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脚刚跨出公司大门,后脚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程总监”三个字,闪得我眼睛发疼。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份加薪名单——整整十五个人的名字,独独没有我薛玉婷。
我没有停,继续往马路边走。
电话还在响,像催命一样。
我终于按了接听键,那头是程国兴火烧火燎的声音:“玉婷!名单搞错了!你快回来!我给你加三倍!”我的脚顿住了。
三倍?
呵。
可下一秒,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丈夫丁彬发来的短信:厂里下个月停工,工资只发一半。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01
周一早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有点冒汗。
程国兴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清了清嗓子,说今天宣布一个重要的事——年底加薪名单。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偷偷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吴永财坐得笔直,嘴角带着笑,好像早就知道结果了一样。
肖学军坐在我斜对面,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紧张”。
说不紧张是假的。
今年我带的那个大项目,给公司拿下了三百万的订单,技术部上下谁不知道?
连总经理赵礼贤都在季度会上点名表扬过。
我心里琢磨着,加薪名单上肯定有我,起码涨个10%不过分吧。
程国兴把名单投到了大屏幕上。
十五个人的名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排。
我的心跳得很快,眼睛从上往下扫——第一个,吴永财,涨幅15%。
第二个,张杰,涨幅12%。
第三个,刘敏,涨幅10%。
我一个一个往下看,手指尖都在发凉。
看到第十个,没有我。
看到第十五个,还是没有我。
我愣了。
整个会议室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有人转头看了看我,又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程国兴开始讲话了:“这次加薪,主要是考虑年轻员工的积极性。老同志嘛,要多理解理解,名额有限,下次一定优先照顾。”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停顿了不到半秒。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散会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吴永财从我身边经过,笑得满脸开花:“玉婷姐,别着急啊,下次肯定有你。我也是运气好,程总看重我嘛。”
我没理他,收拾好笔记本就往外走。
肖学军在走廊里追上我,把我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你看到没有?名单上那几个人,哪个不是程国兴的狗腿子?吴永财才来两年,他凭什么涨15%?”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还是说:“算了算了,可能真是名额有限。”
“你就知道算了!”肖学军急了,“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带了多少项目?那姓程的才来半年,就把你晾一边,你真看不出来他是故意的?”
我没说话,靠在墙上,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
中午吃饭时,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端着碗,扒了两口饭,觉得胃里堵得慌,咽不下去。周围同事有说有笑的,没人过来跟我坐。
我掏出手机,给丁彬发了条消息:厂里今天情况怎么样?
等了半天,他才回了一条:还行,老样子。
我没告诉他加薪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他一听就叹气,然后说“早就跟你说过,你那个公司不靠谱”。
下午一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代码,一个字都打不进去。
我想起十五年前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那时候公司才几十个人,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
我跟着老主管一块儿熬,加班加到凌晨是常事。
后来公司做大了,换了新办公楼,老主管退休了,新领导一个接一个地换。
十五年了。
我把这十五年挨个儿想了一遍——多少个加班的夜晚,多少个周末泡在实验室里,多少次为了赶项目连饭都顾不上吃。
到头来,连个名字都上不了。
我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站起来去倒水。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一个女声说:“你看到加薪名单没?薛玉婷居然没在里面。”
另一个男声说:“正常,程总要清走她。她那套系统太核心了,不换成自己人,姓程的说话都不硬气。”
我站在门口,把那两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茶水间里面安静下来,有人推门出来,看到我站在那儿,脸色一下子变了,尴尬地笑了笑:“玉婷姐,你……你喝水啊?”
我没吭声,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我告诉自己,不能冲动,先冷静一下。
可我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02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站起来,直接走向总监办公室。路过吴永财的工位时,他正在跟旁边的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看到我走过来,声音立马小了下去。
我敲了敲总监办公室的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程国兴正靠在椅背上喝茶,对面坐着邓美玲,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气氛好得很。
看到是我,程国兴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还是客气地招呼我坐。
邓美玲看了我一眼,没动,也没打算走。
我站在那儿,没坐,直接开口:“程总监,我想问问加薪名单的事。”
程国兴放下茶杯,笑了笑:“玉婷啊,这个事我不是已经在会上说了嘛。名额有限,下次一定优先考虑你。”
“我不明白,”我说,“我今年带的大项目,给公司创收了三百多万。我的技术能力,在部门里排什么位置,大家心里都有数。”
程国兴的笑容僵了一下。
邓美玲在旁边插了一句:“玉婷,你的能力我们当然知道。但是公司有公司的考虑嘛,年轻员工需要鼓励,你这个老同志,多理解理解。”
我转头看向邓美玲,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一点:“我理解?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哪一年不是干得最多拿得最少?今年连加薪名单都上不了,你让我怎么理解?”
程国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玉婷,你不要激动。我也为难,上面给的指标就那么多。这样吧,下次调整,我一定给你个大包。”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根本没看我。
我心里一下子就凉了。我明白,这不是名额的问题,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眼眶已经红了。我快步走向洗手间,关上门,靠在墙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十来分钟,把脸上的泪擦干净,补了补妆,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上,我看到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肖学军发来的: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没戏。
肖学军秒回:要不要我帮你去说说?
我回:不用。
晚上回到家,丁彬已经做好了饭。他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说没事。
丁彬没再问,把菜端到桌上。婆婆周秀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回来这么晚,一个女的整天在外头跑,像什么样子?”
我没接话,洗了手,坐到饭桌旁。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的声音。我扒了两口饭,觉得没什么胃口,就把碗放下了。丁彬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
婆婆吃完饭后,筷子往桌上一搁,又开始念:“你说你一个女的,天天加班,工资也没见多高。我看啊,不如辞职回家,好好带孩子。隔壁张家的儿媳妇,人家就在家带娃,老公挣得也不少。”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丁彬帮我说话:“妈,玉婷的工作也挺好的,别老说这些。”
“我这是为她好!”婆婆声音大起来,“一个女人,老在外面抛头露面,孩子也顾不上,家也顾不上,有什么用?”
我站起来,说了句“我洗碗”,就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一边洗碗一边掉眼泪。我不想让家里人看见,也不想解释什么。解释有什么用呢?说了他们也不理解,只会觉得我事多。
晚上躺在床上,丁彬翻了个身,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公司加薪,没我。”
丁彬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没加就没加吧,反正也饿不死。”
他说完就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03
第二天一到公司,肖学军就把我叫到了楼梯间。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深吸一口,把烟圈吐出来,说:“我打听到一个事。”
“什么?”
“你知道吴永财为什么能加那么高吗?他私下里跟程国兴的关系不一般。上个月,程国兴违规给吴永财调了一笔项目经费,邓美玲那边签字批的。”
我一愣:“你别瞎说,这种事得有证据。”
“我还真有点证据。”肖学军压低了声音,“我有个朋友在财务部,他跟我说,吴永财报的那几个项目,根本对不上账。有一笔十五万的采购,发票上的供应商根本不存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留个心眼。”肖学军把烟掐灭了,“程国兴这种人,你越退让,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得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我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电脑,心不在焉地处理着工作。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肖学军说的话。
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程国兴和吴永财之间有问题,那我又能怎么办?我一个普通员工,跟总监对着干,不是找死吗?
可是……不争一下,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下午,我给几个老客户打电话,确认项目进度。
其中一个客户姓张,跟我合作多年了,关系不错。
打完正事后,他随口问了句:“玉婷啊,听说你们部门换了新领导,那人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说:“还行吧。”
“那就好。”张总说,“我这边项目后续还想继续跟你们合作,到时候还是你来对接啊。”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暖。至少客户是认可我的。
快下班的时候,程国兴突然在群里发了个通知:明天下班后部门聚餐,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我看到消息,心里不太想去。但不去又不行,显得我不合群。
肖学军在走廊里碰到我,低声说:“明天的聚餐,八成是程国兴来收买人心的。你到时候注意点,别给他什么面子。”
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聚餐地点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湘菜馆。
一桌子坐了二十来个人,程国兴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吴永财和邓美玲。
菜还没上齐,程国兴就开始举杯:“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今年大家辛苦了,特别是吴永财,为部门做了不少贡献。”
吴永财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都是程总领导有方。”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胃里翻了一下。
饭桌上,程国兴挨个儿敬酒,敬到我这儿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说:“玉婷,你是老同志了,要发挥好传帮带的作用。年轻人不懂的地方,你多指点指点。”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程总说得对,我一定好好带。”
这话说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喝了几杯酒后,气氛热络起来。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吹牛,办公室里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喝了几杯后话也多了起来。
吴永财喝得脸通红,端着酒杯凑到我旁边:“玉婷姐,你怎么不喝啊?来,我敬你一杯。”
我摆了摆手:“我喝不了太多。”
“那不行,玉婷姐你得给我面子。”吴永财不依不饶,“你看我今年刚升了副主管,又是加薪又是升职的,你不替我高兴高兴?”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摆明了是刺激我。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他还不走,在那儿站着:“玉婷姐,其实要说加薪,你也该加的。不过嘛,咱们公司就是论资排辈,你这个资历……”
他没把话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捏着酒杯,指节都发白了。
肖学军从另一边挤过来,凑到我耳边说:“别跟这种人计较,他就是狗仗人势。”
我没说话,把那杯酒一口喝完了。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一排排路灯往后倒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我想起吴永财说的那些话,想起程国兴假惺惺的笑容,想起邓美玲帮着打圆场的嘴脸。
这些人,没一个是真心对我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丁彬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我得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打开了离职申请的模板。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几个字,手心全是汗。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房贷还有十五年,孩子还在上初中,丁彬的厂子现在也不景气。如果我真的辞职了,家里怎么办?
可是如果不辞职……
我想到程国兴那张假惺惺的脸,想到吴永财得意的眼神,想到邓美玲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在这公司待了十五年,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一个公道吗?
现在连公道都给不了我,我还图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到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离职申请打了出来。
打印完那张纸,我站起来,拿着走出了工位。
路过肖学军的位子时,他抬头看到我手里的纸,愣了愣,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干吗?”
我把离职单递给他看,说:“我受不了了,我要走。”
肖学军把离职单抢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薛玉婷你疯了吧?你走了那姓程的不是更得意了?”
“我不管了。”我说,“我在这公司待了十五年,他们连个加薪名单都不给我上,我还有什么好待的?”
肖学军急了:“你冷静点!你这一走,正好入了他的套!”
我没听他的,直接走向行政部。
邓美玲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我把离职单放在她桌上,说:“邓主管,这是我的离职申请。”
邓美玲看了看那张纸,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抬眼皮:“玉婷,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
“好。”邓美玲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离职手续我马上办,你等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签字盖章,心里头五味杂陈。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走出行政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邓美玲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她办离职了……对……就是薛玉婷……”
我心里一沉,但没有回头。
我回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我没什么好收拾的,桌上就几个杯子,一个笔记本,几支笔。我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抱起来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吴永财坐在工位上,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肖学军站起来,想拦我,我对他说:“别劝了,我决定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我抱着纸箱走出部门大门,一路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1楼。
电梯一路往下,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家里房贷的账单,一会儿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一会儿是婆婆那张不耐烦的脸。
电梯到了1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公司的大门,一步跨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站在公司门口的人行道上,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我在里面待了十五年,从三十岁干到四十二岁,现在说走就走了。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难过,有点解脱,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掏出手机,想给丁彬打个电话,告诉他我辞职了。
手指刚划开屏幕,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程总监。
他打给我干什么?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程国兴的声音慌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玉婷!你走了吗?”
我说:“我已经出公司大门了。”
“你回来!你快回来!”程国兴的声音又急又慌,“名单搞错了!搞错了!我给你加三倍!三倍工资!你快回来!”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愣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丁彬发来的短信。
我点开一看,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短信上写着:厂里下个月停工了,工资只发一半。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马路边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抱着纸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05
我蹲在公司门口的花坛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丁彬那条短信。下个月停工,工资减半。这几个字就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擦了擦眼泪,给丁彬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丁彬的声音闷闷的:“喂?”
“厂里真的停了吗?”我问。
“嗯,刚才开的会。”丁彬说,“老板说今年订单少,要裁一批人。我们这些老员工,暂时留岗,但工资减半。”
“减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彬问我:“你呢?公司那边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辞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怎么说?他那边刚收到坏消息,我这边告诉他我丢了工作,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还行。”我说,“没事,你先别着急。”
“不急能行吗?”丁彬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房贷下个月就要还,孩子的补习费也该交了,我妈那边的医药费……”
他没说完,停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算了,不说了。”丁彬挂了电话。
我蹲在花坛边上,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程国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按了接听键。
“喂?”
“玉婷!”程国兴的声音已经快急疯了,“你在哪儿?你回不回来?我刚才说的三倍,是真的!我马上让邓美玲重新出名单!你回来!”
“程总监……”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名单搞错了,到底是怎么搞错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程国兴的声音响了:“那个……行政部那边出了差错,把你的名字漏掉了。我刚才批评邓美玲了,她工作不认真,我已经让她重新拟了,第一名就是你,涨幅300%。”
漏掉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真当我傻呢?
“那其他人呢?”我问。
“什么其他人?”
“吴永财他们,也重新拟吗?”
程国兴又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个……永财他们已经是定下来的了,不好改。但是你放心,我给你补上,三倍,一分不少。”
我明白了。
他是只给我一个人补,吴永财他们的不动。说得好听,什么名单搞错了,分明就是发现我走了,才慌了。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回去,还是不回去?
回去的话,意味着我要继续面对程国兴那张假惺惺的脸,继续看吴永财得意的嘴脸。可是……三倍工资。
不回去的话,我能去哪儿?丁彬那边工资减半,家里每个月的开销一分都少不了,我们拿什么扛?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回去。”我说。
“好好好!”电话那头程国兴的语气瞬间轻松了不少,“你赶紧回来,我让行政部马上办!”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抱着那个纸箱,转身又走回了公司。
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玉婷姐,你不是走了吗?”
我笑了笑:“名单搞错了,回来重新办。”
小姑娘没再说话,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八卦。
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靠在墙上,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很窝囊。明明已经走出去了,又灰溜溜地回来了。
可是没办法,现实逼得我低头。
我想到丁彬,想到家里的那些开销,想到孩子的学费。我不是一个人,我不能任性。
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就看到程国兴站在外面,满脸堆笑:“玉婷!回来了就好!你快过来,名单已经重新拟好了!”
他身后站着邓美玲,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
我走过去,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旁边写着“涨幅300%”。下面,吴永财的名字还是排在第二,涨幅15%。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名单还给邓美玲,说:“行了。”
程国兴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快回工位上吧,下午还有一个项目会,你得出席。”
我没说话,抱着纸箱回到我的工位上。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着我。有人假装低头看电脑,有人偷偷抬眼瞄我,有人在小声交头接耳。
我坐下来,把纸箱里的杯子、笔记本一件件拿出来。刚摆好,吴永财就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有点僵:“玉婷姐,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名单搞错了,程总让我回来了。”
“哦……”吴永财拖长了音,眼神闪烁,“那……恭喜啊,加了那么多工资。”
“托你的福。”我说。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办公室里又多了一双等着看我笑话的眼睛。
06
晚上回到家,我把加薪的事告诉了丁彬。
他坐在沙发上,听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句:“三倍?那个程国兴对你这么好?”
“不是对我好。”我说,“是因为我走了,他的项目没人接手。”
丁彬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婆婆周秀英从厨房走出来,听到我们说话,插了一句嘴:“加那么多工资?那你得好好干啊,别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我没说话。
“你看看你,之前还嚷嚷着要辞职,”婆婆继续说,“要不是领导留你,你这工作都没了。以后可别动不动就提辞职,女人家要懂得知足。”
我咬着嘴唇,心里堵得慌。明明是公司亏待了我,到了婆婆嘴里,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丁彬看出我不高兴,说了句:“妈,别说了。”
“我说的不对吗?”婆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她一个女人,能把工作保住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我没接话,径直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今天在公司里发生的事,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我回去是回去了,可那口气,根本没顺过来。
我在那公司待了十五年,受了多少委屈?
现在倒好,走得硬气,回来得窝囊。
程国兴让我回来,根本不是良心发现,只不过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等我帮他把项目做完,他照样会想办法把我踢走。
我心里清楚得很。
第二天一到公司,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首先,我的工位被人动过。我放在抽屉里的那份技术文档,被人翻过,但没有少什么东西。
我问隔壁的小刘:“昨天晚上有人动过我东西?”
小刘摇了摇头,眼神有点躲闪:“不……不知道啊。我下班就走了。”
我没再问,但心里留了个心眼。
上午十点,程国兴突然召集部门开会。会上他宣布了一个新的人事安排:吴永财担任项目二组组长,负责跟进的正是我一直在做的那几个重要客户。
我当时就愣住了。
“程总监,”我举起手,“那几个客户一直是跟我对接的,我对他们的需求比较熟悉,突然换人,会不会影响……”
“没事没事。”程国兴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永财年轻,学得快。你手把手教教他就行了。再说你不能总一个人扛着嘛,要给年轻人机会。”
吴永财在旁边连连点头:“玉婷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跟你学。”
我咬了咬牙,没再说话。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工位上,心里头憋着一股火。
程国兴这招太明显了——先把我稳住,再把我的核心客户一点点转移走,等我把所有东西都交接完了,他就该翻脸了。
我打开电脑,看着那些我熬夜写的技术方案,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想法——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肖学军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发现没有?程国兴开始在动你的东西了。”
“我知道。”我说。
“你想怎么办?”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先收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那些不合规的操作。”我说,“你不是说过,财务那边有问题吗?”
肖学军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想搞他?”
我没回答。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下午,我假装去财务部送文件,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我知道邓美玲的办公室在哪个位置,也大概知道她平时把文件放在哪里。
但我没进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班后,我没有马上走,而是留在办公室,假装加班。等到其他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打开电脑,开始翻看一些旧的审批记录。
程国兴上任半年来,批了不少项目经费。我一份一份地看,发现有好几笔经费的审批流程都不对——签字的人不齐,有些甚至连预算明细都没有。
我把这些记录都保存了下来,存进了我的个人U盘里。
正准备关电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玉婷姐,你还没走啊?”
我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吴永财。他站在我身后,笑盈盈地看着我,眼神却有点不对劲。
“啊,我还有点工作没做完。”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怎么也没走?”
“我也加班。”吴永财走到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我的电脑,“玉婷姐,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旧文件。”我迅速关掉了电脑页面,站起来,“我先走了。”
吴永财没拦我,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像一根刺似的。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走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07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表面上一切正常,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但背地里,我一直在悄悄收集东西。
程国兴让我把客户资料交接给吴永财,我照做了,但留了个心眼——核心的那几份技术文档,我没有全部交出去。
那些文档里不仅有我的技术思路,还有一些我自己编写的代码模块,外行人根本看不懂。
我把这些关键材料全部备份到了家里的电脑上。
同时,我开始翻查程国兴上任半年来的所有报销记录。财务系统里虽然设置了权限,但在技术部干了十几年,我多少知道一些管理后台的漏洞。
我发现了好几个不对劲的地方。
其中一笔,是上个月吴永财报的十五万项目采购,发票上的供应商名称,跟工商注册信息对不上。
我查了一下那个公司的名字,发现注册日期就在发票开具前一个星期,注册地址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门牌号。
还有一笔,是程国兴自己报的五万块钱交通费,备注写的是“外地出差”。但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程国兴根本没出过差,他一直在公司里。
我把这些证据都复印了一份,连同截图,一起放进了那个档案袋里。
肖学军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有时候会过来帮我望风,提醒我谁来了。
有一次,他在走廊里递给我一杯咖啡,压低声音说:“你注意一点,邓美玲那边已经开始查是谁在翻财务记录了。”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的?”
“系统里查得到操作记录。”肖学军说,“你用的是自己的工号登录的吧?”
“那就麻烦了。”肖学军脸色凝重,“他们很快就能查到是你。”
我心里沉了沉,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停。
那天下午,程国兴突然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邓美玲也在。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
程国兴让我坐下,然后开口问:“玉婷,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我说。
“那就好。”程国兴笑了笑,“对了,最近听说有人经常加班到很晚,是在忙什么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
“最近项目比较多,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我不动声色地回答。
“哦,那就好。”程国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财务部那边跟我说,系统里最近有些异常操作,有人登录了后台,翻了一些不该翻的记录。你说,这是谁干的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眯眯的,但眼神里没有一丝笑意。
我跟他四目相对,心跳得很快,但我强迫自己不要露出破绽。
“是吗?那我还真不知道。”我说,“可能是谁在查自己的报销记录吧。”
邓美玲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那个后台只有技术部的人才有权限登录。玉婷,你也是技术部的,你知不知道是谁?”
“我不清楚。”我说,“技术部的人都有权限,可能是其他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程国兴笑了:“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玉婷,客户验收会的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你是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到时候一定要到场。可别出什么差池。”
“没问题。”我说。
走出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我知道,程国兴这是在敲打我。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在干什么。但他没有直接撕破脸,因为他还需要我,至少撑过客户验收会。
验收会一结束,他肯定会收拾我。
我现在唯一的路,就是在验收会之前,把所有证据都准备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档案袋从包里拿出来,又仔细翻看了一遍。
里面装的,是我这十来天收集的所有东西——报销单复印件、合同截图、系统记录、邮件往来。
我看着那些材料,心里的天平在不停地摇摆。
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交上去,那就是彻底跟程国兴撕破脸了。赢了还好说,输了的话,我在这行就彻底混不下去了。
可是一想到程国兴那张假惺惺的脸,一想到吴永财得意的眼神,一想到这些年来受的所有委屈……
我咬了咬牙,把档案袋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08
验收会倒计时七天。
这几天,部门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程国兴几乎每天都把我叫到办公室,问项目的进度,问客户的反馈,问技术细节。
他问得特别细,有些问题甚至显得有点多余。
我知道,他不放心我,他想确认我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吴永财也开始频繁地往我的工位跑,说是“学习”,实则是监视。
每次我打开电脑,他都会凑过来看两眼。
我不得不把一些关键文件藏起来,用加密的文件夹存放。
我开始在办公室里变得沉默寡言。以前中午吃饭时还会跟同事聊聊天,现在基本不说话,吃完饭就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肖学军看出我的状态不对,有一天趁午饭时间,悄悄把我拉到了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你还好吧?”他问我。
我摇摇头,说:“不好。”
“你还在收集那些东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用?”他问。
“验收会之后。”我说,“验收会之前,我要是动手,程国兴肯定会想办法把我踢出项目。验收会没了我,公司会损失一大笔钱。我不能拿项目开玩笑。”
肖学军听完,叹了口气:“你太仗义了。换作别人,早就翻脸了。”
“仗义有什么用?”我苦笑了一下,“程国兴可不会跟我讲仗义。”
“那你打算怎么把东西交上去?”
“直接给赵总。”我说,“不经过程国兴,也不经过邓美玲,直接送到总经理办公室。”
肖学军想了想,点了点头:“赵总这个人,虽然平时不爱管事,但他心里有数。如果证据确凿,他不会包庇程国兴的。”
“但愿吧。”我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肖学军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吗?邓美玲那边,已经查出来是你登录后台的了。”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说?”
“她还没告诉程国兴。”肖学军说,“我有个朋友在行政部,她偷听到邓美玲打电话,说‘先别告诉程总,等验收会结束再说’。”
我松了一口气。至少,在验收会之前,我还有时间。
距离验收会还有三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程国兴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因系统维护需要,技术部所有员工的系统权限暂时降级,维护完成后恢复。
我看到这条消息,脑子嗡了一声。
系统权限降级,意味着我再也进不了财务后台,再也看不到那些报销记录和审批单。程国兴这是在釜底抽薪,不给我任何继续搜集证据的机会。
我第一时间检查了自己已经保存的材料,还好,关键的东西都已经备份了。
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因为我发现,我存放在公司电脑上的几个加密文件夹,被打开过。
虽然对方没有成功解密,但这个迹象已经很明显了——有人盯上我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加班,一下班就赶紧回了家。我把家里的电脑打开,把我收集的所有证据全部拷贝到U盘里,U盘随身带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停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二天一上班,程国兴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这一次,他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以前他还会笑脸相迎,这次他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我的眼神冷冷的。
“玉婷,有件事我得跟你谈谈。”他开口了。
“什么事?”
“你是不是在调查我?”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我心里一震,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程总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程国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我已经查到了,财务后台的登录记录有你的工号。你利用职务之便,违规查阅公司机密数据,这已经违反了公司的规定。”
“我没有查阅机密数据,我只是在检查我自己的项目报销。”我说。
程国兴冷笑一声:“你的项目报销?你最近负责的那几个项目,报销单全部都合规,你查什么?你是想查我的账吧?”
我不说话了。
程国兴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薛玉婷,我给你三倍工资,让你回来,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程总监,我问心无愧。至于那些账,清者自清。”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他指着我的鼻子,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着牙说:“验收会结束后,我们再慢慢算这笔账。”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的手在发抖。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9
验收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对着镜子仔细梳了头,换上了正装。我把那个装满证据的档案袋放进公文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丁彬还在睡觉,我轻轻带上门,出了家门。
走在去公司的路上,我心里既紧张又平静。紧张是因为不知道今天将会发生什么,平静是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到了公司,整个技术部已经忙开了。
客户代表上午十点到,验收会在十点半开始。
程国兴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站在会议室门口,指挥着大家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看到我来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挤出笑容:“玉婷,今天你可得好好表现。”
我点了点头,走进会议室,开始检查设备。投影仪、音响、电脑、演示系统,一样一样都试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九点半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的系统登录账号被锁了。
我试了好几遍,密码都不对。我打电话给IT部,IT部的人说,是总监办公室那边下的命令,暂时冻结了我的一部分系统权限。
我心里一沉。程国兴这是要断我的后路。
没有系统权限,我就进不了演示系统,客户来了,我拿什么给他们看?
我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U盘,插进电脑里。U盘里存着我之前备份的全部演示资料,包括技术方案、系统截图、项目进度表,样样齐全。
我冷笑了一声。程国兴,你太小看我了。
十点钟,客户代表到了。来的是三个中年男人,领头的是一个姓李的总工,跟我打过几次交道,对我印象不错。
程国兴亲自迎上去,笑容满面地跟李总工握手,然后引他到会议室入座。
验收会开始了。
按照流程,我先做了项目汇报,用PPT讲解了整个项目的技术架构和实施过程。李总工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
然后到了系统演示环节。
程国兴突然站起来,笑着说:“玉婷,今天系统出了点小问题,你先等一下,我让吴永财来协助你。”
我一愣。吴永财?
吴永财从会议室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对我笑了笑:“玉婷姐,我这边也有备份,用我的机器来演示吧。”
我明白了。程国兴这是要让吴永财来抢我的功劳。他用我的方案,用我的技术,演示时却让吴永财站在前面。
“不用了。”我说,语气很平静,“我带了U盘,里面有完整的演示系统。”
我拿出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文件夹,找到了演示程序。
吴永财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程国兴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好好好,那玉婷你来演示。”
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整个系统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
李总工看完后,连连点头:“非常好,非常完善。薛工程师的技术水平,我们一直是认可的。”
程国兴在旁边附和:“那是那是,我们部门的技术骨干嘛。”
验收会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签字确认。只要李总工签了字,这个项目就算正式验收通过,公司就可以收到尾款。
李总工拿起笔,正要签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我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那个档案袋,走到会议室的前面,放在桌上。
程国兴的脸色变了:“玉婷,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对李总工说:“李总,不好意思,耽误您几分钟。我需要向总经理汇报一件事。”
李总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国兴,有点莫名其妙。
我转向在座的其他人,大声说:“在座的各位,请帮我做一个见证。我手上这份材料,是关于技术部总监程国兴和行政主管邓美玲违规操作的部分证据。”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程国兴猛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薛玉婷!你疯了!你敢污蔑我?”
邓美玲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薛玉婷,你这是诽谤!”
我没有被他们吓到,继续一字一句地说:“这些证据包括:程国兴上任半年来违规审批的项目经费、虚假报销记录,以及吴永财未经正规渠道中标的项目合同。所有材料,我都有书面证据和系统截图。”
“你胡说八道!”程国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骂,“薛玉婷,你这是挟私报复!因为加薪名单没有你,你就造谣污蔑!”
邓美玲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薛玉婷,你这是在扰乱公司秩序!”
我转头看着邓美玲,冷冷地说:“邓主管,上个月你帮程国兴签的那笔十五万的采购合同,发票上的供应商,工商信息对得上吗?”
邓美玲的脸一下子白了。
吴永财站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李总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国兴,放下手中的笔,说:“赵总在吗?我觉得,这件事得让赵总来定。”
10
赵礼贤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僵到了极点。
程国兴还在那边骂我,说我忘恩负义,说我白眼狼,说公司给我三倍工资我还不满足。邓美玲在旁边一言不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吴永财借口出去上厕所,再也没有回来。
赵礼贤走进会议室,看了看桌上的档案袋,又看了看我,声音平静:“薛工,你说你有证据?”
“有。”我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第一份,是那笔十五万采购的发票复印件。
旁边附着我从工商系统查到的信息——那个供应商的公司,成立于发票开具前一个星期,注册地址是假的。
第二份,是程国兴报销的五万交通费的明细。报销单上的日期,跟公司出差记录的日期完全对不上。
第三份,是吴永财中标的三个项目的合同复印件。合同金额明显高于市场价,而且中标的公司,跟程国兴有私人关系。
一共六份材料,每一份,都有理有据,清清楚楚。
赵礼贤坐在椅子上一份一份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程国兴:“程总监,你有什么话说?”
程国兴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赵总,你别听她胡说!这些材料都是她伪造的!她是因为加薪没她,怀恨在心,故意搞我!”
“这些材料都有原始记录可以查。”我说,“是不是伪造的,让财务部调出原始档案对照一下就行了。”
赵礼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这件事,我会让审计部彻查。”
程国兴的脸一下子垮了。
赵礼贤站起来,看着我,说:“薛工,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我需要时间核实。但是不管结果如何,我欣赏你保护公司利益的勇气。”
他说完,拿着那些材料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邓美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程国兴瞪着我,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没有再看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阳光很好。
三天后,公司公布了处理结果。
程国兴因违规审批、虚假报销,被调离总监岗位,调往分公司担任普通职员。
邓美玲因协助违规操作,被降职为行政专员。
吴永财名下的几个违规项目,也被全部叫停调查。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技术部都炸了锅。
有人说我狠,有人说我仗义,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替程国兴可惜。办公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肖学军走到我的工位前,给我比了个大拇指:“你行啊,真干成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下午,赵礼贤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很平静:“薛工,这次的事,你辛苦了。”
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礼贤点了点头:“你在这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他想了想,说,“技术部副主管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想让你顶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赵总,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辞职。”
赵礼贤愣了:“为什么?你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现在终于有机会升职了,你为什么要走?”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赵总,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忍。忍不公平的待遇,忍不合理的安排,忍不懂事的领导。我以为熬一熬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我彻底明白了——有些东西,忍是换不来的。”
“那你打算去哪儿?”
“还不知道,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我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忙着工作,从来没好好陪过家里人。”
赵礼贤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就不留你了。但是薛工,我欠你一个道歉。”
“什么道歉?”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他说。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但我忍住了,笑着说了句:“赵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走出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我心情平静得像一汪水。
我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推开了技术部的大门,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工位上,同事们都在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肖学军站起来,朝我走过来:“真的要走了?”
“那我送你。”
他陪我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在外面看着我,说:“玉婷,以后常联系。”
“一定。”
电梯门关上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明媚,风轻轻地吹着。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十五年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丁彬发来的短信: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条鱼。
我看着那条短信,笑了。我把辞职的事告诉他时,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没事,还有我呢。”
就这一句话,让我觉得,值了。
我收起手机,朝公交站走去。风吹过来,我眯了眯眼,觉得天气真好。
有些地方,付出再多也换不来真心。
但还好,我还有家,还有他,还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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