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其春的名字是他祖父起的。
老人家读过几年私塾,说“其春”二字,取的是“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的意思里那份生机勃勃,盼他这一生都像春天似的,暖和、兴旺。陈其春自己也很喜欢这个名字,念起来敞亮,写出来也周正。
但他这辈子,最亲的人却从未叫过它。
妻子秀梅管他叫“哎”。
“哎,饭好了,去洗手。”
“哎,降压药别忘了吃。”
“哎,你看这个人,是不是你那个老同学?”
刚结婚那几年,陈其春不是没想过办法。有一回他故意装没听见,秀梅连着喊了三声“哎”,他愣是埋头擦他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秀梅端着淘米水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廊下,也不恼,只是笑:“耳朵背啦?喊你三声了。”
他直起腰,鼓足勇气似的,声音却低得差点被蝉鸣盖过去:“……我叫其春。”
秀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傍晚天边的火烧云,很快,又褪下去了。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只丢下一句:“快吃饭,韭菜盒子凉了塌。”
那层红,陈其春看见了。他以为那是开端,后来才晓得,那是结局。
往后三十年,秀梅再没尝试过喊他的名字。床笫之间更不必提,灯一拉,整个世界都静默。她从不发出什么声响,偶尔情动,也只是把头埋在他肩上,呼吸重些,身子绷紧些,像一张被拉到满弦的弓,而后,又缓缓松弛下去。从姑娘到媳妇,从媳妇到妈,再到如今的姥姥,她好像始终羞于让任何声音,打破这夜的静。
陈其春有时会想,她是不是把那一声“春”,连同所有的柔软和放纵,都一起咽回了肚子里,消化成了第二天早晨锅里不凉不烫的粥。
也不是没有感情。
日子像老辈人纳的鞋底子,一针一线,密密匝匝,扎实得很。秀梅是过日子的好手,精打细算,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陈其春在盐城汽车总厂干了半辈子,从装配工熬到车间主任,工资折子从来都是上交的。年轻时厂里分房子,后来集资建房,再到给女儿陈曦攒首付,两口子商量着来,没红过脸。
盐城这个地方,有意思得很。
它没山。全境没有一处自然山脉,是江苏少有甚至全国的“无山之城” 。陈其春年轻时去过一次无锡,看见惠山的时候愣住了,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回来后跟秀梅说:“人家那儿有山。”秀梅正在纳鞋底,头也不抬:“有山咋了?咱有滩涂,有海,有麋鹿,有丹顶鹤。咱这儿滩涂每年还往海里长十几平方公里呢,人家的山又长不了。”陈其春想想,也是。
盐城有的是水。串场河从城里穿过去,碧色丝绦似的,唐宋时候盐漕的橹声帆影,如今变成了生态廊道的桨声灯影。河东边湿地里头鸥鹭成群,河西边湖荡子里莲叶田田。城里头大大小小公园四十二处,口袋花园一百三十六个,出门五分钟见绿,十分钟入园,这是政府的规划,也是老百姓的日子 。
陈其春家的房子,在南城新区一栋九层楼的五楼,三室一厅,一百来个平方,朝南的阳台冬天能晒到太阳。秀梅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有茉莉,有吊兰,还有一盆快死了的君子兰,她不舍得扔,天天浇水,说兴许能缓过来。
从阳台上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盐城电视塔的尖儿,当地人叫它“盐立方”,一百九十多米高,像一堆盐晶体叠起来的 。晚上塔上亮灯,五颜六色的,秀梅有时候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说:“怪好看的。”
陈其春就站在她旁边,也看。
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好多年。
第二章
女儿陈曦是他们的骄傲。
这孩子打小聪明,功课不用操心,从盐城中学考上了南京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嫁了个本地人,去年刚生了孩子,取名叫朵朵。
陈曦每次回来,都要搂着她妈的脖子说:“妈,我跟我同学说,我爸我妈这辈子都没吵过架,她们都不信!说简直是神仙眷侣!”秀梅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是那种心满意足的挤法:“两口子过日子,有啥好吵的?你爸人好,让着我。”
陈其春在旁边剥蒜,听着这话,心里热乎了一下,又很快凉了下去。人好,让着我。这是夸他,可他总觉得,这更像是一份关于模范丈夫的鉴定报告,工整,标准,却没一点体温。
人好,所以他从不提过分的要求。让着我,所以三十年了,他没逼她喊过那一声“春”。他想要的,好像也真说不出口。说出来,倒显得他一把年纪不正经,成了这个家的笑话。
日子真正开始显得不对劲,是在陈其春退休之后。
忙了大半辈子,突然闲下来,时间多得发慌。起初他找了不少事,跟老同事去串场河边钓鱼,一坐一上午。串场河是盐城的母亲河,古时候是运盐的河道,从南向北串起十三个盐场,所以叫串场河 。如今河边修了步道,种了花,早晚有人跑步,周末有人野餐。陈其春他们钓鱼的地方在河段偏北的位置,人少,安静,有时候一上午也钓不上来几条,就是图个清静。
后来他又去了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老师是个退休的老语文教师,上课第一句话就说:“书法这东西,急不得,要慢慢来。”陈其春笔墨纸砚置办齐全,写了几天,觉得一个人对着字帖描红,实在寂寞。他写得最多的是自己的名字,“其春”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写。有一回老师看见了,点点头说:“这个‘春’字写得好,有劲儿。”陈其春笑了笑,没说话。
秀梅倒是更忙了。女儿生了孩子,她隔三差五要去南京帮忙,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家里就剩陈其春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陈曦给他下了抖音,教他视频通话。
晚上七点半,是他和秀梅雷打不动视频的时间。屏幕那头,秀梅总是忙着的。不是抱着朵朵在地板上挪,就是腾出手来叠尿布,或者正往嘴里扒拉晚饭。
“哎,今天吃的啥?”秀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下了点面条,打了俩鸡蛋。”陈其春把手机靠在酱油瓶上,对着屏幕说。
“光吃面哪行,没营养。冰箱里不是还有排骨吗?拿出来炖炖,放点山药。”
“一个人,懒得弄。”
“那也得吃啊。”秀梅说着,怀里的孩子“哇”一声哭了,她赶忙低头去哄,嘴里“哦哦”地应着,镜头一阵晃动。
陈其春看着屏幕上晃动的天花板,张了张嘴,把那句“我想你了”咽了回去。三十年前都说不出口的话,现在更说不出口了。那不是他的语言系统里该有的句子。
“行了行了,孩子闹觉,我得哄她,挂了啊。”秀梅说完,屏幕一黑。
陈其春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去厨房洗碗。就一个碗,一双筷子,一只锅。洗起来倒是快,不像秀梅在家时,锅碗瓢盆要洗半天。
他把碗放进碗架,又看见灶台上那瓶伍佑醉螺,瓶盖边沿有点脏,是刚才夹螺的时候滴下来的汁。伍佑醉螺是盐城的特产,大丰那边出的,用白酒和黄酒醉的,螺肉晶莹透亮,吃起来脆嫩,有酒香回甘。秀梅爱吃这个,每次去大丰走亲戚都要带几瓶回来。他扯了张纸巾把瓶口擦干净,又拧紧瓶盖,放回调料架。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是秀梅,肯定得说他。“毛手毛脚的,弄得到处都是。”他学着她的语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听她念叨。
第三章
那年秋天,陈曦带着朵朵回来小住。
秀梅在家,家里就有了主心骨。厨房里整天飘着香,炖的鸡汤,蒸的蛋羹,炒的时令菜。陈其春抱着朵朵在客厅里转悠,小家伙软乎乎的,趴在他肩上流口水,小手指着墙上挂的盐城地图,咿咿呀呀地叫。
“爸,你抱孩子这姿势不对,得托着腰。”陈曦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偶尔抬头指点一下。
“托着呢,托着呢。”陈其春乐呵呵的,胳膊酸了也不肯放下。
“你这老头儿,比当年抱我还上心。”陈曦笑他。
“哪能一样?这是隔代亲。”陈其春说着,把朵朵举高高,小家伙咯咯地笑,口水滴了他一脸。
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别闹了,过来吃饭。今天炖了藕粉圆子,建湖那边带来的。”
耦粉圆子是盐城建湖的传统名点,用藕粉做外皮,滚得晶莹透亮,像琥珀珠子似的,里头包着芝麻、桂花、糖渍板油,咬一口软糯Q弹,甜香满嘴 。陈其春爱吃这个,秀梅知道。
饭桌上,陈曦一边吃一边说:“妈,明天我带朵朵去串场河那边转转,听说现在修得可好了,还有那个‘串场之眼’玻璃桥,晚上有灯光秀。”
“行啊,你爸正好没事,让他带你们去。”秀梅说。
“你不去?”陈曦问。
“我?我在家做饭,你们回来好吃。”
第二天下午,陈其春就抱着朵朵,跟着陈曦两口子去了串场河。
“串场之眼”是新修的,一座玻璃廊桥横跨河面,倒映在水里,白天看着通透,晚上亮灯的时候更好看 。陈曦他们去桥上拍照,陈其春抱着朵朵在岸边坐着。
秋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河面上有游船划过,船上有人唱淮调,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什么,但调子婉转悠长,飘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朵朵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陈其春看着河里自己的倒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跟年轻时比,老得不成样子了。
他想起了年轻时候。有一年春天,单位组织去大丰麋鹿保护区玩,他带着秀梅一起去。那时候麋鹿刚回来没几年,从英国运回来的,三十九头,宝贝得很 。他们站在围栏外面看,那些“四不像”在草地上慢悠悠地走,角叉子像树枝似的,神态安详。
秀梅说:“它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还能活下来,真不容易。”
他说:“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老家,回来是应该的。”
秀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来的路上,他在路边摘了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扎成一束,递给秀梅。秀梅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说:“怪好看的。”然后一直拿着,拿到家,找了个玻璃瓶插起来,放在窗台上。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浪漫的事。
“爸,想什么呢?”陈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看河呢。”他说。
“走吧,那边有家店卖阜宁大糕,去买点给妈带回去。”陈曦拉起他。
阜宁大糕是盐城阜宁的特产,糯米做的,薄薄的,软软的,入口即化,老人小孩都爱吃。陈其春买了两包,想着秀梅肯定喜欢。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串场河染成金黄色,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朵朵醒了,趴在他肩上,也看着河,小手伸出去,像是想抓住那些光。
“朵朵,这是串场河。”陈其春轻轻说,“你太爷爷那辈儿,这河上走的都是运盐的船,盐从海边运进来,再往南送到扬州、镇江。那时候这河可热闹了。”
朵朵当然听不懂,但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河面,嘴里“啊啊”地应着。
陈其春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第四章
秀梅生病,是在那年冬天。
也不是什么大病,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了,这次发作得厉害,躺在床上动不了。陈曦孩子小,回不来,在电话里急得不行。陈其春反倒稳住了,说:“你别管,有我。”
他把秀梅从南京接回来,直接住进了盐城市第三人民医院。
陪床的活儿,他全包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回家熬粥,煮鸡蛋,拌点爽口的小咸菜,用保温桶装着提到医院。医院门口有家早餐店,卖鸡蛋饼和豆浆,生意好得很,排队要等半天。陈其春有时候来不及做,就去那儿买,老板娘认得他,每次多给他加个蛋。
上午陪她输液,盯着药水瓶一滴一滴落下,偶尔聊两句,大多是“疼不疼了?”“好点没?”下午给她擦身、洗脚、按摩腿上的肌肉。晚上就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一夜起来好几回,问她要不要上厕所,要不要喝水。
病房里还住着另一位老太太,也是腰不好,老伴儿伺候着。那老头儿话多,整天跟老太太唠嗑,家长里短的,老太太嫌他烦,他就嘿嘿笑。有一回,老头儿给老太太削苹果,一边削一边说:“老东西,快好起来,好了咱回家,我给你炖羊肉汤,放点白萝卜,再撒把蒜叶。”
陈其春在旁边听着,手里也没停,正给秀梅剥橘子。他把橘络一丝丝扯干净,递给秀梅。
秀梅接过去,吃了两瓣,忽然说:“你歇会儿吧,忙一天了。”
“不累。”陈其春说。
“咋不累?晚上都睡不好,眼睛都凹下去了。”秀梅的声音有点哑,眼睛看着他。
陈其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橘子汁。
“其春。”
他猛地抬起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隔壁床的老头儿也不唠了,好奇地看过来。
秀梅的脸红了,是真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眼睛躲闪着,盯着自己手上那瓣橘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补救一下,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其春愣在那儿,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酸得眼眶都热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着自己的声音,却只挤出一个字:
“哎。”
他也叫了一个“哎”。
这一声“哎”,好像把他们三十年没说的话,都还给了对方。秀梅抬眼看他,两个人目光一对,又都飞快地躲开。隔壁床的老太太“噗嗤”一声笑了,拉着自己老头儿的胳膊,凑过去小声嘀咕,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陈其春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说:“我……我去打点热水。”
他提着热水瓶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家属拎着饭盒匆匆而行。他走到开水房门口,没进去,靠着墙站着。
心还在“咚咚”地跳。
不是那种心动的跳,是那种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打开了的跳。
她叫了。叫了“其春”。
三十年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打了水。回到病房,秀梅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他。那眼神,他年轻时候见过,是刚结婚那会儿,她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没说话,把热水瓶放好,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
“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她说。
“那就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好像不太一样。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黏稠的东西,把他们裹在一起。
晚上,秀梅睡着了。陈其春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白天那一声“其春”。它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三十年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到现在还没散。
窗外盐城的夜安静得很,没有山的地方,夜空显得格外开阔。远处有车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陈其春翻了个身,面朝着秀梅的方向,在黑暗里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他突然想起一个词:无山之城。
盐城没山,一马平川,望出去能望到天边。他的这三十年,也像这城一样,没山,没大的起伏,平平淡淡地过来了。可没有山,不代表没有风景。滩涂上那些被潮汐冲刷出的沟壑,像大地舒展的掌纹 ;冬天丹顶鹤飞来的时候,芦苇荡里一片雪白;麋鹿在夕阳下慢悠悠地走,角叉子映着光……
这些风景,都在。只是他以前没细看。
第五章
秀梅出院后,陈其春发现她变了。不是大变,是那种细微的、只有他能察觉的变化。比如,她喊他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那个“哎”到了嘴边,好像要拐个弯,变成别的什么,但最后又咽了回去。还是“哎”,但语气不那么干脆了,带着点犹豫,带着点说不清的软和。
比如,晚上看电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以前都是各坐各的,中间不能再塞个人。现在,她靠得近了点儿,腿有时会挨着他的腿。他一动,她也不躲。
比如,有一回她炖了羊肉汤,盛第一碗的时候,端到他面前,说:“尝尝咸淡。”
他尝了一口,说:“正好。”
她就笑了,那笑容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你看我把你照顾得多好”的笑,而是那种……他也说不清,就是觉得心里一热。
那天,朵朵周岁,陈曦一家都回来了,家里热闹得像过节。吃完饭,陈曦和女婿在客厅陪孩子玩,秀梅在厨房洗碗,陈其春在旁边帮着擦碗。
陈曦抱着朵朵晃悠到厨房门口,忽然说:“爸,妈,你们结婚三十周年快到了吧?”
秀梅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你记这个干啥。”
“咋能不记?这可是珍珠婚!三十年了,多不容易!”陈曦夸张地说,“得庆祝一下,去拍个婚纱照吧!现在可流行了,好多老头老太太都去补拍。竹林大饭店那边新开了一家,专门拍这种的。”
陈其春看了秀梅一眼,秀梅低着头洗碗,只“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同意还是敷衍。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我给你们约!”陈曦一锤定音。晚上,人都散了,家里安静下来。陈其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心不在焉。秀梅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护手霜,在他旁边坐下。
“真要拍啊?”她问。
“孩子一片孝心。”他说。
“都老成这样了,拍出来不好看。”她说着,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看。”他说,“你好看。”
秀梅又脸红了。这回没躲,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
“其春。”她忽然又喊了一声。
这回他没愣住,他转过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哎。”
秀梅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靠在他肩上,像年轻时那样。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热热闹闹的,他们都没看。
“其实……”秀梅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头传来,“我以前不是不想喊。就是……喊不出口。也不知道为啥,话到嘴边,就卡住了。觉得难为情,一把年纪了,酸不酸啊。”
陈其春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的身子有点僵硬,但很快,又软下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啥?”她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他说,“饭做得好,家里收拾得干净,女儿教得好,对我……也好。这就够了。”
秀梅眼眶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可你觉得差了点儿啥。”她说,声音更闷了,“我看得出来。有时候你一个人发呆,我知道你在想啥。”
陈其春没接话,只是把她的肩膀揽得更紧了些。
“那个字,我还是喊不出口。”过了好久,秀梅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床上的那些……我也……我老了,更学不会了。你别怪我。”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清清冷冷的,像水。
陈其春看着那月光,又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子也不像年轻时那样紧致,可此刻靠在他怀里,却让他觉得心里满满的。
“不怪你。”他说,“咱们这样,挺好的。”
秀梅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老了,皮肤松弛,骨节粗大,握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电视里传来一阵笑声,是个喜剧节目。他们都没笑,就那么靠着,握着,在别人的热闹里,守着自己的安静。
第六章
婚纱照到底还是去拍了。
陈曦约的那家影楼在竹林大饭店里头。竹林大饭店是盐城的老字号,改造之后成了一座民俗博物馆,里头有老盐城的记忆,青砖灰瓦,木门铜环,墙上挂着老照片,橱窗里摆着老物件 。陈其春年轻时候来过这儿吃饭,那时候还是真正的饭店,一楼卖包子馄饨,二楼点菜,生意好得很。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影楼在二楼,一个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时光印记”的招牌。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给秀梅化了淡妆,盘了头发,换上白色婚纱。秀梅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行不行啊?像不像老妖精?”她问陈其春。
陈其春也换了西装,打着领带,浑身不自在。可看着镜子里的秀梅,他眼睛亮了。
“好看。”他说。
旁边的摄影师起哄:“叔叔,说甜一点!说‘老婆你真美’!”
陈其春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那话就是出不来。
秀梅替他解围:“别难为他了,他一辈子也不会说那个。”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后,让他们头挨着头,看着镜头。
“来,叔叔阿姨,笑一个!喊茄子!”
快门声响,那一刻定格。
照片出来,效果出奇的好。两个人都笑着,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柔和。背景是竹林大饭店的老墙,青砖灰瓦,时光沉淀的味道。
陈曦把照片放大,装裱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陈其春每天从那儿过,都要看一眼。看着看着,他心里那点“差了劲儿”的感觉,好像真的淡了。
也不是没了,就是淡了。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茶叶沉了底,水凉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还在。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还会想:要是当年她肯叫一声“春”,要是床上的时候她能不那么羞,他这辈子是不是就圆满得没一点遗憾了?
但转念一想,真没那点遗憾,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琢磨她,心疼她,把她这点好这点不好,都装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秀梅还是叫他“哎”,只是叫完之后,有时会补一句“其春”。比如“哎,其春,把那个盆拿来”。听起来有点别扭,像两个人刚认识,又像认识了八辈子,终于找到了个折中的喊法。
床上的事,也还是那样。灯一拉,世界静默如初。但偶尔,她会在黑暗里握握他的手,或者往他怀里靠一靠。那些细微的动作,就是她全部的语言。
陈其春想,这就够了吧。
第七章
开春的时候,陈曦提议去黄海湿地公园转转。
“现在正是看鸟的季节,丹顶鹤还没飞走,勺子鹬也来了。”她说,“咱带朵朵去看看,让她从小就知道,盐城有世界自然遗产,可厉害了。”
黄海湿地是2019年入选世界遗产名录的,中国第一块滨海湿地类型的世界自然遗产 。每年春秋两季,数百万只候鸟从这里经过,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上最繁忙的一站 。丹顶鹤、勺嘴鹬、黑脸琵鹭、小青脚鹬……那些名字陈其春叫不全,但知道都是宝贝。
去的那天是个周六,天晴得很好,不冷不热。陈其春开车,秀梅抱着朵朵坐后头,陈曦和女婿坐前头。车子从市区开出去,往东,过了大丰,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房子少了,树多了,空气里有了海的味道。
咸涩的,潮潮的,混着泥土的气息。
“就是这个味儿。”陈其春吸了吸鼻子,“小时候闻惯了,后来进城就闻不到了。现在一闻,就想起来小时候赶海的事儿。”
“你小时候赶过海?”陈曦好奇。
“那可不。那时候滩涂比现在远,退潮的时候能走出好几里地。挖蛤蜊,抓小蟹,有时候能捡到海蜇,拿回来凉拌,好吃得很。”陈其春说着,眼神里有了光。
到了湿地公园,他们沿着木栈道往里走。栈道两边是芦苇荡,枯黄的杆子里已经冒出了新绿。远处传来鸟叫声,此起彼伏的,像一场音乐会。
朵朵趴在秀梅肩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鸟,小手伸出去,嘴里“啊啊”地叫着。
“看,那是丹顶鹤!”陈曦指着远处。
陈其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几只丹顶鹤立在浅水里,白的羽毛,黑的翅尖,头顶一点红,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它们优雅地踱步,偶尔低头啄食,姿态从容。
秀梅说:“听说以前有个姑娘,为了救丹顶鹤牺牲了,就在这一带。”
“徐秀娟。”陈其春说,“养鹤的姑娘,从黑龙江来的。后来写了一首歌,叫《一个真实的故事》。”
陈曦说:“我知道那歌,‘走过那条小河,你可曾听说,有一位女孩,她曾经来过……’”
她轻声哼了几句,调子忧伤,在风里飘散。
朵朵不懂,但她安静下来,听着妈妈的歌声,眼睛看着远处的鹤。
陈其春忽然想起,盐城这地方,好像总是和“归来”有关。麋鹿从英国回来,丹顶鹤从北方回来,候鸟从西伯利亚回来……回来,然后留下,或者继续飞走。而他和秀梅,从年轻到现在,一直在这,没离开过。
“爸,想什么呢?”陈曦问。
“想这些鸟。”他说,“飞那么远,还能找着路回来,挺厉害的。”
“它们有导航,天生的。”
“人也有。”陈其春看了一眼秀梅,“人也有导航,只是自己不知道。”
秀梅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栈道尽头是一个观鸟台,木头搭的,有两层高。爬上去,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片湿地铺在眼前,水道纵横,滩涂上沟壑交错,像大地舒展的掌纹 。远处是海,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有风从海上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陈其春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又很大。小的是身子,在这片天地间,不过一粒尘埃;大的是心,装着三十年的日子,装着眼前这个女人,装着女儿和外孙女,装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秀梅抱着朵朵站到他旁边。
“风大,别着凉。”他说。
“没事,晒着太阳呢。”她说。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谁也没说话。
朵朵伸出手,指着天上飞过的一群鸟,咿咿呀呀地叫。那些鸟排成人字形,往北飞,渐渐变成小黑点,最后消失在云里。
“它们飞走了。”秀梅说。
“还会飞回来的。”陈其春说。
第八章
那年夏天,陈其春的老同事老张来家里串门。
老张也是汽车厂退休的,比陈其春大两岁,老伴儿前年走了,一个人住在厂区宿舍里。他拎着一瓶酒来的,进门就说:“嫂子,今天让我跟老陈喝两盅,不喝多,就两盅。”
秀梅笑着说:“行,我给你们弄俩下酒菜。”
她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盘菜来:一盘伍佑醉螺,一盘滨海捆蹄。醉螺是前两天刚从大丰带来的,捆蹄是去滨海走亲戚的时候买的,用秘制香料卤过,肉质紧实,纹理像琥珀一样漂亮 。
老张看着菜,感慨道:“嫂子,还是你疼老陈。我们老张头一个人,回家就泡面,哪有人给弄这些。”
“那你以后常来,我做给你们吃。”秀梅说。
“那敢情好!”老张笑呵呵的。
两个老头儿在客厅喝酒,秀梅去里屋看电视,给他们腾地方。
酒过三巡,老张的话多了起来。
“老陈,我跟你说,我最近想明白了件事儿。”老张夹了一颗醉螺,嗦得滋滋响,“人啊,这辈子,就那么回事儿。我老伴儿走之前,我跟她吵架,吵了一辈子。现在她不在了,我想找个人吵,都找不着了。”
陈其春听着,没接话。
“你们不一样,你们好。”老张说,“秀梅嫂子多好的人,又会照顾人,又不多话。我每次来,都羡慕你。”
“她是不错。”陈其春说。
“那你还想啥呢?”老张看着他,“我看你有时候发呆,有心事。”
陈其春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张,我问你个事儿。”他说。
“问。”
“你跟你老伴儿,那些年……她叫你啥?”
“叫我啥?叫老张啊,有时候叫老头子,生气的时候连名带姓叫张德发。”老张笑了,“咋了?”
陈其春摇摇头,没再问。
老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说:“老陈,你是不是嫌嫂子不叫你名字?”
陈其春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啊……”老张叹了口气,“有些人,话多;有些人,话少。秀梅嫂子就是话少的那类人,可她心里有你,谁看不出来?你住院那回,她急成啥样?你厂里评先进那回,她比你还高兴,偷偷跟我说,老陈这人,就该被表扬。这些,不比叫个名字强?”
陈其春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再说了,你名字叫‘春’,她要是天天‘春’啊‘春’地叫,你不觉得怪?”老张笑起来,“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年轻谈恋爱。人家给你留着那个字,是觉得它金贵,不是不喊,是不舍得随便喊。”
陈其春愣住了。
这话,他从来没想过。
老张走后,他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秀梅从里屋出来,看他发呆,问:“咋了?喝多了?”
“没。”他说,“就是想点事儿。”
“想啥?”
“想你。”他说。
秀梅愣了一下,脸红了,这回红得很明显,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老不正经。”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陈其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是啊,老不正经。可这个“老不正经”,他这辈子好像也没当几回。三十年了,他把那些话都憋在心里,以为不说出来就是体面,就是尊重。可也许,秀梅等着他说呢?
他不知道。但他想,以后可以试试。
第九章
转眼到了秋天。
盐城的秋天是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天高云淡。串场河边的银杏黄了,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聚龙湖边的栾树开花结果,红的黄的挂满枝头 。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甜丝丝的,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陈其春和秀梅现在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去串场河边散步。
从他们家走过去,十五分钟就到。河边修了步道,种了花,隔不远就有长椅可以坐。他们慢慢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走到那座新修的桥那儿,再折返回来,刚好一个小时。
这天傍晚,天边烧起了晚霞,红的紫的橙的,把整条河染成了彩色。陈其春停下来,站在河边看。
“真好看。”他说。
“嗯。”秀梅站到他旁边。
河里有游船划过,船上有人在唱淮剧。那调子悠长婉转,在水面上飘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心里头流出来。
“唱的啥?”秀梅问。
“好像是《赵五娘》。”陈其春说,“‘夫君一去不回头,留下奴家守空楼……’”
“你咋知道?”
“小时候听过,我爷爷爱听这个。”
秀梅没再问,只是靠他近了些。
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变成深紫色。河两岸的灯亮了,一串一串的,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无数条小鱼在游。
“其春。”秀梅忽然喊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那年,你送我那把野花吗?”她问。
“记得。”他说,“从麋鹿保护区回来的时候。”
“那花,我插在瓶子里,养了好几天。后来谢了,我没舍得扔,把干花留着,放了好久。”
“真的?”
“嗯。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挺好的。”
陈其春听着,心里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过。
“我那时候想送你更好的,但没多少钱。”他说,“就野花不要钱。”
“野花最好。”她说,“比买的都好。”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远处的盐立方电视塔亮起了灯,五颜六色的,在夜空里格外显眼 。聚龙湖那边也有人放起了烟花,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今儿什么日子?”陈其春问。
“好像是什么节吧,我也不清楚。”秀梅说。
管他什么节呢。他们在自己家里,在自己的河边,看着别人的热闹,守着自己的安静,也挺好。
往回走的时候,秀梅挽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扶,是挽。
像年轻姑娘挽着自己对象那样。
陈其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
两个人就这么走回去,穿过金黄的银杏道,穿过飘着桂花香的小路,穿过亮着灯的小区,走回那个住了三十年的家。
第十章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盐城不常下大雪,偶尔飘几片雪花,落地就化了。这回不一样,雪下了一天一夜,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一片,房顶上、树上、车上,都盖着厚厚一层。
陈其春推开窗户,冷空气扑面而来,却让他精神一振。
“秀梅,快来看,好大的雪!”他回头喊。
秀梅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是挺大的。那我今天不去菜场了,冰箱里还有菜。”
“别去了,路滑,不好走。”陈其春说。
吃过早饭,陈其春忽然来了兴致,说:“咱去公园转转?看雪景。”
秀梅看看窗外,有点犹豫:“这么冷……”
“穿厚点嘛,难得下这么大雪。”陈其春难得这么积极。
秀梅看了他一眼,笑了:“行,陪你去。”
两个人穿上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手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出门了。
楼下的小区里已经有人在扫雪,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还咯咯地笑。陈其春看着,想起陈曦小时候,也爱在雪地里疯跑,怎么喊都喊不回来。
“陈曦小时候,也这样。”他说。
“嗯,有一年雪没这么大,她非要堆雪人,堆了半天,就一个拳头那么大。”秀梅笑着说。
他们走到盐渎公园,公园里人不多,雪地上只有几串脚印。湖面结了薄薄的冰,上面落满了雪,白茫茫一片。柳树的枝条上挂着雪,垂下来,像白色的帘子。
陈其春掏出手机,拍照。他现在会用手机拍照了,虽然拍得不好,但喜欢拍。拍湖,拍树,拍雪,拍秀梅。
“别拍我,老成这样有什么好拍的。”秀梅躲着镜头。
“好看。”他说,“雪里好看。”
秀梅被他逗笑了,站定了,让他拍。
快门声响,定格了她站在雪地里的样子。穿着红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帽子上落了几片雪花,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很好看。
拍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说:“走,去那边看看。”
他们沿着小路往里走,路过一座小桥,桥下是冻住的小河。河边的芦苇枯了,顶着雪,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鸟叫声,大概是几只不怕冷的麻雀。
走到一片开阔地,陈其春停下脚步。
这儿能看见公园的全貌,白的雪,黑的树,灰的天,像一幅水墨画。
“好看吗?”他问秀梅。
“好看。”她说。
“跟黄海湿地比呢?”
“不一样。那儿是大的,这儿是小的。都好看。”
陈其春点点头,没再说话。
站了一会儿,秀梅说:“冷了吧?回去?”
“再站会儿。”他说。
秀梅没催他,就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
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的,轻轻的,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帽子上,落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陈其春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儿看到的:没有山的地方,人心更容易变得开阔,因为望出去,总能望到天边。
他望出去,确实是天边。
白的雪连着灰的天,灰的天接着白的雪,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秀梅。”他喊她。
“嗯?”
“这辈子,跟你过,挺好。”
秀梅转过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晶莹莹的。
“咋突然说这个?”她声音有点抖。
“想说。”他说,“就说了。”
秀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春。”
这回,没顿,没犹豫,就一个字。
陈其春愣住了,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
雪花在他们之间飘落,一片,两片,无数片。
陈其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暖起来。
“走吧,回家。”他说。
“嗯,回家。”她说。
两个人转身,踩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后,很快就把脚印覆盖了,好像他们从未来过。
但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永远在那儿了。
像这个冬天的大雪,像这座没有山的城,像串场河的水,流了千年,还在流。
第十一章
除夕那天,陈曦带着朵朵回来过年。
一进门,朵朵就扑到陈其春怀里:“爷爷!爷爷!”
“哎,乖孙女!”陈其春抱起她,亲了亲她的小脸蛋,“长高了,重了!”
“爷爷,下雪了吗?”朵朵问。
“下了,前两天下了好大一场,可惜化了。”陈其春说,“不过明天爷爷带你去串场河看灯,好不好?”
“好!”
秀梅在厨房里忙,炖鸡、烧鱼、炒菜,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陈曦进去帮忙,娘儿俩一边做饭一边聊天,不时传来笑声。
陈其春抱着朵朵在客厅玩,给她看手机里拍的照片。雪景的,河边的,公园的,还有秀梅站在雪地里的那张。
“这是奶奶?”朵朵问。
“嗯,奶奶。”
“奶奶好看。”
“对,奶奶好看。”
朵朵看了半天,忽然说:“爷爷,你怎么不笑?”
陈其春愣了一下:“爷爷笑了啊。”
“没有,这张没笑。”朵朵指着照片,“奶奶笑了,你没笑。”
陈其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照片里,秀梅笑着,他呢,举着手机,表情有点严肃。
“爷爷在拍照呢,拍照的人都不笑。”他解释。
“哦。”朵朵似懂非懂,然后又问,“爷爷,你喜欢奶奶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陈其春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喜欢啊。”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爷爷告诉过奶奶。”
“什么时候?”
“刚才。”他笑了,“在公园的时候。”
朵朵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孩子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的东西上去了。
晚上,年夜饭摆上桌。秀梅做了八个菜,有红烧肉,有清蒸鲈鱼,有炒时蔬,有炖鸡汤,还有一道建湖耦粉圆子,甜甜的,糯糯的,是朵朵最爱吃的。
陈曦举起杯子:“来,爸、妈,过年好!祝你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好,好。”陈其春和秀梅也举杯。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提醒着这是除夕夜。
朵朵吃了几口饭就坐不住了,跑到窗边看烟花。陈其春跟过去,抱着她,指给她看:“看,那个是红色的,那个是金色的,那个炸开了,像菊花似的。”
朵朵看得入神,小脸蛋贴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
秀梅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也看着窗外。
“又一年了。”她说。
“嗯。”他说。
“明年这时候,朵朵又大一岁了。”
“嗯。”
“咱们又老一岁。”
“嗯。”
秀梅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就会嗯。”
陈其春也笑了:“嗯。”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窗前这一家子。
朵朵拍手叫好:“好看!好看!”
陈其春低下头,在朵朵耳边轻声说:“朵朵,新年好。”
朵朵回头,亲了他一下:“爷爷新年好!”
然后她又转向秀梅,张开小手:“奶奶抱!”
秀梅接过她,也亲了亲。
陈其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二章
开春之后,陈其春和秀梅去了趟大丰,看麋鹿。
这回是陈曦安排的,说带朵朵去看看真正的麋鹿,别只在电视上看。他们开车去的,一路往东,过了大丰市区,再走一段,就到了中华麋鹿园。
这儿是世界上最大的麋鹿保护区,1986年从英国运回来的39头麋鹿,如今已经繁衍到八千多头 。陈其春上一次来,是三十年前,带着秀梅。
故地重游,感慨万千。
他们坐上观光车,慢慢在保护区里穿行。路边、草地上、水塘边,到处是麋鹿。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打架,角叉子抵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朵朵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指着这个指着那个,嘴里不停地问:“爷爷,那是什么?爷爷,它们在干嘛?爷爷,那个大的为什么追那个小的?”
陈其春一一解答,耐心得很。
秀梅坐在旁边,看着这爷孙俩,脸上带着笑。
车子开到一片开阔地,停了下来。这儿是观赏区,可以下车走走,近距离看鹿。
陈其春抱着朵朵下车,秀梅跟在后面。他们沿着木栈道慢慢走,两边是围栏,围栏里头,一群麋鹿在悠闲地吃草。
“爷爷,它们有角!”朵朵说。
“对,公鹿才有角,每年冬天会掉,春天再长新的。”陈其春说。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它们的特点,就像你会长高一样。”
秀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你这解释,孩子能听懂吗?”
“听不懂也没事,长大了就懂了。”陈其春说。
走到一个观景台,他们停下来。这儿视野好,能看见远处的湿地,芦苇荡,水道,还有成群的麋鹿。
陈其春看着那些鹿,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和秀梅站在围栏外面,也是这么看着。
那时候他们年轻,刚结婚没多久,手牵着手,对未来有无限的憧憬。三十年过去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手还是牵着的。
“秀梅。”他喊她。
“嗯?”
“你还记得吗?三十年前,咱俩也来过这儿。”
“记得。”她说,“你那时候还说,这些鹿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不容易。”
“对。我说这儿本来就是它们的老家。”
“然后你摘了一把野花给我。”
“你还留着呢?”
“留着,留了好久。”她低下头,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舍不得扔。”
陈其春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远处,一只公鹿抬起头,角叉子像树枝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看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朵朵趴在栏杆上,小脸蛋挤在两根栏杆之间,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那些鹿会回家吗?”她问。
“它们就在家啊。”陈其春说,“这儿就是它们的家。”
“那它们高兴吗?”
“应该高兴吧。有吃的,有喝的,有家人陪着。”
朵朵想了想,点点头:“那我也高兴。”
陈其春笑了,摸摸她的头。
秀梅站在他旁边,靠着他,看着远处的鹿,看着远处的湿地,看着远处的天边。
风吹过来,带着湿地的气息,咸咸的,腥腥的,混着春天的暖意。
“春天了。”她说。
“嗯,春天了。”他说。
他叫春。春天来了。
第十三章
日子像串场河的水,缓缓地流着。
陈其春和秀梅的退休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秀梅起来做早饭,陈其春出去买报纸。盐城晚报,他看了几十年,习惯了。回来吃早饭,然后一个收拾屋子,一个看报。
中午简单吃点,下午要么去公园散步,要么在家看电视。秀梅喜欢看戏曲频道,尤其爱看淮剧。陈其春一开始不爱看,后来也跟着看,慢慢也看出点门道来。
“这人唱得好。”他会点评。
“哪儿好?”
“嗓子好,调子稳。”
秀梅就笑:“你也会听戏了?”
“跟你学的。”
傍晚,他们去串场河边散步,风雨无阻。走一个小时,来回刚好。路上会遇到熟人,打个招呼,聊几句。大家都知道他们是两口子,都夸他们感情好。
周末陈曦有时候带朵朵回来,家里就热闹了。朵朵现在会跑了,会说了,小嘴不停,问题不断。陈其春喜欢带她去公园玩,看花看草看鸟,教她认东西。
“这是银杏,叶子像扇子。”
“这是桂花,闻闻,香不香?”
“这是麻雀,那是喜鹊,那个是鸽子。”
朵朵学得快,下次来还能记住。
有一回,朵朵忽然问他:“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陈其春。”他说。
“奶奶叫你什么?”
陈其春愣了一下,说:“奶奶叫爷爷‘哎’。”
“为什么?”
“因为……因为奶奶觉得这样亲切。”
朵朵想了想,说:“那我也叫你‘哎’?”
陈其春笑了:“你叫爷爷就行。”
秀梅在旁边听见了,也笑了。她走过来,抱起朵朵,说:“朵朵,奶奶告诉你,爷爷的名字叫‘春’,是个好听的名字。奶奶不是不叫,是把它放在心里了。”
朵朵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陈其春看着秀梅,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等朵朵睡了,陈曦他们也歇下了,陈其春和秀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其实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秀梅。”他喊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三十年。”他说,“谢谢你对我的好。谢谢你把那个字,放在心里。”
秀梅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其春。”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也谢谢你。谢谢你不怪我。谢谢你一直在这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其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咱们这样,挺好。”他说。
“嗯,挺好。”她说。
窗外,月光如水。串场河静静地流着,流了一千多年,还要继续流下去。
第十四章
那年秋天,陈其春做了个决定。
他要给秀梅写封信。
不是手机上的字,是用笔写,写在纸上。
他把这个想法跟陈曦说了,陈曦很支持:“爸,你写!我帮你打印出来,裱起来,送给妈当礼物。”
于是陈其春开始写。
他写得慢,每天写一点。有时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写,有时候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写。秀梅问他写什么,他说:“写点东西,回头给你看。”
秀梅也不追问,由他去。
信写了半个月,改了好几遍。陈其春年轻时在厂里写报告,洋洋洒洒几千字不在话下,可这回不一样,写的是心里话,反反复复,总觉得不够好。
最后定稿的那天,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交给陈曦。
“你帮我看看,行不行。”他说。
陈曦打开信,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爸……”
“咋了?写得不好?”
“好,太好了。”陈曦吸了吸鼻子,“妈看了,肯定哭。”
秀梅生日那天,陈曦把信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念给秀梅听。
“秀梅:
今年是我们结婚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前,我把你娶进门,心里想的是,这辈子要好好待你。
我不知道自己做到没有。
你从来不叫我名字,我有时候会觉得遗憾。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会叫,你是把那个字当宝贝,舍不得随便叫。
你对我好,我心里都记着。每天早上的粥,冬天的羊肉汤,我生病时你在旁边守着,我发愁时你不多问。这些,比叫一万遍名字都强。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年轻时候不会,老了更不会。可我心里有句话,憋了三十一年,今天想说出来:
秀梅,谢谢你。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跟我过这三十一年,谢谢你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
往后还有多少年,我不知道。但不管多少年,我都会在这儿,跟你一起,慢慢过。
春天来了,花开了,咱们再一起去串场河边散步。
你的其春”
陈曦念完,屋里安静得很。
秀梅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落下来。
她看着陈其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其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秀梅。”他说。
秀梅看着他,终于开口:
“春。”
这回,眼泪落下来了。
陈曦抱着朵朵,站在旁边,也哭了。朵朵不明白大人为什么哭,但她看见奶奶哭了,她也跟着哭起来,把大家都逗笑了。
那天晚上,秀梅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看一遍,哭一遍,哭完又笑。
陈其春在旁边陪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临睡前,秀梅忽然说:“其春,明天咱去河边走走吧。”
“好。”他说。
“带点吃的,坐着看看落日。”
“好。”
“以后,你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行不行?”
陈其春愣了一下,笑了:“行,我写。”
秀梅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着这座没有山的城,照着这条流了一千多年的河,照着这两个过了三十一年日子的人。
第十五章
第二年春天,陈其春真的开始给秀梅写信。
每月一封,固定在农历十五那天交给她。信不长,就一页纸,有时候写最近发生的事,有时候写过去的回忆,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
秀梅把信都收着,放在一个鞋盒子里,压在衣柜最下面。
有一回朵朵来,翻出了那些信,好奇地问:“奶奶,这是什么?”
“爷爷给奶奶写的信。”秀梅说。
“写的什么?”
“写的好多,有写你的,有写奶奶年轻时候的,有写串场河的。”
朵朵眼睛亮了:“念给我听!”
秀梅就挑了一封念给她听。那是陈其春写的第一封信,讲他们刚结婚那年的春天,他去田埂上摘了一把迎春花,藏在身后带回家送给秀梅。
“那花后来怎么样了?”朵朵问。
“插在瓶子里,养了好几天。”秀梅说。
“然后呢?”
“然后谢了,奶奶没舍得扔,把干花留了好久。”
朵朵点点头,好像懂了什么。
那天晚上,朵朵问陈其春:“爷爷,你为什么给奶奶写信?你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陈其春想了想,说:“有些话,写下来跟说出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写下来的,能留着。留着以后慢慢看。”
朵朵似懂非懂,但她说:“那你也给我写,行不行?”
陈其春笑了:“行,等朵朵上学了,爷爷也给你写。”
那天夜里,陈其春睡不着,起来站在阳台上。
春天的夜,暖洋洋的,有风从串场河那边吹来,带着湿润的气息。远处盐立方电视塔的灯还亮着,一眨一眨的,像星星。聚龙湖边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大概是夜鹭或者别的什么。
秀梅也醒了,披着衣服走到阳台。
“睡不着?”她问。
“嗯,想点事儿。”
“想啥?”
“想这些信。”他说,“也不知道能写多少年。”
秀梅靠着他,说:“能写多少年就写多少年。写不动了,就不写了。”
“那等我写不动了,你念给我听。”
“行,我念给你听。”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盐城,无山之城。但没山的地方,天格外开阔,星星格外亮。他们能看见北斗七星,能看见银河淡淡的带子,能看见远处偶尔划过的流星。
“秀梅。”他喊她。
“嗯?”
“你说,下辈子咱还做两口子不?”
秀梅笑了:“那得看你下辈子还叫不叫春。”
“那必须叫。”
“那我就还找你。”
陈其春也笑了,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春天真的来了。
第十六章
陈曦后来把父母的故事写了下来,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里。
她写道:
“我爸叫陈其春,我妈叫他‘哎’。叫了三十年,直到去年才第一次听见她喊‘其春’。那一刻,我在旁边,差点哭出来。
我爸说,我妈不是不会叫,是把那个字当宝贝,舍不得随便叫。我妈说,我爸不是嘴笨,是把话都放在了心里,三十年攒下来,一口气说给她听。
他们住在盐城,一座没有山的城。可他们心里的风景,比有山的地方还多。
串场河从他们家旁边流过,流了一千多年。他们每天傍晚去河边散步,一走就是几十年。河边的银杏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们的头发从黑变成白,手一直牵着。
今年春天,我爸开始给我妈写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我妈把信收在鞋盒子里,压在衣柜最下面,说等老了走不动了,拿出来慢慢看。
这就是我爸妈的故事。一个关于‘哎’和‘春’的故事。
有人说,爱情是轰轰烈烈。可我觉得,爱情更是平平淡淡。是每天早上的一碗粥,是傍晚河边的并肩而行,是三十年没喊出口的那个名字,是终于喊出来时的那滴眼泪。
盐城的春天来了,串场河边的花开了。我爸我妈还会去散步,还会手牵手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愿所有的‘哎’,都能等到自己的‘春’。”
这条朋友圈,很多人点赞,很多人评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自己爸妈,有人说要带父母去串场河边走走。
陈曦把这条朋友圈截屏发给了陈其春。
陈其春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秀梅:“你看看,咱闺女写的。”
秀梅接过去,看完,眼眶又红了。
“写得真好。”她说。
“嗯。”
“这闺女,像谁呢?嘴这么能说。”
“像你。”陈其春说,“你心里有,就是不说。她替你说出来了。”
秀梅笑了,把手机还给他。
“其春。”她喊他。
“嗯?”
“下辈子,你还叫春,我还找你。”
“行,说定了。”
窗外的春天,正浓。
尾声
又一个黄昏。
陈其春和秀梅走在串场河边。
河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晚霞把河水染成橙红色。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大蜈蚣在天空摇头摆尾,引得几个孩子仰着头追着跑。
他们慢慢走,不急不慢,像这条河的水。
“明天是十五。”秀梅说。
“嗯,该写信了。”陈其春说。
“这回想写什么?”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走到那座桥那儿,他们停下来。桥是新修的,叫“串场之眼”,玻璃的,倒映在水里,好看得很 。
陈其春掏出手机,给秀梅拍照。她现在不躲了,由着他拍,有时候还会摆个姿势。
拍完,他看着照片,笑了:“这张好。”
“哪儿好?”
“哪儿都好。”
秀梅凑过来看,也笑了。照片里,她站在桥边,背后是晚霞,是河水,是春天的树。她笑着,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却有光。
“走吧,回家。”她说。
“再站会儿。”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晚霞一点一点褪去,看着河两岸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其春。”她喊他。
“嗯?”
“今天的天真好看。”
“嗯,是好看。”
“这些日子,都好看。”
“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揣进自己兜里。
天完全黑了。灯全亮了。河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晃啊晃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水里。
他们转身,慢慢往回走。
春天还在,日子还长,他们还会一起走很久很久。
串场河的水,还在流。
2025年春 于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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