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还称,伊朗仍在继续谈判,但对美国“完全不信任”,因此尚未对任何协议作出最终批准。
据这名官员说,伊朗无法排除美国和以色列进一步发动打击的可能性。“伊朗方面有一些声音担心,特朗普总统可能会在最后一刻改变立场。”这名官员还说,除非等到本周末美国“金融市场收盘”,否则伊朗不会把特朗普的决定视为最终决定。
伊朗方面还警告称,特朗普很可能会歪曲双方私下达成的一致条款,以服务于他“胜利者”的叙事。
尽管种种迹象显示,这场战争或许仍在缓慢而痛苦地走向谈判解决,但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空袭并实施封锁,给普通伊朗人造成的经济和社会创伤,很可能会持续多年。“落点”新闻网站当天稍早刊发了伊朗撰稿人佩曼·萨莱希的一篇报道,讨论以色列轰炸对伊朗石化产业的影响,以及在战争中严重受损的南帕尔斯天然气田重建工作。
随着潜在和平协议浮现,伊朗人正艰难面对经济重创、腐败和固化的不平等
伊朗德黑兰——过去几周的战争中,42岁的巴巴克在德黑兰经营一家小型工程公司。由于战时业务断崖式下滑,再加上全国互联网关闭进一步限制了公司运转,他不得不裁掉大部分员工。
他对“落点”新闻网站说:“我们一度有25名员工。现在只剩6个人在工作。裁员非常痛苦,我们曾一起并肩工作很久。他们就像家人,像兄弟姐妹一样。”
今年3月,伊朗政府把全国月最低工资提高到约90美元,以帮助民众抵御通胀。这个措施在战争期间帮助经济勉强维持运转,但也让巴巴克和许多原本就艰难经营的小企业主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裁员。
他的公司承接矿业、石油和天然气项目,包括管道和储存设施设计。尽管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发动战争期间,大量基础设施遭到破坏,重建需求迫切,但由于经济中缺乏资本,即便确有需要,也很少有项目真正启动。
巴巴克说:“我们大多数员工都有土木工程或建筑学硕士、博士学位。现在很多人都在打第二份、第三份工。他们开出租、做外汇兑换、卖黄金,只为挣点钱。”
尽管多年制裁和国际孤立带来沉重影响,伊朗仍拥有受教育程度很高的人口,以及全球顶尖的工程类大学,其中几所还在美以军事行动中遭到袭击。
战争带来的经济冲击,迫使许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伊朗人离开本专业,在破碎的经济环境中艰难谋生。
巴巴克说:“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职责,是保护那些想继续工作的年轻技术人员的士气。要让员工保持信心,不要放弃自己的职业和专长,转去做不需要技能的工作。我们已经不指望赚钱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目标只是活下来。”
伊朗是在经济早已深陷困境的情况下进入这场战争的。2012年,伊朗人均国民收入约为8000美元,到2024年已降至约5000美元。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目前预计,受战争影响,伊朗2026年国内生产总值还将进一步收缩6%,同期消费价格将上涨近70%。
伊朗劳动部称,以色列和美国对钢铁厂、制药企业、工厂等关键基础设施的打击,已造成约100万个岗位流失,另有数百万人就业间接受到影响。
劳动力市场承压的一个迹象是,4月下旬,伊朗一家大型求职平台单日收到创纪录的320000份求职申请。
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估计,由于基础设施和私营企业受损,以及人口流离失所,这场战争可能会把多达410万伊朗人推入贫困。
战事爆发后,伊朗政府采取报复性措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一举动扰乱了全球经济,也让华盛顿承受了巨大压力,不得不寻求结束冲突。
但自4月开始,美国随后又对伊朗港口实施封锁,限制伊朗出售本国石油和天然气的能力,也限制海运货物进入伊朗。
这场停摆让一个依赖能源出口的经济体系陷入混乱。收入流失使政府决策几近瘫痪,也让企业规划停滞。
战争过后,伊朗需要大规模重建,同时还要修补多年制裁下不断老化的基础设施。但由于缺乏融资渠道,加上未来经济形势充满不确定性,许多新的建设规划根本无法推进。
巴巴克说:“我们国家依赖石油出口。被制裁、石油卖不出去,政府就无法启动项目。项目和发展本来应该从上面带动,但现在一直没有发生。如今因为电力和供水短缺,政府工作人员的上班时间是早上7点到下午1点。在全球经济里,很多人每天工作10到12个小时,政府雇员一天只工作5个小时,能做的事非常有限。而且他们收入也不高,自然没什么积极性。”
战争爆发后,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实施大规模断网。虽然目前仍是间歇性中断,但这项措施已经重创许多依赖网络运营的伊朗企业。
尽管伊朗国内农业规模可观,能够为民众提供相当大一部分食物,但战争期间物价仍持续大幅上涨,进一步加剧了原本就存在的通胀螺旋。这轮通胀此前已因美国制裁下伊朗里亚尔崩跌而被推高。
战前,伊朗食品年化通胀率已接近90%。而政府统计机构近期报告显示,仅过去几个月的战事和封锁,就已让食用油、大米、鸡肉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同比翻倍,甚至涨到原来的三倍。
德黑兰伊斯兰阿扎德大学退休教授、经济分析人士穆罕默德·拉扎维说:“媒体大量讨论美国正在发生的通胀,或者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欧洲中央银行如何评价全球或西方一些国家的通胀,但很少有人关注这里持续存在的通胀压力,以及几个月后重建成本将对这个经济体造成的冲击。”
他还说:“我非常担心,真正承压的是中产阶层和底层群体。这些人会遭受沉重打击,而过去几个月,中产阶层拥有的许多企业也受创严重。我想强调的是,伊朗今夏的经济形势会非常严峻。我看不到有什么可能缓解当前经济压力。”
战争正在给本已长期适应制裁生活的平民社会带来巨大经济痛苦,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凭借腐败和政治关系,占据了远超其比例的国家财富。
在伊朗,国家关联、半私有以及与安全机构有关联的企业网络,在多年制裁和战争中不断扩张,并因美国引以为傲、旨在扼杀伊朗经济的制裁体系而获利。
这一网络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伊朗长期推进的部分经济私有化进程。这个进程始于20世纪80年代,名义上是向市场经济转型。
但在实际操作中,私有化常常模糊公有和私有的边界,最终形成一个由名义上的私营公司、与国家有关联的基金会以及安全系统部分力量共同构成的生态。
随着时间推移,拥有政治关系的企业凭借对受制裁商业体系关键节点的控制,逐渐主导了经济中的关键行业,而规模较小、独立经营的企业则在战争、制裁和经济孤立的冲击下更加脆弱。
拉扎维说:“一旦有制裁,为了让经济运转,就必须给一些有影响力的人特殊豁免和许可,他们也因此能够获利。这会导致裙带关系、投机牟利、垄断,以及一个容易被利用的体系。”
他说,这套体系延伸到石油、电信、医疗等多个行业。“总体上,武装力量内部不同派系会获得特殊许可,可以卖石油、进口通信设备、进口医疗器械,还可以通过某些国家的银行系统设立受托安排,调度和管理伊朗在境外持有的外汇。这样一层层叠加起来,就是数十亿美元的流动,却几乎没有透明度,也缺乏监管机构监督。”
伊朗社会还在收拾这些袭击留下的残局,华盛顿就启动了一项名为“经济狂怒”的制裁和封锁行动,目标是挤压伊朗的石油收入、金融网络和供应链,迫使伊朗政府在持续5周的轰炸行动失败后屈服。
特朗普此前还曾呼吁伊朗民众推翻本国政府。但在战争爆发前,伊朗社会已因1月的大规模抗议和暴力事件而高度撕裂。如今,一场军事攻击肆意造成数千名平民死亡,并破坏了数百家诊所、医院、桥梁、学校和历史地标,伊朗社会因此出现了一定程度的民族主义回潮。
一些与政府有关联的经济学家和政治顾问试图借助这种战后民族情绪,提出现在应推动经济改革并重建新的社会契约,包括放弃过去几十年奉行的自由市场政策,转向更多国家干预和再分配政策。
伊斯兰阿扎德大学哲学家、政治评论人士比詹·阿卜杜勒卡里米说:“不幸的是,在伊朗社会,就像世界其他地方一样,一些革命者、精英和大学生的观点与思想都带有自由主义思维。他们也曾掌握国家经济体系。这正是造成今天伊朗不平等和阶层分化的原因之一。”
他说:“对政府经济政策的批评之一,就是它奉行自由市场政策,并追随世界银行、世界贸易组织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建议。很多年轻人和很多普通民众都发现,这些政策根本不适合这个国家。我们必须回到革命初期的那些政策,也就是为有需要的人提供住房和教育。”
伊朗政治体系中与改革派有关联的其他人士则表示,战后政府的优先事项之一,必须是重建已经被不平等、腐败和社会议题分歧撕裂的社会契约。
如今,大批伊朗民众陷入幻灭,与许多人眼中的执政寡头集团日益疏离。这个群体的形成,本身已成为国家面临的一项重大安全风险。
这种局面削弱了社会纽带,也让更多旨在触发社会瓦解的经济和军事打击更容易发生。
经济学家赛义德·莱拉兹说:“我们必须与伊朗人民和解。一个拥有最大合法性的政府,才能拥有强大的经济,并应对安全挑战。我们必须迅速全面激活陆地边境贸易,必须重建基础设施。”
他还说:“那些拿伊朗基础设施被毁来吓唬民众的人,并不了解伊朗内部的技术能力。我们的道路、铁路和机场几乎都已经恢复运行。战争期间住房被毁的总量,只相当于伊朗一个月的建设能力。我们每个月建设1000万平方米住房,最大产能是每个月1500万平方米。”
在伊朗为战火可能再次升级做准备之际,莱拉兹认为,这个国家最紧迫的脆弱点不仅在军事层面,也在经济层面:恢复贸易通道、重建基础设施,并在下一轮冲突考验国家生存能力之前,稳住公众对政府的认同。
他说:“作为一个和平主义者,我要说,通往和平的唯一道路,是通过战争建立起对敌人的威慑。除了威慑,没有什么能保证和平。我们必须变得强大,为我们的国家带来和平。如果政府以战时状态投入经济战线,我们就能完成重建,增强韧性。”
他还说:“这场由美国发动的战争,最终可能反而会给伊朗带来持久和平,因为美国现在知道,伊朗不是那么容易被推翻的。如果我们能更有效地治理国家,与人民和解,改善经济,清除腐败官僚体系,我们的韧性将提高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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