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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那年忽然决定do something一是找教练学习泰拳,练出六块腹肌;二是立志写小说,每天坐到书桌前勤劳敲键。可惜前者只持续了两三节课已经放弃,腹肌继续在脂肪底下沉睡;后者则以意料未及的意志进行,日复一日,三年后,终于出版了《龙头凤尾》,我的第一部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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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书后,张大春和罗大佑替我打书,在宣传活动上,我开玩笑道:我决定一口气写三部曲,因为殿堂级作家好像都有三部曲。本来只是戏言,想不到读者和好友们信以为真,不断透过不同的方式催促我写;渐渐,我自己竟然也信以为真,不欲辜负盛情,于是奋力提笔,四年后终于出现《鸳鸯六七四》。

有了第二部,自然无法不写第三部,再过了五年,窗外风云色变,我写写停停,以极缓慢并且接近痛苦的姿势完成了《双天至尊》。从二〇一三年中写到二〇二五年底,有了三部长篇,虽然我仍然不是"殿堂级作家”,但终究实践了玩笑诺言,把一句戏语转化为一种现实。也许,人生如斯,至少是我的人生如斯,现实与玩笑从来界限难分。

然而,必须坦白从宽:《双天至尊》里的“三花”概念源自杜琪峰导演。

六七年前杜导找我谈剧本,起始打算把《龙头凤尾》搬上银幕,但开了几次会,他表示最想拍的其实是一部叫作“三花”的电影,以七八十年代为背景,用花圈、花炮、花牌等三种具体事物来诠释中华文化精神,我被打动了,答应沿这主线创作,出版成书后再合作改编。可是,我任性,写着写着,竟然写了《鸳鸯六七四》,时间设定于四十年代中期至六十年代后期,内容也跟“三花”毫不相干。合作告吹,想来确对杜导有愧。然而小说并未止步,我怀着歉意往下续写,终于在《双天至尊》里展现了“三花”意念,但先此声明,故事完全由我所创,跟昔时讨论无关。

笔下的三部长篇最初定位为“香港三部曲”,其后考虑改名“命运三部曲”或“江湖三部曲”或“时代三部曲”,但在出书前夕,我觉得,它们其实是“秘密三部曲”。第一部关乎保守自己的秘密,第二部关乎守护别人的秘密,第三部呢,原来生命里有许多秘密连自己也未必知晓,也等于不存在。做人要坦荡只是闲话一句,现实人生却常暧昧不明,对自己,对他人,知或不知,说或不说,皆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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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在故事发生地:樱桃楼

美国作家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在《巴黎评论》访谈里述及写作秘诀:“在纸上列出十项你最痛恨的人和事,写一个故事或者一首诗,把他们毁灭。同样,列出十项你最酷爱的人和事,写一个故事或者一首诗,赞美他们。我痛恨烧书的人,我酷爱图书馆,所以我写了《华氏451》。”在创作三部曲以前,我并无通盘计划,只不过见步行步、摸索前进,然而停笔之际才惊觉,自己所做原来正是雷·布拉德伯里所说,在这三部小说里面,有我的恨和我的爱,读者们也许不察,作者却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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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自己知道便够。美国画家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曾说:“如果无法改变自己,我为什么要画这幅画?”十三年了,我写成三部曲,三部曲也倒过来改写了我,让我省思自己的恨和爱,重新摆定我和爱恨之间的暧昧关系。所以世上最感谢三部曲的,其实是作者本人。

就系咁啰。就是,这,样,了。

*以上内容摘自小说《双天至尊》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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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天至尊》由一九五六年的香港写起,写至一九八六年,以社会动荡为经,以人物起落为纬,串联起时代变迁与个人命运。故事起始于护士张凤翔(阿凤)的悲惨遭遇,她在坏的时代碰上极坏的人,不幸被凌辱怀孕,善良的她在悲愤里生起恶念,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对他百般虐待,算是对坏人报仇。可是,婴儿呱呱落地,哭声令她回归良知。她立志把孩子抚养成人,教导他,让他做好人、打坏人。这个孩子,名叫张天恩。阿凤后来结识了来自广东的道士韩子明,相爱相恋,结为夫妻。韩子明的妻子早已过世,育有三个女儿。他们结婚后,一家六口,日子安好,张天恩也改名韩天恩。韩天恩渐渐长大,因为观看李小龙电影而迷上功夫,立下大志,要成为一代武学大师,把“重建武林”作为人生目标,并且认识了一个也叫做阿凤的江湖女子,情窦初开,难以自拔。可惜命运多变,有一天,当年欺凌张凤翔的坏人竟然再度出现,令韩子明一家人的命运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阿凤也跟天恩情海翻波,有了自己的选择……

马家辉用二十多万字的故事写尽了男男女女的喜怒悲欢,情节跌宕起伏,让人忍不住边读边笑、边哭、边感悟、边唏嘘、边慨叹:人间世事如花事,开谢起落皆一瞬,人有命,天有意,但我们终究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花是《双天至尊》的关键意象。全书分为三大部分:花圈、花炮、花牌,各有喻意。花圈,是严肃的死别,是对生命结束的最后敬意。花炮,是力量的展现,个人各尽其力,不为别的,只为争气。花牌,是喜庆贺礼,既然人生海海,快乐时更该尽心地快乐。“三花”正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价值缩影,马家辉与导演杜琪峰聊天时受到启发,把它们融入小说,个中有真意,既不辩,也不忘言。“三花”,是生也是死,更是生与死之间的奋斗历程,无论结局如何,只要努力过奋斗过,便对得住自己。

“花圈”和“花炮”这两部分曾在《收获》杂志上发表,如今加上“花牌”,合为《双天至尊》,完整呈现在读者眼前。书里的人物,善女子善男子,张凤翔、韩子明、韩天恩、萧爱凤、盛浩仁,各有好坏日子;在他们以外,武林中人如咏春叶问、猴拳耿德海、洪拳聂耀堂、李三脚李小龙、佛山黄飞鸿……各有悲喜人生。江湖、武林、历史、时代,构成了他们的生命背景。他们在文字世界里上演爱情、恩仇、择善、为恶,共筑了人间的各个面向。读这部小说,看这群人,你一定会隐隐见到自己的影子。

作家张大春评价道:“走江湖原本是逃亡、逃离的隐喻,马家辉此书却能把江湖深化成‘做一个好人’的伦理现场。”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写道:“马家辉要处理的秘密无他,就是无从捉摸的人生和人性---谜面和谜底可能是一回事。”他们肯定《双天至尊》,不仅是他们了解马家辉,了解文学,更重要的是,他们了解人生。

双天恩怨随风转,至尊荣辱逐飞灰。江湖大事,人间小说。

《双天至尊》终于来了。你不需要先读过《龙头凤尾》和《鸳鸯六七四》再去读它,但读完《双天至尊》,你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去读或重读《龙头凤尾》和《鸳鸯六七四》。“秘密三部曲”,三部长篇,三个故事,里面藏着无数的秘密心事,等待你展读与体会。而读完之后,你将庆幸:过去五年,没有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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