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首轮投票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极右翼人物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在民调中的上升,成为这场选战最突出的变量。
哥伦比亚左翼参议员兼总统候选人伊万·塞佩达说:“乌里韦是法西斯,我们就该把这话彻底说清楚,一次说个明白。”这番话,划定了他在竞选最后阶段所采取的攻势方向。
5月22日夜晚,波哥大玻利瓦尔广场人潮拥挤。塞佩达借此将自己塑造成对抗激进右翼的替代选择。这并不算全新说法:现任总统、也是塞佩达盟友的古斯塔沃·佩特罗,此前也说过类似的话。真正引人注意的是,这位在所有民调中领跑的候选人,矛头究竟指向谁。
他针对的并不是自己的直接竞争对手,而是参议员帕洛玛·巴伦西亚的政治教父乌里韦。巴伦西亚是传统右翼候选人。塞佩达没有点名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后者同样是候选人,而且代表着比右翼主张更为极端的一种版本。
当塞佩达把相对温和的对手阵营斥为法西斯时,他甚至无须再给那位极右翼候选人另下定义。这样的表述也提醒外界,哥伦比亚正走向一场选举:一个游离于政治建制之外、又打着反体制话语的右翼力量,正准备强势闯入。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是在2025年下半年出人意料地进入这场选战的。在那之前,强硬右翼阵营中更受关注的,是立场更靠极端的乌里韦派参议员玛丽亚·费尔南达·卡瓦尔,以及由记者转入政坛的维基·达维拉。
当时,圣地亚哥·博特罗也一度被看好。他主张对腐败分子判处死刑,并通过“打破体制”运动推出自己的候选资格;但他的支持率低于误差范围。
随着这些人逐渐退出主要选项,自称“老虎”的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却迅速闯了出来。他靠的是一场颇具声势的数字化竞选、来自工商界、社会界和政界不同群体不断扩大的支持,以及一种健谈、松弛、在许多人看来甚至是刻意粗俗的个人风格。
这位刑事律师20年前因在哥伦比亚为准军事组织与时任总统阿尔瓦罗·乌里韦谈判提供法律协助而为人所知。此后,他的客户还包括承认洗钱的戴维·穆尔西亚、哥伦比亚与委内瑞拉裔的亚历克斯·萨阿布——此人被视为查韦斯主义政权的重要人物,最近被遣送至美国——以及罗莎·埃尔维拉·塞利、娜塔莉娅·庞塞·德莱昂等性别暴力受害者。如今,他把自己的口才和舞台表现力,变成了竞选中的主要武器。
他曾承诺要“剖开左翼的肚子”。他还批评巴伦西亚主导的政治联盟,理由是其中纳入了更接近中间派的力量,尤其是把公开出柜的胡安·丹尼尔·奥维耶多列为副总统搭档。
他甚至曾拿自己生殖器的大小说事,以此展示男子气概。如果说有什么画面最能概括他的异军突起,那大概就是这一幕:一个把丑闻当作政治论据的候选人,一个把竞选理解为持续挑衅表演的人,一个似乎以让建制派感到不适的程度来衡量自己成功与否的人。
但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并不只是一个喧闹出位的人物。他同时也是一种政治现象,其背后的逻辑折射出哥伦比亚这个国家的现实。在他的叙事中,世界被分成“那些老是掌权的人”和“那些从未被看见的人”。前者是数十年来治理这个国家的政治阶层,不分左翼还是右翼;后者则是一个被剥夺的“我们”,而他声称自己正是这个“我们”的化身,并承诺把被夺走的东西还给他们。
这是典型的民粹主义语法:一位富有魅力的领袖,把自己塑造成真正人民的声音,对抗腐败精英。真正让他落在极右翼位置上的,不是这种在政治光谱多处都能见到的叙事框架,而是他的具体主张:大幅缩减国家规模、取消各部、捍卫祖国。此外,还有一种把对秩序的怀旧与对少数群体、以及对一切进步政治形式的敌意混杂在一起的话语风格。
与哥伦比亚上一次总统选举相比,过去4年里,世界已经发生变化。特朗普再次当选,布克尔也成功连任。米莱则从大学讲堂和摇滚音乐会一路走进阿根廷总统府。总体来看,极右翼在全球似乎都在不断壮大。
而哥伦比亚的情况又更复杂一些:左翼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巩固了自身地位。它不仅第一次掌握了政府,而且构成这一阵营的各个政党和运动,也围绕同一位候选人完成了整合。其旗手塞佩达在民调中稳居第一,甚至声称要在首轮直接获胜。
较为温和的选项则在明显的极化中节节败退,几位相关人物私下里也承认这一点。于是,哥伦比亚正走向两股力量的正面碰撞:一边是已经整合完成的塞佩达左翼,另一边是不断上升的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极右翼。这让人想到萨尔瓦多的布克尔、阿根廷的米莱,也让人想到特朗普,只不过这一次带着加勒比海岸口音,披着刑辩律师的长袍。哥伦比亚此前从未出现过如此接近这些现象的政治人物。
在这条轨道上,巴伦西亚正面临逆风。今天开始进入竞选静默期,静默期前最后几份民调——包括瓜鲁莫、因瓦梅尔、阿特拉斯英特尔和国家咨询中心的调查——都把她排在第三位。德拉埃斯普列利亚则牢牢占据第二,这意味着他有望在6月21日的第二轮投票中与塞佩达对决。不同民调机构给出的差距大小并不一致,但整体趋势十分明确。
不过,这位乌里韦派候选人并未放弃。她仍在争取尚未决定投票意向的选民和中间派选民,希望制造意外。她押注于民调可能失准,或者尚未作出决定的选民仍可能改变天平;她也相信,传统右翼在预选和3月立法选举中已经展现出活力,仍有足够实力抵挡“老虎”的冲击。
这并非毫无根据的判断。但走到现在,这无疑也是最艰难的一种押注。广场公共集会竞选将被禁止,塞佩达也将失去自己最重要的阵地。接下来的竞争将转入社交网络、媒体和小型聚会。对巴伦西亚和德拉埃斯普列利亚来说,这几天他们真正要争的,并不是左翼候选人,而是彼此。
5月31日会发生什么,其意义将不止于谁会成为在第二轮中与塞佩达对阵的那个人。如果德拉埃斯普列利亚进入第二轮,那就意味着极右翼民粹主义也已在哥伦比亚土地上扎下根来。
而在外界看来,这种根系之所以能够生长,一方面是因为民众对传统政治的厌倦,另一方面也与左翼执政4年却未能按其承诺改变国家有关,而且这种扎根的深度,可能比许多人此前愿意承认的还要更深。伊万·塞佩达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谈论的是乌里韦,而不是德拉埃斯普列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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