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天色往下降了一些,看天地之间慢慢收缩、变窄。院子对面的山崖上,一只黄麂扯着天然嘶哑的嗓子叫了个把小时,直到黄昏几乎落到我们的脚边,它才停歇。
父亲母亲都习以为常。他们说,麂类常常从那座山崖上过路。许是那里横亘着一条人为开辟的小道,只是很少有人再去,灵敏的兽类感到人类的气息不断退却,它们便不断从高山徘徊到山脚一带。有时候,它们也会成群结队地消失,比如野猪,曾一度沿着我家院子外围寻找玉米与地瓜,这两年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问走在后头的母亲,它们去哪里了?
母亲说,野兽可以走好远,比我们人能走得远得多。
母亲右手提了一只圆形的木制蜂桶,准备送去还给二伯家。前几日,家门口突然来了一群蜜蜂,不知从哪里来的蜂群受到院子里柚子花,还有兰花的吸引,先来了三只,接着是一群。母亲喜出望外,去向很有养蜂经验的二伯借了一只蜂桶,在里头涂上一层蜂蜜后,将它搁在院子里,试图用非常原始的方式引蜂筑巢。
几天过去,母亲的计划失败了,蜂桶依然空空如也。蜂群是很讲究的群居动物,往年二伯追蜂而行,几乎要到达荒无人迹的深山密林之中,找到有遮蔽的洁净小崖放置,蜂群才会栖居。
二伯家不过几步路。一座长长的祖屋依山而建。祖屋的另一端住着大伯,大伯已故去,大伯母还在。六点一刻,黄昏渐渐眯成一只暗眼的缝,母亲嘟囔,说不定他们已经睡下了。我一边走一边看,没想到朦胧里看见二伯大门紧闭。显然,他们真的睡下了。
忘了二伯是从哪一年开始早睡的。最初是二伯母总是起得很早。山民之家,做什么事都得赶早。他们年轻的时候,不用钟表,二伯母凭借直觉天未亮便起来做饭,做好后二伯和两位女婿起来吃饭,吃完早饭后,几个人睡眼惺忪,左等右等,天却不亮。后来大女婿戴了手表,才发现丈母娘总在两三点便起来做早饭。
不过,这个点他们一定没睡着,我就在窗户边大喊了一声“伯伯”,母亲说将蜂桶先搁在院子里了,二伯应了。我们就着即将全然谢幕的黄昏在小小的村子里游荡开去。
村庄如此之小。游荡一整圈也不过五分钟,百无聊赖时,我在村子里可以游荡上百来圈,但也抵不过居住城市一段上班的路程。
大家的门,日常都敞开着。很久以前,父亲说,是为了方便来周边田地做工的过路人进来喝口水。山民之间,囹圄诸多,但某些戒备心又近乎于无,比如给过路人或久未归乡的人,提供一顿临时的餐食。再过一些时日,枇杷将黄,那有一株大枇杷树的冬樱会各家各户送金黄的枇杷,就如母亲去年秋冬之时挨家挨户送柚子一般。
刚寡居的冬樱,暮色里正坐在家门口的一块大石上挑拣着什么,我走近了,看出是野生忍冬。她将白色细喇叭状的忍冬花从碧绿的藤叶中摘出来。暮色将尽,冬樱慢得如同就要睡着了似的。她的听力不好,邻人们不大同她说话,因为常常答非所问。有时候,我会想象她的寂寞攒在耳中,成为无声的雷霆。
忍冬清火解毒,消炎降烧,山里的主妇每年会备一些。要找野生忍冬花不是那么容易,它和蜂群一样,喜在高山陡峭之地生长,好在它年年原地开花。母亲每年会为我准备一些带到杭州,有一年,出差途中分给嗓子不舒服的同事,喝了效果即显。
独自走到桥头时,夜幕已完全降临。
夜到最后,落得飞快。就如人之将老,就如突然白了头的父亲。
一盏高高的路灯洒下一圈昏黄且温柔的光亮,照出一个小小的舞台。从前山中夜里只有天气晴好时月的清白光辉,路灯在我十来岁时才有。路灯刚装好时,十分明亮,山中夜虫成群结队往光亮里冲,久而久之,灯罩里显现出如月的阴影,光亮变得一日比一日柔和且遥远。
除了月亮和星辰,还有许多事物在夜来临时才会显现出来,比如清澈河水中的螺蛳,会在太阳落山时的傍晚时分,突然大量自石缝中攀爬至卵石的表面,但它们的移动如此不动声色。再是蛙鸣,自暗夜中此起彼伏鼓起来的蛙鸣,一会儿在屋子的左边,一会儿在屋子的右边,一会儿在远处,一会儿在近处——是有一群蛙吧。
山中并不是那么寂静。春水饱涨后,村子对面的水电站日夜轰鸣,轰鸣声越过河床,震动得屋子的门窗咔咔作响。我们可以通过这响声判断水电站机器运行的良好程度。当然,如果机器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声,那大家都知道水电站的机器“走火”了。
水电站的工作人员,是父亲的朋友,常邀父亲去打牌。不过他们在轰鸣声中扯着嗓子叫牌,大约另有一番乐趣。这会儿,父亲独自消失在晚餐后的夜幕中,大约便是去看他的这位牌友了。
水电站是一幢亮着灯的两层白房子,从桥上看过去,它亮闪闪的,有些透明。光亮投掷在河面上,白日的水泥盒子,这时居然产生了一种璀璨夺目的梦幻感。幼年时,我好几次梦见一栋灯光璀璨的船型建筑,自桥下这条河流中央升腾而起。
今晚没有月。
昨日天气晴好时,一弯细细的月牙如倒挂的蛾眉悬在院子对面的山崖上。月亮在的昨夜,那只黄麂还未路过此地。麂应会在有月光的夜晚继续前行吧?那这样月消失的夜晚呢?我站在桥上时,它已停止鸣叫了,但我感觉它还在那里。
没有月的夜晚,月好像是去了别处,但你知道它会回来。
夜的浓稠将人围裹住,带着南方春日独特的被雨水浸透的草木气息。柚子花、楝花、桐树花,夜送来许多白日不曾注意的气味。夜关闭了我们的眼睛,却进一步扩张了我们的鼻息和听力——河水声由远及近,一直从桥下流到你的耳边。
春天雨多,一场接一场绵绵的雨,令春忙的山民心烦意乱。过多的雨水,使许多幼苗烂了根。回到山中的前几日,母亲电话里说,什么菜都泡死了。不过这样的话语年年都传,去年是雨水太少,母亲又在电话里说,什么菜都晒死了。我在城市开始养花草的日子里,逐渐明白了母亲焦急的心情。
回到山中那日,天气倒是晴好,母亲戴着草帽在田地中采茶。自二月末开始的茶忙,将一直持续至炎热的夏季。山里的主妇们在这个时段大多忙着采茶。
茶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从高处看下去,变成一块块毛茸茸绿油油的草皮,另一种但颜色更浅的毛茸茸的“草皮”是油菜田,油菜荚饱胀着肚子,母亲说,再过一两月,就要割油菜打油菜了。
我帮母亲采茶。我常觉得,采茶是人天然会做的事,用大拇指与食指掐去嫩尖,会发出一声脆响。母亲用两手采茶,拨琴弦似的,这样快。
我问母亲,采茶时你会无聊吗?
母亲说,怎么会,都来不及呀。
来不及呀,春雨浇灌的万物都在生长,包括茶,如今日这样不断落雨的日子,母亲仍然在茶田中忙碌着。她将自己全副武装,雨衣、雨裤、雨鞋,在寂寞的山谷里,进行着她一个人的劳动。
原标题:《游荡在故乡的夜》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本文作者:松三
题图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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