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到一首英文小诗,标题就叫《An Heirloom, A Wound》——祖传之物,一道伤口。第一句就把我钉住了:“I come to you flawed and fowl, with a wound I cannot heal alone.” 我有缺陷、我带着脏污,带着一道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走向你。这哪是诗,分明是一代代女性写给自己恋人的坦白书。
诗人继续说,这道伤口不是她自己划的。它来自一个无法爱自己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又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同样的伤口。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传家宝——一条发黄的薄纸包着的蕾丝花边。它曾经衬在胸衣的边缘,贴着乳房的曲线。那些乳房,曾因为期待着抚摸而微微颤抖。可现在它们缩回去了,陷入自己的身体里。只要一想起另一张无助的鳗鱼般的嘴,想起那些脏兮兮、贪婪的手指,想起一次次落在心上的、不经意的重击——便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读到这里我突然被戳中。我们有多少人,面对亲密关系里那一瞬间的退缩,说不清原因,只能怪自己“太敏感”或“不够爱”。但诗里画出了一幅更疼的图景:那朵蕾丝花边的图案,不知什么时候就硬成了空心骨架。它们长出羽毛,张开翅膀,绕上每个女人的脖子。那是一个拥抱。可这个拥抱,却让人再也无法挺直脊背,再也抬不起眼睛和下巴,再也看不清日出与地平线。视线一天比一天更模糊。
这就是代际创伤长得像爱你的拥抱,却让你低进尘土。它根本不是一件你可以放进樟木箱、只在特殊日子翻看一眼的旧物。它是长在身上的骨头,是绕颈的羽翼。你以为自己在保护自己,其实是在重复母亲、外婆的姿势——收起期待、咽下渴望、把“不要了”当成盔甲。诗里那个蕾丝花边的意象太准了:看起来是精致的、女性化的装饰,内里却早已硬化成鸟骨,又轻又空,却重到飞不起来。
我猜诗人真正想说的是:我们总把伤口当遗物。你以为那是家族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我妈也这样,我外婆也这样,所以我也该这样”。但实际上,你只是被一条旧蕾丝勒住喉咙,还要在窒息里学会微笑。既然诗人把伤口叫成传家宝,那也就意味着,它不是必须戴在身上的。传家宝可以放进博物馆,可以重新织一幅不再勒人的样子。你不能一个人愈合的伤口,总可以在另一个不会被“鳗鱼嘴和贪婪手指”吓跑的怀抱里,试着喘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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