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遭碰到这种事,‘五一’从墨尔本回国的航班取消了,目前问题还没解决。”进入4月,大量旅客在社交媒体上集中反馈,提前数月预订的东南亚、大洋洲航线航班被系统性取消,且没有改签通道。
眼下全球航空业遭遇一场前所未有的运营挑战。目前,部分国内干线受影响较为严重,部分国际及区域航线的情况更为突出。多条热门航线提前取消了全部5月航班,部分航线5月计划取消率超过50%。
旅客滞留、酒店预订作废、行程全盘打乱,成为“五一”假期前最为普遍的出行困境。近几日,部分国内城市前往伦敦、马德里的航班也被网友曝光取消,停飞潮开始在部分欧洲航线出现。
自2月28日美以对伊军事打击以来,中东三大枢纽——迪拜(DXB)、多哈(DOH)、阿布扎比(AUH)的中转连通度急剧下滑,全球“空中十字路口”几近关闭,多家航空公司原有航线需进行调整。与此同时,霍尔木兹海峡封闭后引发的能源危机正在蔓延,航空燃油价格从冲突前的85—90美元/桶飙升至209美元/桶,涨幅超130%,航空公司成本重压难以缓解。
越来越多的航空公司正在进入“自我保护”模式,通过削减运力、制定高票价来应对航空燃油供应不足、价格飙升等不利局面。中东局势迟迟未能缓解,全球航空业原有的运行逻辑与经济基础正在发生改变。全球停飞潮要来了吗?
3月1日,印度飞往中东地区的许多航班被取消。图/视觉中国
出行“泡汤”,不只“五一”
“最近后台私信询问航班取消的人太多了。”林玲在一家票务代理公司担任销售经理,近期一直处于“每天睁眼就帮客人查询航班状态,协助办理退改签”的状态。她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从这个月开始,不断有航班调整信息出现,今年“五一”出行面临不小的压力。
据林玲总结,截至目前,明确取消的航线主要前往东南亚国家,4月和5月都会停飞。部分散客也遭遇了一些航班临时取消的情况,大多是预订的廉价航空公司的航班。
“部分国内二线城市,如青岛、哈尔滨等前往东南亚的航线被取消了,这些城市航班的上座率本就不高,还有部分前往东南亚海岛目的地的航班也被取消,比如沙巴。”张冬良从事出境游近二十年,主要开展东南亚定制游业务,通常以5—8人的小团游为主,常有海岛定制游和小众目的地旅游计划。
自今年中东爆发战争以来,张冬良就感到有些沮丧,业务接连受挫。春节后,她原本计划开启中东定制游,但计划受阻。如今,原本被她寄予厚望的“五一”小长假,东南亚出境游明显受到影响,目前成团量显著低于往年。
江苏中联国旅总经理王玉联经常为旅行团提供服务,安排包机前往东南亚。最近,他基本已放弃包机业务。一方面,战争影响了游客的出境意愿;另一方面,油价上涨导致航空公司燃油费增加,前往东南亚的包机票价分摊到个人身上会增加800元到1000元。
民航专家林智杰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中东局势导致油价大幅上涨,这对航空业的影响巨大,旅客的出行也会受到一定影响。机票价格上涨,部分航班取消,消费者可能更多地选择乘坐高铁或驾驶电车,今年“五一”出行,长途游、国际游可能会减少。
张冬良还提到,大洋洲、欧洲等长线航线也开始受到国际局势的影响。据媒体报道,当前中澳方向航班的取消情况非常集中,不仅“五一”航班受到影响,接下来的暑假航班也已被批量取消。
霍尔木兹海峡封闭后,航空燃油价格飙升。图/视觉中国
马志远在悉尼生活多年,一边求学一边创业。以往每个暑假,他都会选择从悉尼直飞济南,票价便宜还能和朋友相聚。但就在几天前,他发现几乎所有从澳大利亚飞往济南的航线都取消了。查询社交媒体平台,大部分网友反馈的是南京、武汉、杭州、济南等二线城市直飞往返澳大利亚、新西兰的航班取消情况。
航空专家、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刁伟民分析,中澳航线距离漫长,飞机需携带大量燃油,消耗成本一直居高不下。此外,澳大利亚部分机场地勤服务价格是国内的数倍,给航空公司带来了巨大的资金压力。加之南北半球季节差异,国内迎来夏季高峰,澳大利亚则步入冬季淡季,市场需求疲软。在成本上升和需求减少的双重影响下,利润微薄的二线城市航线容易被取消。
保留下来的国内一线城市,如北京、广州等与澳大利亚往返的机票价格也大幅上涨。“按照以往经验,回国落地济南,票价在3000元左右,但现在航班取消后,大家都集中购买前往广州等地的航班,价格几乎要翻一番。”马志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一周内,悉尼飞广州的机票已经从2500元涨到8000元。
“太夸张了。”马志远表示,不只是长距离的国际航班受影响,从澳大利亚飞往新西兰的票价,也从日常的一两千元涨到了3000元。
系统性断油来了?
当下,各大航司的停飞潮根源,直指航空燃油价格的历史性飙升。林智杰提到,过去几周,全球航油价格大幅上扬,2026年2月时每桶尚为 99.4 美元;到 4 月初已飙升至 209 美元/桶,创下近年以来的历史峰值。对于燃油成本占运营费用四分之一以上的航空业而言,这无疑是不小的打击。
来自越南的学生秋秋原本计划6月初返回越南,然而机票价格每天都在上涨。她在浏览社交媒体平台时发现,越南也出现了大面积航班取消的情况。有网友反映,从胡志明到河内的航班被取消,原因是“燃料短缺”。
不只是越南,日本、韩国、老挝和菲律宾等国也正面临航油断供问题,这直接导致航班停摆。澳大利亚航线大面积取消更揭示了能源危机对区域航空的具体影响。马志远介绍,澳大利亚当地石油储备极为有限,仅能维持30至50天。以他的亲身经历来看,近期悉尼当地汽油价格在极短时间内从每升1.7澳元飙升至2.5澳元,涨幅近50%。高燃油成本传导至航空领域,致使航班大面积取消。
燃油支出通常占据航司整体运营费用的30%至40%。随着4月油价翻倍,燃油成本占比预计将突破50%大关。航司积极推进节油减碳工作,采用提升飞行高度、截弯取直、减轻机重、发动机水洗等技术来降低油耗。刁伟民表示,在翻倍的油价面前,所有技术节油措施都显得杯水车薪。
面对成本翻番,航司试图上调燃油附加费,将压力传导至终端。吉祥、长龙、春秋等航司相继上调国际航线燃油附加费。国内航线也同步跟进,4月5日起,800公里及以下航线收取60元燃油附加费,800公里以上航线收取120元,分别上调50元和100元。林智杰解释,按照4月理论油价测算,对应附加费标准应为120元和200元。相关部门为减少对旅客出行的冲击,将标准限制在60元和120元。巨大的差额意味着成本增幅只能由航司自行承担,从而加剧了现金流危机。
林智杰介绍,以国内为例,单月油价暴涨给民航业带来了200亿元的成本增加。对比去年全行业仅66亿元的利润总额,当前的冲击远超行业承受极限。他认为,民航业有可能陷入全行业亏损,若油价不回落,巨额亏损将成为常态。
国内航线尚有调控缓冲,国际航线则完全暴露于市场冲击之下。林智杰预计,高达30%的国际航班已无法覆盖基础现金成本,处于“飞得越多,亏得越多”的绝对劣势状态。特别是欧美澳等长线使用耗油巨大的宽体客机,澳大利亚单程航班成本增加50万元,欧洲航班则会增加60万元。
2月28日,黎巴嫩贝鲁特,许多航班被取消的旅客在机场出发大厅等待。图/视觉中国
刁伟民将大面积取消航班概括为“断臂求生”。砍掉航程偏远、盈利微薄的航线是企业最直接的自救手段。
美联航、北欧航空等知名航司已公开声明,因航空煤油暴涨至每桶209美元,被迫大规模削减运力。从边缘航线下刀,成为航空业应对断油风险的共同本能反应。
国际能源署则警告,若局势持续,欧洲航空燃油储备仅能维持约六周,2026年5月底或出现系统性航班取消风险。英国阿格斯媒体集团欧洲航油价格分析师阿马尔·汗表示,欧洲约有40%的航油进口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自伊朗战事爆发以来,没有任何航油从该海峡运出。欧洲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大面积取消航班的地区。
海湾枢纽严重失速
刚刚从赞比亚回国的于亮冒险选择从卡塔尔机场中转前往北京,如此一来,机票仅需4800元。若选择直飞或者中转到其他非中东地区国家,机票则需要近两万元。在整个飞行过程中,于亮内心充满忐忑。
按照张冬良多年组织出境游的经验,前往欧洲的旅客大都会选择从迪拜等中东机场中转,以往中转票价相比直飞至少能便宜千元。但如今,几乎不会再有旅客做出类似于亮这样的选择。
除了断油风险,出于安全隐患的考虑,全球航空枢纽格局已发生巨大变化。林智杰分析,中东局势对中东机场枢纽造成了系统性、多维度、深度的冲击,其影响规模与破坏力远超历史上任何一次地缘冲突,直接动摇了全球航空网络的中枢结构。目前,中东航网已从局部停航恶化为网络级全面收缩。海湾枢纽失去了支撑跨大洲飞行的核心中转优势。
公开数据显示,战争爆发前,中东三大枢纽在全球中转市场的占有率高达20%至30%。
刁伟民回顾海湾航空枢纽的发展历程认为,过去二十多年间,迪拜、多哈、阿布扎比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成为连接亚欧非的核心交通要道。大量商旅客人通过这三大枢纽中转,以获取实惠的票价。然而,战争导致空域安全受到威胁,许多航班无法正常飞行。刁伟民从事国际仲裁多年,近期,他的不少同行、部分涉外律师干脆取消跨国出庭计划,改为线上视频参与庭审。
3月3日,人们在法兰克福国际机场迎接亲友。当日,受伊朗局势影响导致空域关闭及航班取消之后,首架来自中东的阿联酋客机重新降落在德国法兰克福。图/视觉中国
数据也清晰地反映出海湾枢纽严重失速的现状。近一周内,迪拜机场恢复执行架次的比例仅为40.0%,多哈跌至28.1%,阿布扎比维持在54.8%。科威特和巴林等周边节点几乎陷入瘫痪,数据仅为2.9%和1.3%。原本的交通枢纽突然中断,切断了四面八方的空中交通线,给全球航空格局带来了深远影响。
海湾枢纽的瘫痪迫使庞大的旅客群体紧急寻找替代路线。中转流量正从传统的“海湾桥”大规模转移至“土耳其、埃及等国家的城市”。刁伟民指出,土耳其和埃及等外围节点迎来了历史性机遇,正全力承接替代中转功能。
上一周,伊斯坦布尔机场的执行架次达到了惊人的110.0%,萨比哈·格克琴和开罗机场分别维持在98.4%和87.9%的高位,利雅得机场达到98.2%。刁伟民提到,土耳其凭借横跨欧亚的地理位置、快捷的签证政策以及便利的自驾游条件,持续吸引大量中国游客。海湾枢纽的式微,为土耳其航空在枢纽竞争中胜出提供了良机。
不过,运力转移的同时带来了票价的剧烈波动。石家庄驰程旅行社有限公司经理潘志成近期服务的客户,就面临着商旅成本大幅溢价的情况。前往德国参展的企业团队以往只需花费5000至6000元购买机票,今年海湾航司大量停飞后,旅客被迫抢购土耳其航空的替代航线,单人票价一天内就暴涨1000多元,最终逼近万元大关。
原本只需5000多元的阿联酋航空机票,因无法保证顺利起飞,让旅客陷入犹豫。高昂的时间成本和高额的票价如今已成为跨洲出行的一大阻碍。
航空业大震荡?
英国睿思誉航空数据分析公司表示,依据目前已掌握的数据,5月全球航空运力预计下滑3%,全球规模最大的20家航空公司中至少19家削减了5月份的航班。未来几个月,航班取消和航线停飞的情况只会愈发增多。
在这场席卷全球的航空业风暴中,抗风险能力最弱的廉价航空公司,正面临着最为严峻的生存考验。林智杰指出,纵观20多年的航空业发展规律,当原油价格超过80美元时,航空业便会进入微利环境,一旦油价升至历史高位,整个行业便会陷入亏损的深渊。
国际航空运输协会指出,即便霍尔木兹海峡恢复正常通航水平,中东炼油能力的恢复以及漫长的海运周期,仍需数月时间才能让航空燃油供应恢复正常。
刁伟民分析,廉价航司的商业模式高度依赖极致的成本压缩与庞大的客流量。部分小规模企业往往缺乏应对原油价格波动的金融对冲能力,对燃油价格的变化极为敏感,对抗风险的能力较弱。廉价航司面向的核心客群多为纯自费的休闲度假旅客,消费能力相对有限,对价格的变动反应最为强烈。如今,原本几百元的特价机票价格大幅上涨,或者附加上百元的燃油税,大批消费群体便会立刻放弃出行计划。
近两年备受追捧的“随心飞”类低价机票产品,在当前局势下也引发了一些消费纠纷与维权难题。刁伟民指出,“随心飞”产品的本质是航司在航班客座率极低的情况下,通过打包销售来回笼资金、吸引客源的营销手段。
刁伟民进一步解释,“随心飞”产品存在较多的附加限制条件。随着燃油税和机场建设费不断上涨,旅客发现即便机票本身免费,每次出行需额外支付的固定税费也已变得非常昂贵。原本为图便宜而购买产品的消费者,面对高昂的附加成本逐渐失去了飞行的动力。
“商务旅客面对票价上涨依然会选择出差,廉价航空的客户群体会直接选择放弃,导致航班客座率呈现断崖式下跌。国内春秋航空凭借极高的客座率与独立的售票系统暂且能稳住局面,部分缺乏资本背景和流量入口的国际廉价航司则面临极其艰难的处境。”刁伟民认为。
实际上,航空业的困境才刚刚开始。目前各大航司优先停飞的是客座率偏低、市场竞争激烈的边缘航线。若局势持续恶化,油价继续攀升,接下来被砍掉的将是维持航司运转的主力干线。
最新消息显示,霍尔木兹海峡在开放后不到24小时,再次被封锁。4月20日消息,国际油价再次攀升。缺乏有效金融对冲手段的廉价航司,正深陷现金流断裂的生存危机,大量企业开始在市场上寻求被资本并购以自保。美联航与部分航空公司的合并动向,释放出行业寒冬提前到来的明确信号。刁伟民坦言,国外许多民营航空公司无法得到政府的资金支持,一旦战争长期持续,部分航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将成为不可避免的现实。
机队技术的升级换代在成本压力下也被迫全面加速。空中客车公司预判,全球航司将加快淘汰老旧的高耗油机型,大量采购A320neo、A350等节能减排的新型客机,试图在硬件层面挖掘更多的利润空间。亚洲航司由于整体的燃油对冲比例长期偏低,正承受着比欧美同行更为巨大的成本压力,区域市场的分化态势日益加剧。
潘志成今年深切感受到了大环境的寒意,许多常年只坐商务舱的客户,以往去美国通常购买20000元以上的商务舱,今年出行时也默默改订了7000元至8000元的经济舱。当社会最顶层的消费群体都开始精打细算、压缩出行成本时,潘志成认为,全球航空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在高成本与弱需求的困境中前行,整个行业格局的重塑似乎不可避免。
(文中林玲、秋秋、于亮为化名)
发于2026.4.27总第1233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全球航班“停飞危机”来了
记者:孟倩
(616676485@qq.com)
编辑:闵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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