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我端着茶碗正要跪下,手机响了。

是我哥曹德本,他嗓门大得整个厅里都听得见:“我告诉你,今天是我妹订婚,你小子不来?连个红包都没有?”电话那头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哥,你说谁订婚?我不是在这儿坐着嘛。”我没有抬头,但能感到身边递茶碗的手僵了一下。

我听见许梓洋低声问他右手边的人:“你怎么来了?”然后,是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像我的心当年碎掉时一样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五年前,我和肖振海还是人人羡慕的一对。

我们是发小,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他住我家隔壁,比我大两岁。小时候一起掏鸟窝、偷西瓜,长大了他追我,我就答应了,好像天经地义。

那五年我过得挺开心。

他长得不差,一米七八的个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在外面话不多,但跟我在一起时话匣子关不住。

他骑着摩托车带我去河边兜风,说等攒够了钱就娶我。

他母亲我喊李姨,是个精明的女人。

在街上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比我家好那么一点。

她一直不怎么待见我,嫌我家那间小厂子不赚钱,嫌我爸曹德本没出息。

这些话我听见过,但没当回事。

我想着过日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跟他妈没关系。

我想错了。

那天是五月中旬,我提着两瓶好酒去他家。他母亲让我进门,转身就把酒瓶摔地上了。酒溅了我一裤腿,满屋子都是酒味。

“你爸前两天还舔着脸来跟我借钱,”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倒好,还敢提东西上门?你们曹家是不是觉得吃定我家振海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腿上的酒顺着小腿往下淌。

肖振海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板缝。

“阿姨,我想跟振海商量一下结婚的事。”我说。

结婚?”她笑了,笑得很刺耳,“你拿什么结婚?你家那个破厂子都快要倒了,你还有脸提结婚?”

我看肖振海,等他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振海,”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你倒是说话啊。”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还是没看我。

“我妈说得对。”他说。

四个字,我记了五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我把手里的提袋放在地上,转身走出那扇门。

他没追出来。

我一路走回家,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我脸上湿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走到家门口,我蹲在台阶上,把手机里存的合照一张张删了。

删到最后一张时,我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他骑摩托车带着我,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我咬咬牙,删了。

进屋时,我爸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摆着一沓文件,上面写着“许氏集团”几个字。我问他这是啥,他说没事,你别管。

我那时没多想。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他正在为厂子的事焦头烂额。

工人工资拖了三个月,要债的天天往家里打电话。

他找肖振海母亲借过钱,被一句“没钱”顶了回来。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分手后那一个月,我把自个锁在房间里。吃饭都是我妈端到门口,敲两下门就走。我不想见人,不想说话。

我妈那时还不知道肖振海他妈摔酒瓶的事。问了我几回,我都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

她一个农村妇女,还能拎着刀去砍人不成?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天肖振海说“我妈说得对”时的表情。他的眼睛往下看,不敢看我。

我突然觉得五年的感情就像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有。

02

大概一个月后,我爸曹德本把我叫到客厅。

茶几上烟灰缸满了,他面前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雾蒙蒙的,我妈坐在旁边抹眼泪。

“闺女,爸对不起你。”他说着,突然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爸你这是干啥?”

他不起来,跪在地上抬头看我。眼圈红了,嘴角一直哆嗦。

厂子撑不住了。工人闹了好几次,再不发工资就要出大事了。银行的贷款还不上,房子都要被收走。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许家那边说了,可以接手厂子,把债务都清了。但有个条件。”

他停下来,看了我妈一眼。

“啥条件?”我问。

“他们家的二少爷,今年二十八,还没成家。许总说,要是两家能结个亲,厂子的事就好办。”

我愣了一下。

“相亲?”

“不是相亲,”我爸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是联姻。人家说了,要是能成亲,一切都好说。要是不成......”

他没说下去,但我都明白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闺女,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咱们一家人过苦日子也认了。”

我看着我爸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今年五十六了,头发白了大半。从前在厂里干活时腰板挺得很直,现在佝偻在那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行。”我说。

我爸抬头看我,满脸不相信。

“我说行,我去相亲。”我重复了一遍。

我不想看他跪着。

也不想看我妈哭。

至于肖振海,我已经不指望了。他连说句完整的话都不敢,我还能指望他什么?

两天后,许家的人来了电话,约在我家附近的一家饭店见面。

我那天故意挑了件旧棉袄穿。那是我上大学时买的,洗得发白了,袖口还脱了线。头发也没怎么梳,随便扎了个马尾。

我心想,既然你许家要联姻,那我就吓吓你们。嫌贫爱富的,我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到了饭店,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下着小雨,玻璃上有雾气。我擦了擦玻璃往外面看,看见一辆挺破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的。

他穿着件灰色夹克,牛仔裤,鞋上还有泥点子。撑了把黑伞,朝饭店这边走过来。我心想这大概是店里送货的师傅吧。

结果他推门进来,直接走到我跟前。

“你好,是曹雅楠吧?我是许梓洋。”

我愣住了。

他笑了笑,坐在我对面。把伞收起来,搁在桌边。伞上的水淌到地上,湿了一片。

“你比照片上好看。”他说。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朝服务员招招手,要了两份菜单,递给我一份:“你看看想吃啥,不用客气。今天我请客。”

我翻了翻菜单,选了最便宜的那道菜。

他看了一眼,笑了:“你是在给我省钱还是咋的?”

“我不怎么饿。”我说。

他没接话,自己点了几个菜,还加了个汤。点完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穿的这件棉袄,看着挺暖和的。”

我有点意外,以为他会嫌我穿得寒酸。

“上大学时候买的。”我说。

“还留着,说明你是个念旧的人。”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上菜后他没怎么说话,只是让我多吃点。我夹了块鱼肉,他看了我一眼说:“刺多,小心点。”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跟我想象中的“富家少爷”不太一样。

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没接,挂了。

“工作上的事?”我问。

“不是,”他笑了笑,“是我后妈。天天打电话,嫌我出来不跟她打招呼。”

他没有继续聊家里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看看书。”

“喜欢看什么书?”

小说。

“我也喜欢。”他说,“最近在看一本侦探小说,快看完了。你要想看看,下回带给你。”

他说话很随意,没什么架子。

吃完饭,他结了账,送我回家。

雨还在下,他把伞递给我:“你拿着吧,我跑两步就上车了。

“那你怎么走?”

“没事,反正车就在路边。淋不了几滴雨。”

我把伞推回去:“不用了,我家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

他没再坚持,把伞撑在我头上,送我到小区门口。

“下回我再约你,”他说,“咱去吃麻辣烫,我请客。”

我抬头看他,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之后又见了几次面。

许梓洋确实没再带我去什么高档饭店。他开着那辆破车,带我去路边摊吃麻辣烫、炒面。他吃辣吃得厉害,满头大汗也不停,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

他说话有趣,天南地北都能聊。

他跟我说他家里的情况。他妈走得早,后妈进门后一直想让他跟他哥争家产。他不争,后妈反而更不放心。

“我就想着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他说,“家里那些事,能躲就躲。”

我问他为什么要答应联姻。

他想了想说:“我爸跟我说,有个姑娘挺好的,让我见见。我想着见就见呗,反正不吃亏。”

那要是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不处呗,”他说得轻松,“我不喜欢将就。”

我笑了笑,没再问了。

有一次吃麻辣烫时,他聊起大学时候的事。

“我大学时有个室友,关系挺好的,还想着让我当他伴郎。”

“叫什么?”我问。

“外号叫海哥,人挺老实的,就是有点怕他妈。”他夹了块豆皮,嚼了两口,“毕业了就联系少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海哥”姓什么?我问。

“姓肖,叫肖振海。咋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认识。”我说。

我没说实话。

但我不能说实话。

我能怎么说?说他是你室友,是我前男友,是他妈摔了我酒瓶,是他儿子对我说“我妈说得对”?

我说不出口。

那天回家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许梓洋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里的笑意,想起他夹菜时往我碗里放的动作。

我突然很怕。

我怕肖振海知道我跟许梓洋在一起后,跑来闹事。

我怕这些事传出去,许家会退婚。

我更怕的是,我怕自己还没彻底放下肖振海。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

我妈敲了敲门:“闺女,你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

她推门进来,坐在我床沿上。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知道她叹了口气。

“要是不愿意就算了,爸说那事可以再想办法。”

“妈,我愿意的。”我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的手:“你心里有事,妈知道。不想说就不说了。”

她起身走出去,临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闺女,不管咋样,妈都站在你这边。”

门关上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又过了几天,许梓洋约我去他家吃饭。

他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气派。就是普通的小别墅,客厅里摆着几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字:“家和万事兴”。

他爸许总见了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坐吧,别拘束。”

后妈张罗了一桌菜,脸上挂着笑,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饭桌上她问了我的家庭情况,问了我爸的厂子,问了我工作收入。

许梓洋在旁边打断了:“妈,吃饭时别问这些。”

后妈笑了笑说:“问问怎么了?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我低着头吃饭,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许梓洋跟我说:“你别放心上。她那人就那样。”

“没事。”我说。

“以后你要是不想见她,咱可以住外面。”他说得很认真。

我转头看他,他正开车,目视前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问。

“哪有啥为啥,”他笑了一下,“喜欢一个人还要理由?”

我没说话。

到家后,他下车送我。到楼下时,他突然叫住我。

“雅楠。”

我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他说,“有些事你不想说,我不问。等你想说了,我再听。”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门口,看着他上车。车窗摇下来,他冲我挥了挥手。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天晚上,许梓洋发来消息:“这周六我生日,一起吃饭吧。”

我回了个“好”。

他又发了一条:“我妹许心悦也在,她一直想见你。”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许心悦的名字。

04

许心悦跟我预想的不一样。

她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富家女,说话嗓门挺大,一笑起来咯咯的,像只刚下蛋的母鸡。

她第一次见我就挽住我胳膊,头靠在我肩上:“嫂子,你长得真好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你别乱叫。

“迟早的事嘛,”她眨眨眼,“我哥眼光不错。”

许梓洋在旁边咳了一声:“你收敛点,别把人家吓跑了。”

“我才不会呢,”许心悦朝她哥吐了吐舌头,转头又拉着我,“嫂子,咱们加个微信,以后有啥事找我。”

我掏出手机,跟她扫了码。

那天吃饭挺开心的。许心悦话多,一个人能把全场的气氛撑起来。她说她还没工作,正在家里“啃老”,说着自己先笑了。

许梓洋出去接电话时,许心悦凑过来小声说:“嫂子,我哥很少对人这么上心。你是第一个。”

“是吗?”

“真的。以前相过几次亲,他去了一回就没下文了。我爸还以为他会打一辈子光棍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说:“对了嫂子,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我哥说不让问,”她赶紧摆摆手,“我就随口一问,你别放心上。”

许梓洋接完电话回来,坐下后看了我一眼:“她没折腾你吧?

没有,”我说,“她挺好的。

“那就好,”他笑了笑,“她就怕自己没嫂子。”

我心里软了一下。

吃完饭,许心悦主动说要送我回家。许梓洋接了个电话,有事先走了。

车上,许心悦放了首慢歌。她一边开车一边哼着调子,偶尔扭头看看我。

“嫂子,你说实话,”她开口,“你喜欢我哥吗?”

“喜欢。”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

虽然和许梓洋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对我确实很好。

那种好不像肖振海那样挂在嘴上,而是落到日常里。

他记得我不爱吃香菜,记得我喝奶茶要少糖,记得我那天说想看的那部电影还没上映。

他什么都记着。

许心悦点点头:“我相信你。我哥这人,值得被喜欢。”

她顿了顿,又说了句:“嫂子,我知道联姻的事。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合得来。”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突然觉得,上天对我还算公平。

那段时间,我几乎忘了肖振海的存在。忙活订婚的事,跟着许梓洋到处跑,量尺寸做礼服、选场地、定菜单。

许心悦也一直陪着。她像个小跟班,跑前跑后地张罗。我有时看她忙得满头汗,心里挺暖的。

那天我和许心悦在婚纱店里试礼服,我穿上一条白色长裙,她在旁边鼓掌:“嫂子,你太美了。我哥肯定看傻眼。”

我照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长裙,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跟半年前那个蹲在雨里删照片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了。

嫂子,你手机响了。”许心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拿起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人开口第一句:“雅楠,是我。”

我手指僵住了。

是肖振海。

“你换号了,”他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的新号码。”

“你找我干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听说你要订婚了,”他声音有点哑,“跟许梓洋?”

“跟你有关系吗?”

“雅楠,”他说,“你听我说一句。当年是我不对,我妈那话......”

别说了,”我打断他,“没意义。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能听我当面说一句吗?就一句。”

“不用了,”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可是我......”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手有点发抖。

许心悦走过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推销电话。”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肖振海怎么会知道我要订婚?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许梓洋是谁了?

我坐在更衣室里的椅子上,脑子乱糟糟的。

过了几天,许心悦约我喝咖啡。我们聊着聊着,她突然说:“嫂子,我哥有个大学死党,关系挺铁的那种,他也要订婚了。”

“是吗?”我没太在意。

“我哥还说要请他来订婚宴呢,”她喝了口咖啡,又说,“对了,那人叫振海哥。好像跟你挺熟的。”

我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你说他叫啥?”

“振海哥啊,姓肖。怎么了嫂子?”

“没事,”我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他说他要来?”

“对啊,”许心悦眨眨眼,“到时候你们认识认识,他那人挺有意思的。”

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肖振海要来参加我和许梓洋的订婚宴?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许梓洋联系上的?

我想起那个陌生电话,想起他说的那句“你能听我当面说一句吗”,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来祝福的。

他是来砸场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思考了很久。我想过告诉许梓洋真相,但是我说不出口。我也想过避开肖振海,干脆把订婚宴取消了。可我凭什么要躲他?

是他对不起我,不是我对不起他。

我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我要亲自看看,肖振海那天会做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订婚宴定在周六,在一家不算大的酒店里。

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

我一直在想肖振海会怎么做。他会不会在众人面前说我跟他的过去?会不会借此机会报复我?

但最让我不安的是,我看到信息提示,肖振海发来的。

“雅楠,周六我会去。”

“你逃不掉的。”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手抖了,但没有回复他。

许梓洋倒是情绪很好,订婚宴前那天晚上他还打来电话:“明天穿漂亮点,别让宾客笑话我。”

知道了。”我说。

“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他说,“有我在呢。”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我想,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我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我妈就帮我换礼服、化妆。我坐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裙子,化了淡妆,看不出什么异样。

“闺女,你今天真好看,”我妈摸着我的头发,“许家那小子有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出门前,我爸曹德本叫住我:“闺女,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爸,你说。

“许家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就行。”

他顿了顿,“对了,振海那小子今天也来。”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是想来祝福你,”我爸皱着眉头,“我本来不想让他来,但他说他是许梓洋的大学同学。我就没法拒绝。”

我的心沉了一下。

原来他早就找过我爸了。

“没事的,爸,”我故作平静,“他来就来呗。”

我爸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闺女,你真的没事?”

“没事,”我笑了笑,“我能有啥事?”

我跟我爸一起到了酒店。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许梓洋的父母都在,许心悦也在。我看到了肖振海的母亲。

他来就算了,还把他妈也带来了?

她看到我的眼神很复杂,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很快就低下头,和旁边的人寒暄去了。

许梓洋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紧张不?”

还好。”我说。

那就好,”他笑着说,“走吧,敬茶仪式马上开始了。

他拉着我往里走。我看到了许梓洋的大学同学,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但我没有看到肖振海。

他躲在后面吗?

还是根本没来?

我心里七上八下,跟着许梓洋走到大厅正中。

司仪开始主持仪式。

下面,请新人向长辈敬茶。

我端着茶碗,跪在地上。

许梓洋也端着茶碗,跪在我身边。

我端着茶碗正要跪下,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哥曹德本打来的,我没接。但他嗓门大得整个厅里都能听到。

“我告诉你,今天是我妹订婚,你小子不来?连个红包都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哥,你说谁订婚?我不是在这儿坐着嘛。”

是肖振海的声音。

我没有抬头,但能感到身边许梓洋递茶碗的手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他右手边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梓洋,我......”

然后是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像我的心当年碎掉时一样响。

06

整个大厅静了三秒。

我抬起头,看见了肖振海。

他坐在许梓洋右手边,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像是专门打扮过。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

他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亮着光。

许梓洋的手还端着茶碗,但手指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了看肖振海,又看了看我。

“你们认识?”他问。

肖振海也没说话。

但整个大厅里的气氛已经不对劲了。

我爸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呆呆地看着肖振海:“振海,你这小子,你坐那干啥?

肖振海的母亲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惨白:“振海,你这是干啥?”

肖振海回过神来,看着我。

“雅楠......”他开口。

“别叫我。”我说。

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们认识?”许梓洋又问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不是他的。

“认识,”我说,“他是我前男友。”

这一次,全场真的安静了。

我听到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看到许梓洋的父亲的脸色沉了。

我看到许心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O型。

肖振海站起来,他看着我,声音有些发颤:“雅楠,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我笑了,“你道歉?”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发颤,“但我一直放不下你。

许梓洋站起来。

他站在我和肖振海中间,看着肖振海:“振海,你什么意思?”

“梓洋,我......”

“他是你前男友,”许梓洋转头问我,“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愤怒。

我知道他在生气。

气我不告诉他实话。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跟他分手半年了,”我说,“我不知道他是你同学。”

“那是半年前的事,”许梓洋的声音有些生硬,“你为什么不提?”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我怕他嫌弃我?还是说我怕他把这件事当成笑话?

肖振海在这时开口了:“梓洋,这事不怪雅楠,是我对不起她。”

“你对不起她?”许梓洋转过头看他,“你对她做过什么?”

“当年他妈嫌我穷,摔了我家的酒瓶,”我说,“他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就说了四个字:我妈说得对。”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肖振海。

他母亲站在那里,脸色涨得通红:“你别胡说,当年是你自己......”

“够了,”许梓洋打断了她,“肖振海,你给我滚出去。”

“梓洋......”

“滚!”

肖振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梓洋,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母亲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

大门关上,大厅里又安静了。

许梓洋的父亲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梓洋,这件事回头再说。先把今天的事办完。”

许梓洋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许梓洋,”我叫他的名字,“你信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你对我有感情。”

“可是你骗了我,”他俯下身,声音很低,“你骗了我很久。”

我知道,今天这场仪式,可能结束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抱着婚纱的下摆,蹲在走廊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在这里,只是觉得腿软,站不住了。

我爸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闺女,要不咱先回家?”

“家?”我抬头看他,“回家干啥?”

“这事......”

“没事,”我站起来,擦了擦脸,“我去找许梓洋。”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酒店后面的花园里找到他。

他面朝花坛,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我能闻到烟味。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转头看我。

“肖振海怎么来的?”

“他说他跟你是大学同学,想祝福你,”我说,“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怎么不告诉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点怕。

“我说不出口。”

“为啥?”

“因为我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瞒着的。”

他转过头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冷颤,发现他穿着一件薄外套,里面是婚纱遮不到的肩膀。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你冷。”

“没事。”

我们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我知道你有过去,我不在乎。但我不喜欢被骗。”

我没骗你,”我说,“我只是不想提,因为我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可今天这事一出,你让双方家长的脸往哪搁?

我张了张嘴。

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沉默了,又说:“我不是要你道歉。”

“那你想要啥?”

“我想要你主动跟我说,”他说,“这些话,不该由第三个人告诉我。”

“我不该怪你,”他叹了口气,“你也受了不少委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那今天的事......”

“今天先这样吧,”他转过身,“改天再说改天的。”

他说罢就朝门口走去。我跟在后面。

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

肖振海?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肖振海站在酒店门口,低着头。

他听到许梓洋的声音,抬起头。

“梓洋,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不能。”许梓洋回答得很干脆。

“就一句。”

“我不想听。”

肖振海看着他,又看了看我:“雅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拆散你们。我是真的想跟你道歉。”

“道歉?”我走到他面前,“你当年摔了我的酒瓶,对我说‘我妈说得对’。现在来道歉?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别再来打扰我了。”我说。

“雅楠......”

够了。

许梓洋拉着我走回大厅。

我回头看了肖振海一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风吹落的电线杆。

我心想,他后悔了吗?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把视线收回来,跟着许梓洋回到大厅。

大厅里的人都散了。

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菜,杯子里还有没喝完的酒。

一切都像是按了暂停键。

许梓洋的父亲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声音不大不小:“梓洋,雅楠,这件事你们自己处理好,不要闹大了。”

“我知道了,爸。”许梓洋说。

他父亲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梓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会原谅我吗?”

他没有回答。

只是朝酒店外面走去。

我跟着他,心里空落落的。

08

回到家,我一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我妈端着水过来,小声嘀咕:“闺女,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没喝。

“那振海也真是的,咋能干出这种事?”我妈坐在旁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来搅和。”

“妈,别提了。”

“好好,不提。”她拍拍我的手,“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了,我不饿。”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是许梓洋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到了。”

“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想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气,但从问不出口。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许心悦的声音。

“嫂子,是我。”

“心悦?”

“嫂子,你没事吧?”她问,“我今天看你脸色很差。”

“没事,”我说,“你哥是不是很生气?”

“他生的是肖振海的气,不是你的气,”许心悦说,“不过他今天确实有点不高兴。”

“因为你是他未婚妻,你有过去没什么,但你一直瞒着他,让他觉得你不够信任他。”

我沉默了。

“但是嫂子,我站在你这边的,”她说,“肖振海那样的人,不配。”

许心悦顿了顿:“嫂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啥事?”

“肖振海今天来找过我,问我你和梓洋的事。”

我一惊:“他找你干啥?”

“他问我,你是怎么认识许梓洋的。他说他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才跟许梓洋在一起的。”

我咬了咬牙,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骂了他一顿,”许心悦说,“我说你跟我哥在一起,是他求我的,跟你没关系。”

“谢谢你,心悦。”

“嫂子,你别跟我哥闹别扭。他那人嘴硬心软,过两天就没事了。”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过了两天,许梓洋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出去一趟。

我换了件衣服,走到小区门口。

他的车停在那里。

我上车,他冲我笑了笑:“今天天气不错,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没带我去什么地方特别。只是开车绕着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条河边。

“这里是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来的地方,”他说,“坐在河边,看看水,就觉得什么事都不大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他开口,“我想通了。”

“想通啥了?”

“想通你为啥瞒着我。”

“因为你怕,”他说,“你怕我知道后会觉得你心里还有他,会看不起你,会嫌弃你。可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我心里有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有啥过去。”

“你不嫌弃我?”

“不嫌弃,”他说,“你有过去才有今天的你。如果当年你跟他成了,咋会有咱俩的事?”

他笑了,笑得挺真诚。

我喉咙有点发紧。

“傻瓜,”他伸手拍了拍我脑袋,“以后别啥事都瞒着我了。有啥事,咱们一起扛。”

“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看着我,笑了。

那天的风是暖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可没想到,肖振海的母亲又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看到来人愣了一下。

“你是......肖振海的母亲?”

“是我,”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我来找雅楠的。”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出来,看到她,心里一下子沉了。

“阿姨,你找我有啥事?”

“雅楠,能让我进去说句话吗?”

“进来吧。”

她进门后,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有水果,有营养品,还有几个礼盒。

“你这是干啥?”我问。

雅楠,阿姨今天是来跟你道歉的,”她低着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我向你道歉。

“你现在道歉有啥用?”

“我知道没用,”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我是真心来道歉的。”

我妈在旁边站着,一脸不自在。

“雅楠,”她又开口,“你跟振海的事,是阿姨错了。我不该看不起你家,不该那样对你爸。我承认,是我眼瞎了。”

“你跟振海的事,是他对不起你。他心里一直有你,他放不下你。你看,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

“阿姨,你当年摔了我家的酒瓶,对我说‘你家配不上我家’。你还记得吗?”

她愣住了。

“我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我说,“不是因为记恨你,而是因为那件事让我认清了肖振海。他是你生的,为了你不吭一声,连分手都不敢自己说。你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着。”

“可是雅楠......”

阿姨,我订婚那天,你跟你儿子来砸场。你觉得我会原谅你们吗?

她张了张嘴,又说:“那你总不能跟许家那小子在一起吧?那小子是图你啥?他有钱有势,图你家那点钱?他肯定是为了别的。”

“你别胡说,”我妈在旁边开口了,“许家那小子对我闺女好着呢,比你家肖振海强一百倍。”

“你......”

“够了,”我站起来,“阿姨,这些礼盒你拿回去。你当年摔我的东西,我没忘。但我不记恨你,因为记恨也是浪费我时间。我祝你跟你儿子以后过得好。但是,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你走吧。”

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僵在那里。

“你真的不原谅振海?”

“不原谅,”我说,“也不想原谅。”

她没再说话。拿着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了。

门关上,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堆礼盒,拿起一个袋子递给我:“闺女,你做得对。有些人,不值得原谅。”

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晚上,许梓洋给我打来电话。

“今天过得咋样?”

“挺好的,”我说,“肖振海的母亲来过。”

“她来干啥?”

“来替他儿子道歉,想让我原谅他。”

“你咋说的?”

“我说不原谅。”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做得对。”他说。

我知道,他是真的站在我这边。

10

一年后,我和许梓洋领了证。

没有大办,就一家人吃了顿饭。

许心悦还是那么能说。她拉着我坐在她旁边,一会说“嫂子你穿婚纱真好看”,一会说“嫂子你以后要生个女儿,我给她买裙子”。

许梓洋在旁边笑:“你嫂子还没说要不要孩子呢,你就开始买裙子了?”

“那我先买着呗。”

饭后,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觉得这一年的时间过得很快。

真的快。

快到我都快忘了肖振海长什么样了。

那天我在整理东西时,在许梓洋的书房里发现一个旧手机。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

屏保是我穿着旧棉袄、和他第一次见面时被偷拍的照片。

他什么时候拍的?

我拿着手机去找他。

这是啥时候拍的?

他正坐在沙发上翻书。

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说,“你穿着旧棉袄,看起来不像来相亲的。

“那你为啥拍我?”

“因为好看。”他说得很自然,“当时我就想,这姑娘穿这么土,还挺耐看的。拍一张留个纪念。”

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你留了这么久?”

“删它干啥,”他说,“多好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放下书,走过来,抱住我。

傻瓜,”他说,“都过去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只是有点后悔。”

“后悔啥?”

“后悔认识你太晚了。”

他笑了,拍了拍我后脑勺:“嫌晚了?那你就多陪我几年,把时间补回来。”

我笑了,笑得很舒心。

有时候我会想,人生真奇妙。

如果不是那天下雨,我不会穿那件旧棉袄。

如果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拍那张照片。

如果不是那次分手,我也不会认识他。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错过,最后都像一条河,汇聚到这个点上。

我在他怀里待了很久。

他问我:“你想啥呢?”

“想咱俩以后的生活。”

“想啥样了?”

“就现在这样,”我说,“挺好的。”

他没再说话。

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有力。

窗外的风很轻,阳光很好。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上,闭上眼睛。

这一年,是我过得最安稳的一年。

没有肖振海,没有他母亲,没有那些烦心事。

只有他,只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