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行音乐逐渐沦为精致流水线,公众表达越来越温吞的时代,西妮德·奥康纳 Sinéad O'Connor 的存在,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工业抹平的惊叹号。
尽管她已经离世了数年,可她的Spotify月播仍有稳定的500万+,已可证明其音乐永存。今日,由我的好友蔡哲轩,其所翻译的回忆录《无可比拟》(Rememberings)已正式上市。
这并不是一本按部就班,粉饰太平,文过饰非——我还可以用更多的形容词,打住——的明星自传。这是一本混乱、真诚、毫无保留的,告解。
整本书如同奥康纳一样,想到哪说到哪。也许是因为她所收到的精神创伤,整本书都充满了碎片化的意识流呓语。但奥康纳其实是清醒的。只是她的叙述,确实太过脱离主流价值观。如《我为什么歌唱里》,她不谈高大上,直接说:因为我妈是个惯偷,所以我从小也学会了偷窃,而音乐能让我感觉自己好受点。以及她在《剃光头》里,她的重点是理发师的崩溃。我们现在把这种行为叫做“夺回身体主权”(尤其是AI文里面,太特么爱用这个话了)。可在奥康纳的叙述里,这甚至带着黑色幽默。更绝的是她对《Nothing Compares 2 U》的描述。换作任何一个深谙商业规则的明星,都恨不得用起承转合四个章节,万字长文,大书特书这首旷世神作。可是,奥康纳偏不。在书里,这首改变她命运的歌,居然被一笔带过。她的叙事逻辑敷衍得令人发指:哦,我翻唱了王子的歌,把它献给我母亲。仅此而已。她反倒是把更多的笔墨放在了,如日中天的王子,给她打了一通电话,邀请她来府邸,最后她如同经历了《生化危机》或《寂静岭》的剧情。
就是这样,世人眼中无法企及的商业高光,在奥康纳的人生账本里,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脚注。在她的自传里,就是这么乱七八糟地瞎写。一个连流行音乐工业定义的成功都不care的人,还会在意出版业的叙事规范?
当然,1992年,《周六夜现场》,她还是花了大笔墨去讲述事件全过程。
虽然是摇滚乐/流行音乐史上最破格的事件之一,但以防年轻的朋友不了解,还是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当时,事业冉冉上升的奥康纳,在面对全球观众的电视现场直播演出,她突然拿出教皇的照片,对着镜头,撕毁。奥康纳的自杀式行为震惊了全世界。而她却是在书里,这么写的:
许多人说撕教皇照片的事件让我的事业脱轨,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觉得是出了那张冠军销量专辑让我的事业脱轨,撕照片事件则是让我重回正轨。为了维持生计,我必须重新开始现场演出,而演出才是我天生的使命。我生来就不是做流行明星的料,做明星需要当个乖女孩,不能惹太多麻烦。
别人嘴里的所谓“成功”让我深感不适,因为那样就要求我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周六夜现场》事件之后,我终于能做回自己,做我爱做的事,可以不完美,甚至发疯也无妨,任何样子都可以。我从来不用名利定义成功,我用自己是否履行了和圣灵缔结的契约来衡量成功,而这份契约缔结的时间远早于我和音乐行业签订合约的时间。我从没有签署过任何一份承诺要做乖女孩的契约。
三十五年来我抚养着四个孩子,靠现场演出来养活家庭,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一路以来成了一个非常出色的现场表演者,所以“教皇事件”非但没有毁掉我的事业,反而让我走上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我不是流行明星,只是有一个时不时需要对着麦克风嘶吼的困顿灵魂。我不需要登顶排行榜榜首,不需要被喜爱,不需要受邀出席全美音乐奖,我只需要支付我的年度开支,宣泄掉内心积压的糟糕情绪,不妥协,更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所以,是的,我的事业并没有脱轨,而是重回正轨。另外,作为一个抚养自己子女的单亲母亲,我认为自己是绝对成功的。
以上文字来自于书中章节《未必如此》。质朴而感人。后来,“教皇”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了。欧洲的教皇如此,释大师亦如此,嘿嘿。我在Reddit上看到了这么一篇帖子,发表于4年前,题目是:Today marks 30 years since Sinéad O’Connor tore up the image of the pope。写得极好,我把中文译文放到这里,可作为对照:
今天是希妮德·奥康纳(Sinéad O’Connor)撕毁教皇照片事件30周年。
这是一个极其轰动的事件,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当时,希妮德正在清唱鲍勃·马利(Bob Marley)的歌曲《战争》(War),在接近尾声时,她撕碎了一张教皇的照片,并说道:“去对抗真正的敌人。” 这是一个针对虐待儿童问题发表的声明。显然(尽管并非直接地),她宣告了一个我们现在知道是事实、但在当时人们并不愿意承认的真相:天主教会有一段层出不穷的虐待儿童的黑历史。奥康纳自己年轻时就是这种虐待的幸存者,而她撕毁的那张照片,实际上是她母亲生前拥有的。这既是一个私人声明,也是一个政治声明,而且它的意义延伸到了虐待儿童本身之外。她演唱的歌曲《战争》,改写自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一世(Haile Selassie I)谴责种族主义和帝国主义的演讲。这也使得奥康纳对教皇形象的摧毁,成为对天主教在帝国扩张以及永久改变许多人生活方式中所扮演角色的控诉。
奥康纳在《周六夜现场》(Saturday Night Live)上的这次表演,基本上终结了她的职业生涯轨迹。在此之前,她通过前两张专辑及其单曲获得了极大的名声,其中包括她现在最知名的歌曲《没有什么能与你相比》(Nothing Compares 2 U)。时至今日,许多当时看过这场表演的人,依然对他们眼中的这种“亵渎行为”持有强烈的负面反应。她的职业生涯迅速化为泡影,奥康纳的精神健康也遭受了折磨。
如今,奥康纳当年针对天主教会及其纵容、隐瞒虐待儿童罪行的指控,已被普遍接受为事实。在奥康纳表演后的十年内,教皇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点。而她发表的另一个关于“帝国”的观点,至今对许多人来说依然难以咽下,尤其是那些从帝国主义中获利的人。
但对我来说,最有趣的一点是,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清晰的例子之一:一位艺术家因为说出了后来被证明是事实的话,而遭到了惩罚。这种惩罚的一部分,当然是因为她对抗了一个对地球上很大一部分人口来说极其重要的庞大机构。但她也是作为一个女性去做的,而在传统上,女性往往会被禁言或不被当回事,尤其是在某些宗教环境中。我有时会想,如果是一个男性艺术家做了这件事,或者如果这是通过另一种媒介表现出来的,那种压倒性的负面反应还会如此强烈吗?
是的。历史虽然最终证明了奥康纳的清白,奥康纳只不过是,比整个世界提早了十年,指出了房间里,那一头最肮脏的大象。如同Reddit这位朋友所说:为什么,那些说出真相的人,反而要承担代价?真相明明已经就在眼前,人们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愤怒地、消灭那个揭露真相的人?30年前,当“女巫”一词还是如此有杀伤力,奥康纳成为了经典的猎巫情节,被打成了异端,疯女人。流行音乐、或者说流行文化就是这样,它允许你扮演愤怒,把愤怒商品化,但决不允许你真刀真枪。奥康纳打破了娱乐与现实的雷池,她由此遭受到了社会性的抹杀。而今我们回看时,无法理解一个人会用自己的黄金职业生涯作为代价,去换来直面真相的机会。哪怕正义虽迟但到,可你知道,迟来的正义,算个啥?
害,我还是太俗了,奥康纳都说了,“我的事业并没有脱轨,而是重回正轨”。
该书的中文译本,来自我的多年好友蔡哲轩。他作为时代的亲历者(Really?),见证了奥康纳完整的歌唱生涯,他完全理解奥康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爱尔兰式的强硬和幽默(太好笑了,奥康纳说着说着,经常会冒出:我是爱尔兰人,我们爱尔兰人什么都不怕)。本书中文版译笔,毫无圆滑的修饰,蔡哲轩准确地捕捉到了带着毛刺的、神经质的语感,让我在阅读时毫无隔阂。
经常会在互联网上刷到:啊!好想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活一次啊!我想说:你只能想想,你做不到。打开这本《无可比拟》,看看真正能做到的人,为了拒绝被驯服,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你再想想。你明白,我明白,你给不起。于是转身向早高峰的地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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