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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沈阳。

朱学成出狱那天,站在街头攥着一部智能手机,连屏幕怎么划开都不知道。

他坐牢那会儿,有钱人腰里别的是传呼机,滴滴一响,满大街找公用电话。

如今满街的人低头盯着一块会发光的玻璃板,他不敢问那是什么。

1995年,他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死缓。

杀的是邻居家的儿子。

他八岁那年,邻居的弟弟拎着一把刀踹破他家窗户,从床上把他拽起来,一刀劈在他右眼上。

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他母亲倒在血泊里,爷爷、奶奶、堂兄弟的儿子、亲妹妹全被砍死在那间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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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捡回一条命,右眼永久摘除,脸上留了一道从眉骨拉到颧骨的疤。

这件事的起因,是他五岁时邻居跟他姑姑吵架,邻居提刀砍死了他姑姑,他妈上去拦架被砍进医院,摘了部分器官。凶手被判了死刑。

三年后凶手的弟弟来复仇,杀了四个人,只留了他和他母亲。

朱学成十九岁那年,听见远方亲戚说,邻居家的儿子酒后放话,要让朱家绝后,砍死他家二小子。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揣着两把杀猪刀去了邻居家,进门第一句话——“是你要杀我弟啊。”

对方没来得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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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首了。

法院判了死缓。

他在牢里待了将近二十年,缝过编织袋,串过珠子,左手没右手利索,但从来不少干活。

减了三次刑,终于在2016年刑满释放。

他回到老家,看见客厅墙上挂着一个薄得像纸片的液晶电视。

他走过去摸了摸,小声问他爸:“后面那个大脑袋呢,怎么没脑袋了还能出人。”

他爸笑了,笑完眼眶红了。

他出事的时候他爸还能扛两百斤粮袋,现在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

他在沈阳混了大半年,蹬过三轮,搬过砖,干不长久。

不是因为懒,是每次老板发现他有前科就让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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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落魄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睡在火车站候车室的塑料椅上。

后来他去投奔了一个叫孙凤君的老兄弟,也是从牢里出来的。

两个人蹲在出租屋里,看着桌上的智能手机,都不会开机。

孙凤君当年是因为想买一台传呼机才去持枪抢劫的,被判了死缓,他出狱后发现传呼台都倒闭十多年了。

他俩又喊来了范三,范三更狠,从少年开始犯罪,前后坐过五次牢,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多年。

他第一次坐公交,上车问司机在哪儿买票,司机说投币。

他愣了半天,又问了一句:“投币是什么。”

满车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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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像三台被拔了电源的老机器,看着外面那个飞速旋转的世界,不知道该怎么重新插回去。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很多人从监狱出来之后,因为没地方去,没人愿意雇他们,只能重新走上犯罪的路。

有的被抓回去了,有的直接送了命。

他们仨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叫付广荣的老太太。

付广荣七十多岁了。

九十年代初她自己掏钱办过一家儿童村,专门收养那些父母都在坐牢、没人管的孩子,几十年养大了六十多个。

2015年她又开了一间阳光驿站,专门收留刚出狱、无处可去的重刑犯,给他们提供临时住处,帮他们找工作,教他们怎么用手机、怎么坐公交、怎么办理身份证,就像一个社会新兵训练营。

她把自己的三间殡葬用品店交给他们打理,让他们学着怎么跟活人打交道,也学着面对死亡。

朱学成第一天走进店里,看见货架上摆着骨灰盒、花圈、寿衣,吓得晚上不敢睡觉。

他后来跟记者说,那些东西让他想起自己蹲过的二十年牢,想起自己手里曾经沾过的血。

他怕了三天,然后慢慢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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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亡不是什么坏事,怕了,才会敬畏生命,敬畏了,才不会再伤害别人。

他在付广荣那里学会了怎么订花圈、怎么整理仓库、怎么跟客户说话,也学会了怎么用智能手机。

他加了一个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朋友圈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该发什么,也不知道发了有没有人看。

后来他在店里认识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女人。

付广荣撮合他们俩,说成子虽然脸上有道疤,心里是干净的。

那女人说,我知道。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他带她回抚顺老家过年。

他爸站在门口,看见儿子领了个比他年纪还大的儿媳妇回来,愣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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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学成追过去,看见父亲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个人在监狱里待二十年,从传呼机时代直接跨进5G时代,出来之后什么都没了。

家庭没了,青春没了,连社会身份都被抹成一纸犯罪记录。

能活下来,没有再去犯罪,甚至还能成个家,靠的是那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付广荣那间阳光驿站能收容的人数是有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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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些出来之后没人接、没人教、没人要的人,他们怎么办呢。

他们不是不想重新开始,是连重新开始的按钮都找不到。

你们觉得,一个社会应该怎么对待这些从监狱里走出来的人?

是那个在公交上问“投币是什么”的朱学成,真的不配拥有一张回家的车票吗?

还是说,当我们用“前科”这两个字把他们永远钉在耻辱柱上时,其实也是在把他们往犯罪的深渊里推?

有时候,最深的救赎不是来自法律的宽恕,而是来自一个老太太递过来的、装满骨灰盒的店铺钥匙。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