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热科幻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塑造了一个极致执着、甚至有些荒诞的角色——唐志军。他是《宇宙探索》杂志的主编,多年来执着于寻找外星人,以至于生计无着,屡屡被骗。很多观众最初会以为,这是一部带有荒诞色彩的喜剧或者科幻片,但实际上,它更像一部现实主义作品。

《宇宙探索编辑部》剧照 剧中主角唐志军在讲解外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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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探索编辑部》剧照 剧中主角唐志军在讲解外星人

《宇宙探索编辑部》这部影片所描绘的,现在很多朋友可能会觉得有点陌生,但这其实是过去几十年里,甚至一直到现在都真实存在的一种社会现象:常有人长期沉迷于 UFO(不明飞行物,Unidentified Flying Object)、飞碟(在传播中通常特指载有外星人的碟形飞行器)、外星文明以及各种“隐藏真相”,甚至因此改变人生轨迹。

有的人长期研究飞碟目击案例;有的人执着于寻找“外星人留下的证据”;有的人相信政府正在隐瞒真相;还有人相信,人类文明本身就是外星人的实验结果。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往往并不为了牟利。这类现象之所以值得警惕,并不只是因为它“离奇”,而在于它反映出伪科学传播的一种特殊形式:很多人不是被强迫接受,而是主动沉迷其中。

地外文明探索与飞碟理论,

必须区分开

前文中“UFO”是对现象的描述,事后经查证绝大部分可以归因为自然现象或是人造飞行器,并不等于“外星飞船”。而“飞碟”则带有一些神秘色彩,往往与外星人联系在一起,也是伪科学重灾区之一。

一些云层有可能会被误认为飞行物 图库版权图片,不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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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云层有可能会被误认为飞行物 图库版权图片,不授权转载

那么,是不是只要提到“外星人”“飞碟”就一定是伪科学呢?也不能这么说。

这里首先要明确两个概念:地外文明探索,与飞碟理论。科学界从未否认宇宙中可能存在其他生命形式。事实上,“地外文明”至今仍然是天文学的重要研究方向之一。换句话说,“宇宙里是否存在其他文明”,本来就是严肃科学问题。

但“飞碟理论”则不同。它不仅默认外星人存在,还进一步声称:外星人正在频繁访问地球,某些神秘现象、军事事件、失踪案件甚至政府阴谋,都是外星人活动的证据。

事实上,飞碟理论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外星人绑架事件,美国有很多此类事件的当事人报过警,经调查并无实际证据,但舆论影响很大。在科幻作品里,外星人绑架的故事也层出不穷。

二战结束后,美国曾出现持续多年的“飞碟热”。大量民众声称目击飞碟,美国空军甚至为此展开长期调查。航空与宇航相关机构也曾投入大量资源研究这些案例。然而,经过十几年的调查,并没有任何案例能够被正式确认为外星飞船。真正让飞碟理论长期流行下去的,并不是证据,而是它提供的“神秘感”。

飞碟故事往往有一种固定结构:某地出现异常现象、少数人发现秘密、官方隐瞒真相、主流社会拒绝承认。这种叙事会不断强化一种感觉——“世界背后还有更大的秘密”。

这种结构极容易吸引人。尤其在现实压力较大、社会变化迅速的时候,人们更容易对“隐藏真相”产生兴趣。相比复杂而平淡的现实世界,飞碟和外星人的故事更刺激、更神秘,也更容易让人产生参与感。很多人其实并不希望这些谜团真的被破解,他们更愿意沉浸在这种神秘氛围中。

经常有外星人相关消息上热搜,最后被发现是骗局 (2023年)截自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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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有外星人相关消息上热搜,最后被发现是骗局 (2023年)截自微

更重要的是,这类理论往往会赋予参与者一种“少数觉醒者”的身份认同。当一个人相信自己掌握了“普通人不知道的真相”,就会获得强烈的心理满足感。这种满足感,有时甚至比事实本身更重要。

飞碟理论满足了一部分人对神秘事物的心理需求。对这些人来说,“谜团”本身比答案更重要。也正因为如此,这类题材长期与阴谋论、神秘主义乃至新兴宗教纠缠在一起。

从飞碟热到“外星人宗教”

在科幻作品里,飞碟往往只是故事背景;但在现实世界中,它却曾不断向更危险的方向发展。美国科幻剧《X 档案》就是典型例子。剧中长期暗示美国政府与外星人秘密合作,进行人体实验、绑架普通人,并掩盖真相。类似作品还有《第三类接触》《外星追缉令》等。

这些作品本身未必是在故意宣传伪科学,但它们会不断强化一种印象:也许世界上真的存在“不能公开的秘密”。而当这种思维继续发展,就可能将人引向歧途。

20 世纪初,美国异常现象研究者、作家查尔斯·福特曾大量收集“无法解释”的怪异事件。他的作品后来深刻影响了美国文化与阴谋论传统。此后,一些社会学者开始注意到:在现代社会中,部分人会把“外星文明”赋予类似宗教救赎的意义。

从那以后,美国逐渐出现大量与外星人相关的“新兴宗教”。这些组织通常会把外星文明描述成更高级、更智慧的存在,声称它们正在引导人类进化、拯救世界,或者帮助少数“觉醒者”脱离现实社会。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由科幻作家罗恩·哈伯德创立的“科学教派”,中文也常译作“山达基教”。

哈伯德原本是一位颇有市场影响力的科幻作家,后来创立“戴尼提”理论。他宣称,人类体内存在来自远古宇宙灾难的“印痕”,这些印痕导致了人的痛苦与烦恼。通过特殊训练,人可以成为更高级的“清新者”。这套理论把精神分析、外星人、灵魂和科技术语混合在一起,看上去既像心理学,又像未来科学。

更值得注意的是,它最初并不是以宗教名义传播,而是以“真正的科学”自居。美国著名科幻编辑约翰·W·坎贝尔曾大力支持这套理论,并利用科幻杂志向读者宣传。许多科幻迷因此接触到“戴尼提”,甚至真的相信它是未来科学。这种现象非常典型,很多伪科学并不会直接宣称自己是迷信,而是会努力把自己包装成“比现有科学更先进的新科学”。

今天网络上的很多内容,也依然遵循类似逻辑。一些传统迷信会套上“量子力学”“暗能量”“脑波”“高维空间”等术语;一些神秘主义理论会伪装成“前沿科学”;某些骗局甚至会主动借用 AI、宇宙学、神经科学等名词包装自己。术语越复杂,反而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更危险的是,当一个人逐渐沉迷于“飞碟”“隐藏真相”后,就容易形成封闭的信息系统。因为在这种逻辑里:“官方否认”,会被解释为掩盖真相;“缺乏证据”,会被解释为证据遭到隐藏;“科学界反对”,则会被解释为科学界害怕真相。这样一来,理论本身就会变得无法证伪。

而一旦某种理论进入“无法证伪”状态,它就已经脱离了科学范畴,还可能产生一定的危害性。

沉迷飞碟的极端后果

很多人会以为,沉迷飞碟或者伪科学,只是因为“缺乏知识”,未必引起严重后果。但现实远比这复杂。1997 年,美国“天堂之门”组织发生集体自杀事件,只因组织创始人宣称,一艘隐藏在彗星后方的外星飞船即将到来,信徒只要结束肉体生命,就能进入更高文明世界。

最令人唏嘘的是,这些信徒中有不少是工程技术人员。他们并不缺乏知识,却依然陷入了极端神秘主义。这说明,科学知识本身,并不会自动让人对伪科学免疫。真正重要的,是科学思维。

包括“飞碟理论”在内的很多伪科学最让人上瘾的地方,其实并不是“科学”,而是它提供了一种脱离现实的幻觉。为什么一些人会从单纯的“对 UFO、飞碟感兴趣”,一步步发展到沉迷阴谋论、极端神秘主义,甚至彻底脱离现实?这里其实不仅涉及科学问题,也涉及文化心理与叙事方式。

知名美国科幻评论家詹姆斯·冈恩(著有科幻史《交错的世界》)曾提到,在西方,一部分人把科幻视为“描写社会发展的文学”,另一部分人则把它视为“遁世文学”。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因为科幻本身就存在两种不同倾向。

像儒勒·凡尔纳、艾萨克·阿西莫夫、刘慈欣等人的作品,虽然充满幻想,却始终在关注现实问题,并尝试提出技术与文明层面的解决思路。读完这些作品,人们往往会产生一种感觉:“我是否也能做点什么?”很多科研工作者都承认,自己正是因为阅读这类科幻作品,才走上科学道路。

某些作品则更强调“被选中者”“隐藏力量”与脱离现实秩序的幻想体验。它们未必会直接导致伪科学,但如果一个人长期沉浸其中、又缺乏现实层面的判断能力,就可能更容易被某些阴谋论或神秘主义叙事吸引。

人类当然需要幻想,也需要想象力,但真正危险的是:当幻想开始取代现实判断,当神秘感开始压倒证据,人就可能一步步滑向伪科学、阴谋论,甚至极端思想。而飞碟理论带给人们的,就是这样的风险。

科学从不拒绝未知,很多今天能作为科学大厦基石之一的科学理论,最初也曾像幻想一样大胆。但问题不在于“敢不敢想象”,而在于:当一个理论面对质疑时,是否能够提供证据并接受检验。

UFO、飞碟、神秘力量、“宇宙真相”之所以容易令人沉迷,往往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比现实更刺激、更完整、更令人兴奋的解释。但真正的科学,恰恰要求人们在面对未知时,依然保留怀疑与求证的能力。

可以幻想,可以好奇,但不要放弃对证据的要求。

策划制作

作者丨郑军中国作家协会科幻文学委员会委员

审核丨陈锐 中国传媒大学新闻学院传播心理研究所教授

策划丨丁崝

责编丨丁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