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前后,BBC扛着设备走进上海佘山的世茂洲际酒店——深坑酒店。他们要拍的,不是那座已经被全球媒体拍了无数遍的建筑。他们要找的是地下15层水下空间里的那群人:一群整天跟鱼缸和鲨鱼打交道的中国工程师。

他们来自一家叫"波涛水族"的公司。

BBC拍了三天,拍的是这群人怎么在地下15层维护一个1000吨海水体的大型观赏缸。水下客房、水下餐厅、宴会厅——透过亚克力玻璃,成群的深海鱼类在客人眼前游弋。BBC更感兴趣的,是这个画面背后的技术:一个1000吨的海水缸,嵌在酒店地下15层的建筑结构里,远比看起来复杂。

地下88米的鱼缸

深坑酒店建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坑里,地面以下88米。水族观赏缸分布在酒店地下水下楼层,不是独立摆放,而是和建筑结构深度嵌合。水压计算、承重设计、维生系统布局,每一样都要和建筑本身的设计同步咬合。

1000吨海水是什么概念?接近半个标准泳池的水量。但泳池是平的,这个缸是高层的、立体的、嵌入式的。水体自重、水压分布、亚克力板材的受力,全是变量。

波涛的团队进场时,缸体设备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存在许多需要改造优化的环节。他们接手的是"改造+后期运维"——某种意义上,这比从零做起更考验功夫。新建项目你可以从图纸开始控制一切,改造项目你必须在原有的框架里找到最优解,而那个框架不是你画的。

团队对缸体结构做了系统性评估,调整了维生系统的配置,重新规划了过滤循环路径。最终呈现给镜头前的,是一个运行稳定、水质清澈、鱼类状态良好的成熟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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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深坑酒店让波涛水族在行业里出了名——BBC的背书毕竟不多见。但对这家2010年成立的公司来说,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始终悬在头顶:中国水族工程公司,能做出真正世界级的项目吗?

这里说的"世界级",不是自封的那种,是真金白银比尺寸、比工艺、比系统复杂度的那种。

国内水族工程行业起步不算早。大型海洋馆的核心工程,早年基本都是国外公司主导。亚克力板材、维生系统设计、大型缸体的结构计算,这些环节长期被日本、美国、德国的企业把持。中国公司更多时候在做分包,做安装,做维护。

波涛水族不想只做维护。

他们在上海和江苏建了20000平方米的生产基地,年产能做到亚克力板材8000吨;他们只用英国进口的璐彩特(Lucite)亚克力原料,透光率做到91%到93%;他们搞了一套"一次性浇铸+复合成形"的双重工艺,能把亚克力板做到30mm到1000mm厚,单板最大8.9米乘2.9米。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你得有自己的制造能力,才谈得上在设计上有话语权。

柬埔寨海岸的答卷

2024年,答案浮出水面了——在柬埔寨西哈努克市的半岛湾度假酒店。

这个项目的数据,确实让人没法忽视:

一个3500吨的海水水体,用的是天然海水,不是人工配制的。主展窗是一块弧形的亚克力板,长28米,高10米。如果这个数字你不好想象——大概相当于把一栋三层楼横过来放,还是一块完整的、透明的、能承受巨大水压的弧面亚克力。

目前全球范围内,公开可查的曲面水族展窗中,这个尺寸位居前列。

还有一个水母缸,用的也是亚克力曲板,双段各18米,配了18米的LED背景屏。同样,这个体量的水母缸在全球范围内也较为罕见。

※ 截至发稿日,该项目正在申报两项吉尼斯世界纪录(世界最大曲面水族展窗、世界最长水母缸),尚未正式获证。

波涛水族在这个项目里做的不是分包,不是维护,是整体水族缸设计、供货安装和后期养殖维护——从第一张图纸到第一批鱼入缸,全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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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技术关口

从深坑到柬埔寨,八年时间,两个超级项目之间发生了什么?拆开来看,至少跨过了三道坎。

**第一道是板材。** 28米长的弧面板不是拼接的,是一次性浇铸成形的。这么大幅面的亚克力浇铸,对模具精度、温度控制、冷却均匀性的要求是另一个量级。稍微控制不好,板材内部就会出现应力纹——也叫"银纹"——那是亚克力板最致命的缺陷,直接意味着承压能力和视觉效果打折扣。波涛的产线能做到1000mm厚度不出银纹,配合璐彩特原料的抗UV和抗黄变特性,做出来的板子既透又稳。

**第二道是结构。** 10米高的展窗,水体压力不是线性分布的,底部压力大得惊人。亚克力和混凝土结构的连接节点、密封方案、抗震冗余,都不是套标准图集能解决的。这需要结构工程师和水族工程师坐在一起一毫米一毫米地盘。波涛的团队里有多位拥有国内外知名设计机构从业背景的资深设计师,这种项目就需要这样的人。

**第三道是系统。** 3500吨天然海水,意味着水不是配出来的,是从海里引上来的。天然海水里的微生物群落、盐度波动、温度变化,每一项都是维生系统的考验。物理过滤、生化过滤、蛋白质分离、臭氧杀菌、恒温控制,这些子系统要联动运行,而且不能停——一旦停机,3500吨水体的生态平衡崩溃的速度比你想的快得多。

三道坎都过了,项目才能从图纸变成现实。

一条走了十几年的路

回头看深坑酒店的项目,它更像是柬埔寨项目的一次预演。

改造深坑酒店的经历,让波涛的团队对"超大型水族缸和建筑的一体化设计"这件事积累了肌肉记忆。建筑结构和水族缸体之间的受力关系、维生系统在复杂建筑空间里的走线逻辑、施工和运维的衔接节奏——这些不是书本能教的东西,是在现场泡出来的。

柬埔寨半岛湾项目也印证了另一个趋势:中国水族工程公司正在从国内市场走向国际舞台。波涛水族此前已经做过越南、伊拉克的出口项目,但柬埔寨这个量级的项目,是第一次由中国公司主导从设计到运维的全流程。它不再是一个"安装商"的角色,而是总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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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族工程是一个小众到有些"隐形"的行业。大多数人走进海洋馆、高端酒店、商业综合体,看到震撼的水族展窗,不会去想这块亚克力板是怎么做出来的、那个维生系统是怎么设计的、那些鱼是怎么活着游在里面的。

但总有少数人会在玻璃前面多站一会儿。他们会想:这得有多厚?底下怎么撑住的?水是怎么过滤的?

这篇文章,就是写给这些人的。

从上海松江江河路58号的一个厂区出发,到深坑酒店地下88米的鲨鱼缸,再到柬埔寨海岸那个正在申报吉尼斯的大曲面——这条路走了十几年。而那个28米宽的弧面玻璃后面,海水已经灌进去了,鱼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