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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与白昼》
黑小白 著
作家出版社
新书介绍
《黑夜和白昼》是青年诗人黑小白的第三部诗集,精选了诗人近年来创作的210首诗歌,分“慢下来的时光”“村庄的上午”“有人在雪地里歌唱”“只有一条路不会湮灭”“在心里种一些名字”五个小辑。在黑小白的诗歌里,亲人,草木,泥土是最主要的内容。诗人对土地充满深深的依恋,他着眼于家乡的新变化、新面貌,思考和发现平常日子里的美好诗意,集中表达了亲人的温暖,草木的葱郁和泥土的厚重,读者从中可以感受到甘南大地的辽阔,诗人心灵的安宁以及自然与生活交织的深邃情感。
作者介绍/黑小白
黑小白,原名王振华,回族,甘肃临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作协文学志愿服务团成员,甘南州作家协会副主席。首届新大众诗会诗人。作品见《诗刊》《民族文学》《中国校园文学》《星星》《延河》等刊物,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黑白之间》《黑与白》等。
文章试读
第一辑 慢下来的时光
每年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我们没有错过冬天,也没有失去春天
仿佛时间并没有流动,是我们
一次又一次走到过去又回到现在
霜降
父母亲清理昨天刚刚收获的土豆
拭去泥土,挑出个头较小或被镢头划伤的土豆
另装在袋中。它们会被清洗,磨碎
反复换水,沉淀
为此,父母亲早出晚归
在家和郊区的土豆加工点之间,来回奔波
又要将潮湿的淀粉晾晒多日,直至完全干燥
而这时,秋风和阳光刚好穿过树枝
将枯叶摇落在父母亲身上
银发和土豆淀粉,一样白,一样耀眼
每年都是这样,霜降像一场从未迟到的雪
父母亲却要抢着时间,在风雪中
分拣土豆,给每一颗土豆安排好归途
十年
十年时间,还是短暂了
种下的杏树,依旧是不谙世事的模样
仿佛当年的我们
幻想以自己的枝叶,替彼此遮挡风雨
总以为,我们会等到果树长大
等到金黄的杏子挂满枝头
我们在树下说话
风有些凉,吹薄了衣衫
十年后,院子里盛开的波斯菊和大丽花
让秋天像春天一样,充满幻想
杏树隐藏在它们中间
仿佛孤独的我,在众人中越来越沉默
田野收留了一匹马
我意外于一匹马的出现
眼前的这面山坡上,时常会看到吃草的牛羊
村庄里见的最多的牲畜也是牛羊
几乎没有马了
就像很少看到梿枷、碌碡、镰刀
这匹马慢慢地行走在深秋的山坡上
在枯草连天的背景下
它孤独的身影,悲怆而慷慨
它从时光深处走来
但我不知道它要到哪里去
下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将它遗弃在了田野
辽阔的山野,收留了枯草、黄叶
也收留了麦茬、秸秆、散落的谷粒
和一匹意外出现的马
果实
下了一场暴雨
许多李子落在地上
母亲捡起来
洗干净。她说这棵树上的李子
比谁家的都甜
我相信她
因为母亲可以非常肯定地说出
她收获过的每一样果实
比如,去年树上的梨最是香甜
前年院里的葱籽最是饱满
大前年换了种子的土豆最是瓷实
越往前,记得越清楚
年迈的她,忘记了很多事
但从未忘记养活了我们一生的果实
她捡李子时,我想起
前些日子,我们还在地里拾麦穗
不敢遗落一颗果实
这一天
这一天,像过去的每一天
一样让我茫然
我渴望中的大雪始终没有到来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我只能和寒风一次次对视
这一天,像过去的每一天
一样难以入眠
我爱着的人如梦般虚幻
山坡上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树
看起来和我一样孤独
这一天,像过去的每一天
一样催人泪下
我已经学会了遗忘和妥协
而时光里的美好和善良
让我拥有了尘世的温暖
星辰
当我知道,星光从千万年前赶来
今夜才铺满了小院
我愧疚于自己的无知
无论一颗星星有着怎样的光芒
它在夜空里明亮的存在
让我沉静于越来越远的辽阔
苍茫的尘世,只是它照耀着的一颗星球
它们彼此远眺的时间,比一片森林
抑或海洋的成长要久远得多
要如何仰望,才能承受这古老的光芒
我和院子里披满星光的树
在沉默中咽下了所有敬畏的话语
春天并没有失约
惊蛰过后,尽管土地仍未解冻
我还是把波斯菊的种子放在了窗沿上
时常看一眼
就像去年秋天,我把它们收集起来
也是放在窗沿的这个位置
也会时常看一看
它们在玻璃瓶中安静地等待
等雪变成雨
等雨让冻土变得柔软
我和它们一样,充满耐心
春天并没有失约
只是她想抵达这里,需要翻越更多的大山
河风吹
灌木林深处的鸟鸣
比流水声更清晰。我在岸边
寻找枝叶藏匿的翅膀
风很轻。不敢惊扰八月的安静
庄稼就要成熟了
它们努力吸收阳光,想在大雪到来之前
将田野涂染成无边的金色
芨芨草接近衰老,随风频频点头
它见过这个夏天迅疾的闪电,暴涨的河水
也听过,农夫在大雨中深深叹息
风懂得人心,变得越来越温柔
天空散去悲伤,那么多的乌云没有成为雨水
——都在努力,让一条平缓的河流
给秋天带来更加沉稳的声音
泅渡
夜又安静了下来
回到它本来的样子
烟花是短暂的灿烂
长久的,是时间
没有人可以看到它的尽头
我们只是一滴水
掉落在光阴的长河里
看似拥挤,却要独自泅渡
慢下来的时光
攀行到半山腰,一片林子挡在前面
隐约可见的小道通向山顶。我们在草地上坐下来
像两只落定的鸟雀,收拢疲惫
眼前山峦起伏,村庄散落在群山之中
年少时的他,用几天几夜的时间
抵达一个村庄,装上生活必需的柴米油盐
奔向另一个村庄
用吱吱作响的木车,碾开明亮的月色
山路一条连着一条,途经的村庄、林子、河流
从熟悉到渐渐陌生,又在陌生中渐渐熟悉
一头牛的喘息,劈开夜的漆黑
把寂静踏进每个蹄窝
他的回忆让习惯了匆忙的我看到
时光可以很慢,慢到让一个人在很多年以后
依然选择相信,擦拭过苦难的月色
比绚丽的灯火要温暖许多
从何而来
我错过了今年的油菜花
七月,我去看海了
在我心生遗憾时
向日葵开了,它的花瓣让我略微安心
但我还是耿耿于怀,没有嗅到熟悉的芬芳
仿佛,在我去过的某个地方
看到了和故乡同样丰盈的田野
虽然喜欢,却不曾眷恋
因为风中没有油菜花的味道
也没有母亲燃起的炊烟
芦花
水瘦了,云朵低了
天空遥远,像离去的爱人
芦花是一场先到的雪
让我来不及悲伤
就陷入漫无边际的思念
真正的雪到来后
我想知道那些杳无音信的芦花
在何处漂泊
但这白茫茫的尘世
无论离去,或者归来
都已了无痕迹
千篇一律
已经过去的日子,似乎都一样
就像刚刚落下的大雪,带走了最后的花朵
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下雪
下雪之后,都会有新的悲凉
今天的风,还是那么冷
有人在十月的土地上
弯腰挥动镢头,刨开泥土
或者蹲下身子,把散落的土豆装进袋子
他们让我想起,母亲倾坐在一堆土豆边
父亲将她切好的种子,拉到地头
我们追着耕牛,把土豆放在犁沟里
光阴年年如此,但总有人在这千篇一律的日子里
顶着风和雪,一次又一次播种和收获希望
他们从未抱怨,每年的秋天有什么不同
九月
是母亲晒在窗沿上的葱籽
是父亲从地里拉回来的青稞
是蒲公英把孩子托付给远方的风
是黄了的叶子寻找家园
九月,是十五岁那年
父亲送我到兰州上学
他身上背的那口枣红色木箱
直到现在,还没有放下来
重新开始
时常有人清理砖缝里的杂草
但过不了多久,又会长出来
它们想和山上的青草长得一样绿
一样长
在冬天没有到来之前
它们不会放弃
让自己成为一株株完整的草
它们每长出一次叶子
就像是春天又一次来到我的身边
沙砾
困在瓶中的沙砾
反复颠倒自己
试图以细孔扼守住时间的流逝
而更多的沙砾
追随光阴,一路摸爬滚打
变成大大小小的石头
它们沉积在水的底部
和水草形成柔软的缝隙
任时间穿梭而过
黑白之间
从房间明亮的灯光里动身
以为会扑进黑沉沉的夜
外面却是大雪纷飞,天地通白
一切似乎清晰明了,却又隐于积雪之下
风不大,雪落得很快
天亮之前,还会有更多的白落下来
那时我已回到人间的俗事里
继续斑驳的生活
这些年,黑夜、白昼交替出现
而其间,从未有一场雪
让尘世通体洁白
老井
修路,让村头沉寂了多年的老井
在傍晚袒露出来,我匆忙去看
它却再次被覆上泥沙、石块和沥青
这几天的雨下得特别大
我看得见,也听得见。但我看不见老井
和它眼睛里的星星
也听不到一只青蛙在黑夜里的悲鸣
然而,老井一直留在那里
它知道,还会有这惊鸿一瞥的遇见
吹散时光沉积的云层
只是,我的脚步迟缓了些
错过了它和满天星光的久别重逢
或是,永别
报纸
父亲收藏的一张报纸
早已失去了黑白分明的颜色和油墨的香味
在这张发黄的报纸上停顿了许久
我看到,字里行间
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少年一路小跑
他在学校对门的邮政营业厅里
拨通邻居家昂贵的长途电话
告诉父亲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消息
现在父亲和这张报纸都老了
我没有告诉父亲,我又发表了很多文字
而这些文字还像当初一样
站在白纸上等一个人,气喘吁吁跑过来
把它们接回温暖的家
星星一样的雪花
灯光中,雪花像一颗颗小星星
小心翼翼地行走
怕踩碎每一朵雪花
在过去的时光里
我也常常放慢自己的脚步
怕走得太快而遗忘梦想
我对雪花充满敬意
它们让我看到
在天空和大地间有一种对话
悄无声息,却触动心灵
我放慢脚步,俯下身子
我想在雪花未归于泥土之前
铭记它们的模样
小溪
去山中寻找一条没有名字的小溪
见过了大江大河之后
我愈发怀念它初涉尘世的样子
一直渴望把日子过得简单些
却总是陷入繁杂
体内的泥沙比暴雨后的河床还要多
看着圆润的石头
我想知道,它究竟走过了多少路
才把自己活成这样
但又要下雨了,我只能回去
我没有找到那条小溪
今夜,它会不会说起从前
旧怀表
抽屉里的那只怀表有多久了
我说不上。但我知道
它一定属于一个比我年长很多的人
它曾经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
丈量每一寸光阴
现在,没有人用到它了
它和他一起拥有过的时光,也被遗忘了
而时间从未停下来
它的每一次跳动,依旧充满力量
像记忆的鼓点,敲打着无人得知的过往
缝补
母亲笨拙地缝补
粗大的针脚在被褥和衣服上奔走
像时间大步流星穿过我们
留下不堪
她只好放弃了精细的针线活
但依旧整天忙碌
把自己当作一枚迟钝的针
哪怕再也做不出让她骄傲的女红
她也愿意,尽自己所能
将日子慢慢缝补成幸福的锦缎
而她鬓角的头发
和她不得已搁下的针一样银白
——没有一根线,能轻松穿过岁月的针眼
也没有一朵花,能让我忘记
母亲刺绣的牡丹像云霞照亮屋檐
哪朵花是你
泥土还没有解冻
母亲就惦记着要种些什么花
其实,每年都差不多
但这并不影响
母亲憧憬不一样的春天
昨天我尝试着清理
院子里的碎叶和枯草
它们蜷缩在冰雪中,毫不起眼
却是我忍不住怀念的过往
那些曾经鲜活的花朵和绿叶
今年的花种下去
我会猜测,哪一朵花
是去年的影子。或者,是一株
重新活过来的根茎
欣儿跟着我,小手指着“水”字
一次又一次轻声读出来
我无法给她解释
水的隐忍、温柔、磅礴和无法抵挡
在简单的生字面前,我陷于沉默
当欣儿蘸着茶水
写下一个歪歪斜斜的“水”字
桌子上顿时有了灵动的气息
仿佛有一条河,渐渐宽阔了起来
我们的新年
阳光是慷慨的河流
缓缓绕过元旦的渡口
我们把晾晒了多日的土豆粉条
装袋,整齐堆放在屋檐下
它们像深秋的粮食
被我们欣喜的眼神凝视
孩子在整理书包和衣服
她要穿过明天的晨曦
而我,选择在灯光中夜跑
途经一座大桥,它通向落雪的远方
我们就这样迎来新的一年
像过去一样,平静而充满希望
归来
我很少见到燕子。这里太冷了
我的屋檐只能留给一群鸽子
但它们也飞走了
与季节无关。水泥、红砖、玻璃
是羽毛并不习惯的温暖
时而就不知道
要从哪里找到春天。盆花迷惑眼睛
往往是一次不经意的外出
才发现泪珠般大小的嫩芽
已变为追逐春风的柳枝
田野里流浪的枯叶,和清霜
落入刚刚翻整的泥土。种子被垄沟深藏
一只燕子,循着陈年往事
从远方返回
它经过高耸的塔和细密的水纹
决定留在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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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赵 青
一审:刘岂凡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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