假说:从微波辐射理论到化学能储存模型……目前学界并未形成共识。

但它真正打通了两个传统上彼此隔绝的领域:高能量密度系统中的相对论物理,与原子分子光学中的强场现象。这个可控的太赫兹孤子平台,一方面为紧凑型能量存储系统提供了新的思路,利用等离子体腔高效地囚禁电磁能量;另一方面,论文指出,相对论强度的太赫兹脉冲有潜力驱动高次谐波产生直至 X 射线波段,这意味着它或许能成为一种新型的桌面级强辐射源。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66-026-01899-y#Abs1

运营/排版:何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