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全端起酒杯,冲我咧嘴一笑:“老曹,这杯我敬你,二十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朴实’。”
他特意加重了“朴实”两个字,引来一阵哄笑。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没接话。
坐到座位上时,我发现赵月娥一直在偷偷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志强踢了我一脚,小声说:“到底什么时候亮底牌?”
我没理他,只是安静地夹菜。
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走进来,对薛国全说:“先生,您的银行卡余额不足,您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慢慢放下了筷子。
有些人,是时候让他们明白了。
这顿饭的代价,远不止账单上那个数字。
01
周末下午,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是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楼下就是我自己开的酒店。这栋楼十六层,我占了四层,剩下都租出去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陈志强打来的。
“建华,你到底来不来?都几点了?”他嗓门很大。
“去,这就出门。”我说。
“你可别穿你那件破夹克啊,今天老同学都到齐了,你给点面子行不行?”
我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
挂了电话,我打开办公室的柜子。
里面挂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定制的西装,另一件是我爸留下的旧夹克。
西装花了三万多,今年新做的。夹克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我摸了摸那件西装,最后还是把旧夹克取了下来。
穿上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爸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建华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旁人看的。你过得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有一条,该硬气的时候别怂,别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那会儿我十五岁,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哭啥,又不是见不着了。”
三天后他就走了。
我辍了学,开始打工。
先是在工地搬砖,后来去饭店端盘子,再后来自己摆摊卖盒饭。
一路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如今时过境迁,我开了四家酒店,十六家餐厅,手里还有几个物业。
但说真的,那些钱对我来说,也就是个数字。
我真正在意的,是我爸那句话。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所以我一直留着这件夹克,穿着它,好像他还在。
我关好柜门,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奔驰S级,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车。
我上了国产车。
出发前,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月娥发来的消息:“建华,你真的要来吗?”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愣了一下。
赵月娥,我高中时期的同桌,也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
后来辍学,我们断了联系。
这些年偶尔在朋友圈里看见她的动态,知道她嫁了人,日子过得不算太好。
我回了一句:“嗯,马上到。”
她又发来一条:“你今天穿什么衣服?”
我有些奇怪,但还是回了:“老样子。”
那边沉默了几秒:“那行,你路上慢点。”
我没多想,发动了车子。
车子出了地库,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一首老歌。
车窗外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的。
我想起上次同学聚会,好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刚起步,手底下就两家小饭店。
薛国全当时就张罗过一次聚会,我没去。
这次他提前一个月就在群里吆喝,说二十年了,怎么也得聚一聚。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是陈志强硬拉着我的。
他说:“你就当去看看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叙叙旧嘛。”
我说:“我跟他们有什么好叙的?”
他说:“赵月娥也去。”
我沉默了一会。
他说:“你别多想,就是见个面,吃顿饭,又没别的。”
我没再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不想去的原因不是因为忙,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当年我辍学的时候,班里好多人在背后说闲话。
有的说我爸死了,家里穷得上不起学。
有的说我脑子不行,早晚废了。
薛国全说得最难听:“就他那成绩,读也是白读。”
这些话,隔了二十年,我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记仇,是忘不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伤疤看着好了,一碰还是疼。
车子开到了酒店楼下。
我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这酒店,是我当年盘下的第一家店。
当时是个破招待所,快倒闭了,我咬牙接手,花了大半年翻新改造。
如今成了这条街上最火的酒店。
我整了整衣领,往大厅走去。
刚进大堂,迎面碰上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一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老板?”
我冲他点了点头。
他是大堂经理,姓刘,在我这儿干了六年了。
他压低声音说:“老板,您今天怎么来了?是来视察?”
我说:“不是,来跟老同学吃顿饭。”
“包间在春华厅,我让人给您带路。”
“不用,我自己上去。”
我正要走,他又叫住我:“老板,那个……清单您看了吗?”
我停下脚步:“什么清单?”
“今晚那个春华厅,薛先生订的餐,点了咱们最贵的套餐和两瓶茅台,一桌下来小两万。”
我愣了一下。
薛国全定的餐,自己掏钱?
不对,他刚才在群里说,今天他请客。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说:“先别声张,等我上去再说。”
刘经理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转身朝电梯走去。
进了电梯,我按下五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旧夹克,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没打理。
活脱脱一个穷酸样。
我忽然笑了。
薛国全啊薛国全,你这是要让我难堪到什么时候?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往春华厅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字画和水晶吊灯。
走到尽头时,我看见包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薛国全的声音最大:“你们放心,今天这顿我请,大家尽管放开了吃!”
我推门走了进去。
02
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子人。
正中间坐着薛国全,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一块亮晃晃的手表。
他旁边坐着王建国,正在低头刷手机。
靠窗坐的是刘雪梅,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角落里坐着赵月娥。
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着,脸上画着淡淡的妆。
看见我进来,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我那件旧夹克上停了两秒,然后又移开了。
薛国全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迎了过来。
“哎呀,老曹!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他热情地拉住我的手,拍着我的肩膀,像是在迎接什么贵客。
但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那一点点笑意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老曹,你这衣服……”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挺朴素的啊。”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薛国全把我拉到座位上,左边是陈志强,右边坐着刘雪梅。
陈志强一看见我,脸就垮了:“让你穿件像样的,你……”
我没等他说完,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他疼得龇牙咧嘴,不再说话了。
刘雪梅递给我一杯茶:“建华,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好几年了。”
“你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老毛病。”
“等我改天去看看她。”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暖意。
刘雪梅这人不错,一直是这样。
薛国全回到主座上,给每个人倒了杯酒。
“今天大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我先干为敬!”
他一口闷了,然后开始一个个敬酒。
“王建国,你现在混得不错吧?听说升职了?”
王建国笑了笑:“还行,小科长。”
“不错不错,三十多岁的科长,前途无量啊。”
“薛哥你也不差啊,开的奥迪A4,比我们强多了。”
两个人互相吹捧,周围的同学也跟着附和。
我安静地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没说话。
陈志强凑过来小声说:“你听听,这俩人搁这儿比呢。”
我说:“随他们去吧。”
“你就由着他这么说你?”
“我有什么好说的?”
陈志强瞪了我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敬了一圈,薛国全终于轮到了我。
“老曹,”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咱俩喝一个。”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班长请。”
“你这二十年在忙啥?也没见你在群里冒过泡。”
“瞎忙,不值一提。”
“别谦虚嘛,都是老同学,有什么不能说的?”
“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薛国全笑着摇头:“你呀,还是这么闷。”
他转身对大家说:“你们知道吗,老曹当年成绩可不错,要不是后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薛国全又说:“不过没关系,人各有命。老曹,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老同学开口。”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
我不需要这种关心。
但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谢谢班长。”
我坐回座位,刘雪梅在桌子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她说:“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赵月娥忽然开口了:“老薛,咱们换个话题吧,别光说这些。”
薛国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好,月娥发话了,咱们聊点别的。”
他又开始吹嘘他新买的奥迪A4,说是落地三十多万,一分钱没借。
王建国在一旁捧场:“班长是真有本事,比某些人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一眼。
我依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菜。
但我注意到,赵月娥一直在看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藏着什么话。
等到薛国全去上厕所,我借口抽烟,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很安静,我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刚抽了两口,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赵月娥。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建华,你今天别太低调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情况。”
“你知道?”
“两年前我老公在市区医院看病,看见你出席一家新酒店的开业典礼,穿西装打领带,身边跟着一堆记者。”
我愣住了。
赵月娥继续说:“我一直替你保密,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今天薛国全这么过分,你……”
我打断她:“月娥,今天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
“我有我的打算,你别掺和。”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建华,你知不知道,我……”
她的话没说完,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薛国全回来了。
赵月娥赶紧擦了擦眼睛,转身回了包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乱。
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掐了烟,也跟着回了包间。
里面又热闹起来了。
薛国全正端着酒杯,给每个人讲述他舅舅的餐饮公司如何如何厉害。
我坐下来,喝了口茶。
脑子里却全是赵月娥刚才的样子。
03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都有了醉意。
薛国全喝得脸上通红,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但他还是不停地说,从单位的事说到了家里的房子,又从房子说到了他新换的奥迪A4。
“我跟你们说,那车真不错,2.0T的,动力贼猛。”
王建国接话:“班长,改天借我开开呗?”
“没问题!随便开!”
他又转头看向我:“老曹,你现在开什么车?”
我说:“一辆国产车。”
“国产车?”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也就能代步,跟我的奥迪没法比。”
“是,没法比。”
“你要是想换车,跟我说,我认识4S店的,给你优惠。”
我说:“好,谢谢。”
他见我油盐不进,似乎有些不甘心。
又端起酒杯:“老曹,咱再喝一个。”
“我不太能喝。”
“男人怎么能不能喝?来,干了!”
我没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薛国全拍手:“好!好酒量!这才像个爷们!”
他转身对众人说:“你们知道吗,老曹当年追咱们班花,追了好几年都没追上。”
一阵哄堂大笑。
我的脸有些发热。
不是酒烧的,是话刺的。
赵月娥忽然站起来:“老薛,你喝多了,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当年全班都知道,老曹喜欢你,每天送你回家,是不是?”
赵月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觉得差不多了。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
陈志强拉住我:“建华,别走。”
我说:“不走,就是透透气。”
我走出包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刚吸了一口,身后又有人追了过来。
是陈志强。
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建华,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什么?”
“说你是个老板,说你名下这栋楼都是你的,说这儿是你的酒店!”
我看着他:“现在说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你没看见薛国全那副嘴脸?他当着全班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我没觉得下不来台。”
“你……”陈志强气得说不出话,“你就由着他这么羞辱你?”
“他不是在羞辱我,”我说,“他是在羞辱他自己。”
陈志强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一个人有多看不起别人,就有多看不起自己。我只是不想跟他计较。”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的?”
“我有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
陈志强看着我:“建华,你别跟我说你是冲着赵月娥来的。”
“不是。”
“那你……”
“行了,别问了。”
我掐了烟,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对了,你去跟刘经理说一声,让他查一下今天这顿饭的账单。”
陈志强一脸疑惑:“查账单干什么?”
“薛国全说是他请客,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陈志强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
我回到包间里,薛国全还在吹。
他说他舅舅准备上市了,问他舅舅的公司市值多少。
他说:“最少这个数。”伸出五个手指。
王建国惊呼:“五亿?”
薛国全摆摆手:“那是融资之前的估值,现在翻倍了。”
众人一片惊叹。
我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喝了一口茶。
心里却在算一笔账。
薛国全舅舅的公司,我上个月就派人去接触过了。
估值没他说得那么高,而且经营状况不太好,正在找下家。
我之所以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通过薛国全搭上线。
但现在看,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我正想着,陈志强回来了。
他凑到我耳边:“建华,查到了。”
“怎么样?”
“他点的最贵的套餐,两瓶茅台,一桌下来一万八。”
“他付了定金吗?”
“没有,说今天现场结。”
我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陈志强看着我:“你是打算……”
“先看看他怎么说。”
“他要是不付呢?”
“那我来付。”
陈志强愣了一下:“你疯了吧?他要羞辱你,你还替他付钱?”
“不是替他付,”我说,“是替我自己。”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
04
快九点的时候,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
薛国全喝得面红耳赤,还在滔滔不绝地吹。
他说他认识市里不少领导,跟某某局长喝过酒,跟某某书记打过牌。
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人半信半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攀比,真的有意义吗?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经理发来的消息:“老板,薛先生的银行卡我已经确认了,余额不足。”
我回他:“知道了。”
又问他:“他那张卡是信用卡还是储蓄卡?”
刘经理:“储蓄卡,里面不到一千块。”
不到一千块。
他请一桌一万八的饭,卡里只有不到一千块。
这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我想了想,又给刘经理发了条消息:“你先别声张,等他买单的时候再说。”
刘经理回了个“明白”。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薛国全。
他还在吹,但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我忽然有些好奇。
他今天这样大张旗鼓地请客,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还是说,他只是想装个面子?
可面子这东西,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吗?
九点半左右,薛国全终于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去买单。”
他拍了拍胸脯:“说好了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他掏出钱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曹,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我笑了笑:“好。”
他走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
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开始整理东西。
刘雪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华,你别往心里去,老薛那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
我说:“没事,都习惯了。”
她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能忍。”
“不忍能怎么办?”
“也是。”
她说:“其实大家都不傻,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刘雪梅又说:“你在外面做生意,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坐在位置上,想着心事。
大约过了十分钟,薛国全还没回来。
又过了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走进来,脸色有些为难:“请问,哪位是薛先生的朋友?”
王建国站起来:“我是,怎么了?”
服务员说:“薛先生的银行卡余额不足,他换了三张卡都不行,您看……”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建国身上。
王建国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愣了几秒,才说:“我……我去看看。”
包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尴尬地咳嗽。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又过了几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王建国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薛国全。
薛国全的脸上挂不住,强撑着笑意说:“那个……今天可能是卡刷爆了,我没注意。建国,你先帮我垫上,明天我还你。”
王建国支支吾吾:“薛哥,我……我卡里也没那么多。”
“你有多少?”
“大概……五六千吧。”
“那也不够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越来越尴尬。
我想,是时候了。
我放下茶杯,慢慢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薛国全看着我,脸色变了。
他大概以为我要替他解围。
但我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了。
我说:“刘经理,上来一趟。”
05
电话挂断后,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薛国全看着我,表情有些懵。
“老曹,你叫刘经理干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站着。
大约两分钟,门被推开了。
刘经理走了进来。
他穿着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伐稳健。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老板,按您的吩咐,今晚的单我们这边全免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薛国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王建国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桌上,红酒溅得到处都是。
“你……你说什么?”薛国全声音发颤,“你叫他什么?”
刘经理转过身,对着他说:“薛先生,这位曹先生,是我们酒店的老板。”
“不……不可能!”
“我在这干了六年了,”刘经理说,“六年来,他一直是我们的老板。”
薛国全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他穿成这样,怎么可能是你们的老板?”
刘经理笑了。
“那一件,是老板他爸留给他的遗物,老板很珍惜。”
“他身上那块手表,够买您那辆奥迪好几辆的。”
全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薛国全踉跄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不……这不可能……你搞错了吧?”
王建国拉了他一把:“薛哥,够了。”
薛国全甩开他:“你闭嘴!”
他又看着我,声音发颤:“老曹,你……你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你故意穿成这样,故意看我的笑话?”
“我没那个心思。”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今天这顿饭还会有意思吗?”
薛国全愣住了。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老薛,你今天为什么请这顿饭?”
“我……我是想跟老同学聚聚。”
“是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这张储蓄卡里,只有一千块不到。”
薛国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的酒店。”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转过身,对着满桌的老同学。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惭愧。
我说:“今天这顿饭,是我请的。”
“不是替老薛付账,是因为咱们二十年没见了。”
“你们当中,有人真心对我好,有人看不起我,我都记得。”
“但我不怪你们。”
“因为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走眼的时候?”
我举起酒杯:“喝了这杯,今天的事就翻篇了。”
“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但我希望,咱们再见面的时候,能少一些攀比,多一些真心。”
我把酒一饮而尽。
全场鸦雀无声。
我放下酒杯,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薛国全追了上来。
他拉住了我的胳膊。
“老曹……不,曹总。”
他的声音很抖。
“今天的事,是我做过了头。”
我没回头。
“叫老曹就行。”
“这么多年了,听着亲切。”
我走出了包间。
06
我走出包间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水晶吊灯的光打在墙壁上,明晃晃的。
我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追上了我,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建华,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
“薛国全那孙子……”
“够了。”
我站定脚步,看着他:“今天这顿饭,已经够了。”
陈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说:“我再不走,他下不来台。”
“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替他考虑?”
“我不是替他考虑,我是替我自己考虑。”
“什么意思?”
我说:“人这一辈子,能碰上的都是缘分。”
“好也好,坏也好,都是因果。”
“我今天要是当着他的面摔门而去,我是痛快了。”
“但那不是我要的结果。”
陈志强愣了半晌,摇着头叹气:“你呀,还是太善。”
“不是善,是想得明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也回去吧,替我跟大家说一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感慨:“建华,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挺佩服你的。”
“佩服什么?”
“佩服你能忍。”
我笑了笑:“忍,不是怕。”
“是有些事不值得浪费情绪。”
陈志强没再说话。
我转身走向电梯。
按了下楼键。
电梯门开了。
我跨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旧夹克,皱巴巴的衬衫。
忽然觉得好笑。
刚才那阵仗,说实话,我早就预料到了。
但真到了那一步,心里还是有些乱。
不是因为薛国全。
是因为赵月娥。
她全程没说一句话。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
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的服务员见我下来,有些意外。
“老板,您要走了?”
“嗯,今晚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慢走。”
我点了点头,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建华!”
我停下脚步。
回头。
是赵月娥。
她站在大厅中央,喘着气。
身上的披肩滑下来一半,头发也乱了。
“你等等。”
我看着她:“还有事?”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我……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
“嗯,现在。”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那你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
“月娥,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老公欠了一屁股债。”
“欠了多少?”
“一百多万。”
“拿什么欠的?”
“做生意亏了,又借了高利贷。”
她低着头:“我们家现在什么都没了。”
“房子卖了,车卖了,连我攒的钱都赔进去了。”
“我今天来参加这个聚会,本来是找你借钱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我说不出口。”
“今天你穿着那件旧夹克进门的时候,我就在想,你可能也过得不好。”
“那我就更不能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建华,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
“那年你辍学,我去找你,跟你说……”
她顿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辍学,她来找我。
她站在我家门口,递给我一个信封。
里面是她攒的零花钱。
她说:“建华,你拿着,别放弃。”
我没要。
我说:“我不能拿你的钱。”
她说:“那你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我说:“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之后她就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
直到今天。
她红着眼眶说:“建华,谢谢你今天帮我。”
“我不是帮你。”
“那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娥,咱们之间,不说谢。”
她愣了一下。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07
大厅里的灯光很亮。
赵月娥站在我面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几次,都没擦干。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稳住了情绪。
“建华,我今天本来打算借了钱就走。”
“但我看见你穿着那件夹克进来的时候,我犹豫了。”
“为什么?”
“因为那件夹克,让我想起了你爸。”
“你还记得你爸?”
“记得。”
她说:“那年我去你家,你爸躺在床上,瘦得不像样子。”
“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月娥,我家建华要是能出息了,你得帮衬着他点。”
“我当时想哭,但忍住了。”
我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我爸走那年我才十五岁,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但她说的这件事,我有印象。
那年她来看我,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那些话,我都记得。
“月娥,你爸那句话说错了。”我说。
“哪里错了?”
“不是让你帮衬我,是我欠你的。”
她摇了摇头:“建华,你不欠我什么。”
“欠。”
“那年你给我的钱,我一直留着。”
“什么钱?”
“那年你给我的信封,我没扔。”
“但我没要。”
“你没要,我塞你书包里了。”
我一愣。
“还有这事?”
“嗯,你没发现。”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一直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月娥……”
“建华,我今天来,本来是想跟你借点钱还债。”
“但我走到半路就想通了。”
“这钱我不能借。”
“因为借了,我就欠你一辈子。”
她看着我:“我不想欠你一辈子。”
我沉默了。
她说:“建华,你走吧,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你老公还在借高利贷?”
她沉默了。
“月娥,你听我说。”
“我不是施舍你,也不是可怜你。”
“欠债还钱是道理,但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你……”
“我给你一个地址,明天你带着你老公过来找我。”
“我有办法帮你们解决。”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建华,我……”
“别说谢。”
“记住,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我拿出手机,加了她微信,把地址发了过去。
“这是我办公室的地址,明天上午九点半,我等你。”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转身往大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月娥。”
“嗯?”
“你爸说让你帮衬着我,这话我一直记着。”
“这些年,我没忘。”
我没回头,直接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顿饭,吃得太累了。
我掏出车钥匙,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我没急着发动。
点了根烟。
车窗摇下来,烟雾被风吹散。
我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酒店大厅的落地窗。
赵月娥还站在那儿。
她在窗边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发动了车。
驶进夜色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月娥发来的消息:“建华,那件夹克,你穿着很好看。”
“因为你爸,希望你一直是当年那个孩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没回。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灯火阑珊。
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这么热闹。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08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把车停好,进了门。
房子不大,一百平米左右的老小区。
我没换房子,因为这是我妈住惯了的地方。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我妈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
看见我进门,她摘下眼镜:“怎么这么晚?”
“跟老同学吃了顿饭。”
“同学聚会?”
“嗯。”
她打量了我一眼:“又穿你爸那件衣服去了?”
我笑了笑:“嗯。”
“你啊……”她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穿件像样的?”
“妈,这件挺好的。”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了。
我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我妈跟过来:“今天碰见谁了?”
“好多同学,薛国全、王建国、刘雪梅……”
“赵月娥呢?她也在?”
我顿了一下:“在。”
我妈眼睛一亮:“那姑娘怎么样了?嫁人没?”
“嫁了。”
“过得怎么样?”
“还行。”
我没多说。
我妈也没再问。
她转身回了客厅,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端着水杯,坐在她旁边。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
薛国全那张白了的脸。
王建国掉在地上的酒杯。
刘雪梅拍我肩膀时的眼神。
还有赵月娥站在大厅里落泪的样子。
我不知道明天她会带着她老公来找我,还是不会来。
如果来了,我能帮到什么程度?
如果不来,我又该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手机。
赵月娥没再发消息。
朋友圈里,几个同学已经发了聚会的照片。
有的拍了薛国全的囧样,有的拍了我离开的背影。
配的文字是:“今晚有故事。”
我看了几眼,没点进去。
我放下手机,揉了一把脸。
“妈,我明天早上有点事,不在家吃早饭了。”
“又去哪儿?”
“公司。”
“周末还去公司?”
“有点事。”
我妈没再问,只是叮嘱我早点睡。
我洗漱完,躺到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件旧夹克和赵月娥的脸。
我想起她说的那番话。
“你爸说你要是能出息了,我得帮衬着你。”
我爸那会儿已经病重了,还惦记着我。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张旧照片。
是我爸和我妈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穿着那件夹克,站在老屋门口,笑得开心。
那会儿我还小,不记事。
后来听我妈说,那件夹克是他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他穿了一辈子,舍不得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年。
我爸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
他说:“建华,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该硬气的时候别怂。”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慢慢睡着了。
09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七点就起了床。
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没穿那件旧夹克。
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衬衫,配了一条深色裤子。
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睡觉。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下了楼。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阳光很好。
我开上那辆国产车,往公司去。
九点十分到的。
停好车,上了十六楼。
办公室里的助理已经来了。
看见我进门,她有些意外:“曹总,您今天不是休息吗?”
“有点事,约了人。”
“约了几点的?”
“九点半。”
她说:“我给您泡壶茶。”
我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简洁。
一张大办公桌,一把转椅,靠墙是一排书柜。
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城市的天际线。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九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
是赵月娥发来的消息:“建华,我到了楼下。”
我回她:“上来吧,十六楼。”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助理推开门:“曹总,赵女士和她先生到了。”
我站起身:“请他们进来。”
赵月娥先进的门。
她今天穿了一条素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色有些憔悴。
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低着头。
我认出那男人了。
他叫周正,是赵月娥的丈夫。
以前我见过一面,但不熟。
赵月娥说:“建华,这是我家老周。”
周正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曹总,久仰。”
我说:“别叫曹总,叫建华就行。”
“坐吧。”
我让他们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助理端来两杯茶,轻轻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正先开的口:“曹总……不,建华,今天来,是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你说。”
“月娥跟我说了昨晚的事。”
“她说你愿意帮忙。”
“是,我答应过。”
他低下头:“那事儿怪我。”
“做生意亏了,还借了高利贷,一屁股烂债,把她拖累了。”
赵月娥在旁边拉了拉他的手:“老周,别说了。”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我打断他:“你们欠了多少?”
周正说:“本金加利息,一共一百三十万。”
“借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
“债主是什么人?”
“本地的一个放贷的,姓吴,圈子里都叫他吴老三。”
我点了点头。
这个吴老三,我听过。
做高利贷的,名声不太好。
“你们打算怎么还?”
周正摇头:“我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了。”
“房子卖了,车卖了,月娥攒的钱也赔进去了。”
“再还不上,我和月娥……”
“你们想过没有,找正规银行?”
“找过了,贷不下来,有不良记录。”
我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们还。”
赵月娥和周正都愣住了。
“建华……”赵月娥眼眶红了,“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白给你们的。”
我说:“我公司正缺一个负责物流的经理。”
“老周,听说你以前做过物流?”
周正愣了一下:“是,干了五六年。”
“那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干?”
“工资先定八千,加上绩效,一年下来十二三万。”
“欠的钱,我先帮你垫上,你慢慢还。”
“不要利息。”
周正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赵月娥的眼泪掉了下来。
“建华,你这样……”
“咱们之间,不说这些。”
我说:“你爸让你帮衬着我,我也得帮衬着你。”
“这是道理。”
赵月娥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周正握紧她的手,眼睛也红了。
“曹总……建华,我……”
“不用说了,这是合同。”
我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先看看,觉得行就签了。”
“工资从下个月开始发。”
“欠的债,一会儿我让财务打到你卡上。”
周正接过合同,手都在抖。
我站起来:“行了,你们先商量着。”
“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
我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我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分。
距离昨晚那顿饭,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但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10
下班之后,我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天快黑了,墓园里没什么人。
我把车停在门口,买了一束白菊花。
沿着台阶往上走。
走到最上面一排,找到了我爸的墓碑。
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
但那笑容还是熟悉的。
我把花放在墓前,蹲下来。
“爸,我来看你了。”
“昨天那顿饭,我没给你丢人。”
“该硬气的时候,我硬气了。”
“该忍的时候,我也忍了。”
“你的那件夹克,我没舍得扔,还留着呢。”
我坐在墓碑旁边,点了根烟。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远处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爸,下次我再来看你。”
我走下台阶,回到车上。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赵月娥发来的消息。
“建华,老周把合同签了。”
“他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不用谢。”
“记住你爸说的话就行。”
她又发来一条:“建华,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告诉我。”
“咱们之间,不说谢。”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把手机放回兜里。
发动车子,驶出墓园。
城市的夜晚又开始了。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儿。
最后在一家路边摊前停下来。
我下了车,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身形瘦,脸膛黑。
他问我:“老板,加点辣不?”
“加。”
“多加点。”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烫得我直吸溜。
但很香。
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了。
我低头吃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忽然想起我爸说的话。
是啊。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不管你是穿着旧夹克,还是穿着西装。
不管你是开国产车,还是开奔驰。
该吃吃,该喝喝。
该硬气的时候别怂。
该忍的时候,也得忍。
我吃完面,结账。
老板问:“还要点别的吗?”
我说:“不了,够了。”
他笑了笑:“慢走啊。”
我朝他点头,转身走向车子。
坐进车里,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
那件衬衫穿在身上,还算精神。
但我还是更喜欢那件旧夹克。
我妈说我就是舍不得。
对。
舍不得。
就像有些东西,旧了,破了,但舍不得扔。
不是因为值钱。
是因为那段记忆。
是因为那些人。
我发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给陈志强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
“建华,这么晚了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想约着刘雪梅,还有几个老同学,一起吃顿饭。”
“还吃饭?昨晚还没吃够?”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这次,我请。”
“不穿旧夹克。”
“穿西装。”
陈志强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帮你约。”
我挂了电话,绿灯亮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驶过路口。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
我跟着哼了两句。
心情忽然好多了。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有些人,还值得再见一面。
回到小区,停好车。
我上楼,推开门。
客厅里还亮着灯。
我妈坐在沙发上,正在纳鞋垫。
看我回来,她抬起头:“吃了?”
“吃了,在外面吃的面。”
“你呀,也不回家吃。”
“明天我回来吃,你煮点红烧肉。”
“行,你想吃就给你做。”
我笑了笑,在她旁边坐下。
“妈。”
“爸那件夹克,我一直留着呢。”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件衣服,好看。”
我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在喧嚣。
但这间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的刚刚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