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恐惧之间的关系是彻底断裂的。
那些年,我被严重的焦虑缠绕,却一次也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自己坏了。焦虑是一种羞耻,是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可现在回头看,那个被我拼命驱逐的恐惧,其实只是在不停地对我喊一句话。它从来不是敌人。
很多人都想做无畏的人。我们羡慕那些面对不确定也波澜不惊的人,然后把自己的不安当成性格上的破绽,拼命修补。可恐惧这东西,并不是进化犯下的错误。
试着想象一下,几千年前,一个人走在丛林中。树叶突然沙沙作响,可能只是风,也可能是一只埋伏的捕食者。那个把声响当回事、愿意相信有危险的人,活下来的概率远比那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要大。一代又一代,恐惧就这样被刻进了我们的身体。它是一套警报系统,唯一的目的就是留住你的命。
从这个角度看,恐惧不是敌人。它反而是我们至今还站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问题在于,现实世界的变化,远比我们大脑的演化要快太多。
那套曾经帮我们躲开猛兽的生物系统,现在被一场面试、一场考试、一次公开演讲、或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反复拉响。一封拒绝邮件杀不死我们,一次考砸的成绩也杀不死我们。可我的身体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条通知。每次大考前,我的脑子都会演算出所有最坏的可能,心跳加速,思绪打结,每一个不确定都像真实的威胁,每一个悬念都足以让我整夜睁着眼。
也许这就是恐惧最容易骗过我们的地方——它从不是以“建议”的方式出现的,它一来,就是斩钉截铁的结论。
公平地说,恐惧并非全无用处。对失败的恐惧,确实能逼着我们去准备得更好一点,去逼自己再往前走一步。要是没有恐惧,人恐怕会变得鲁莽又轻率。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容易被跨过去的边界:恐惧一旦越界,就不再是保护你,而是开始支配你。对失败的恐惧会膨胀到让你再也不肯尝试,对被拒绝的恐惧会让你咽下所有真实的想法,对做错选择的恐惧会让你长久地卡在十字路口,一步都迈不出去。那个原本用来帮你活下去的情绪,到头来却让你不敢真正活着。
我想了很久才弄明白一件事:我很少是真的在怕那个事件本身。
我并不是真的怕一场考试。我怕的,是这场考试的失败,可能意味着我这个人不够格。可能意味着我浪费了好多年。可能意味着我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恐惧从来没有绑定在某件事上,它绑定的,是那个我附加在上面的故事。我猜很多人也都在做同样的事。一场没考好的试,变成“我不够聪明”的铁证。一段走不下去的关系,变成“我不值得被爱”的宣判。我们越是把自己的身份和结果死死绑在一起,恐惧就越是沉甸甸地压下来。
还有一层更不好察觉的东西。我们背负的,远不止自己的恐惧。我们常常在不知不觉中,也扛起了身边人的恐惧——父母对安稳的执念、伴侣对未来的慌张、社会对“你该怎样活”的集体不安。那套警报系统,从自己身体里的声音,变成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回响。
可是,回过头来想一想,恐惧从来不想伤害你。它只是一个极度负责、却常常搞错状况的守卫。它不想让你死,于是把所有能引起挣扎的东西都当成了会杀死你的猛兽。它先于语言而存在,所以从来不讲道理,只会拉响身体的警报,让你浑身发紧、手心出汗、呼吸短促。它不是你的缺陷,它只是你身上那部分过于认真的古老本能,还在用几千年前的方式爱你。
也许我们该做的,从来不是消灭恐惧,而是蹲下来,听一听那个慌张的声音到底在对你说什么。然后告诉它:谢谢你,但现在,这里并没有真正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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