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我在两个病人之间的空档,随手点开了一篇癌症预防的文章。不出三十秒,我就知道它有问题。
文章的措辞很漂亮,结论也包装得合情合理。那种笃定的语气,几乎让你觉得反驳它就是一种无知。可再往下读,那些藏在字缝里的逻辑位移就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相关性悄悄地变成了因果关系,统计学里的相对风险被渲染成了个人的必然宿命。原本复杂到全世界的实验室都还在争吵的肿瘤生物学,被整个压缩进一个过分干净的故事里——好像癌症只是一场关于自律、干净饮食、减压和远离环境毒素的道德考试。
文章里甚至不动声色地暗示:那些最终确诊的人,多半是没有好好保护自己。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会让那些已经怕到骨髓里的人,在生病之后还要背上另一层更重的罪疚感。
而我的直觉几乎立刻就被验证了。做了那么多年肿瘤科医生,我太清楚生物学的真相和人们偏爱的那种“只要我做得够好就不会轮到我”的叙事之间,横着多么宽的一条沟。癌症本身充满了不确定、随机和意外。它不跟你讲公平,也不在乎你吃得多干净、压力管理得多好。可这些文章偏偏要你相信,一切都可以被控制,只要你不犯错。
那天我关掉了页面,继续看诊,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但那个问题一直卡在我喉咙里:为什么我们总愿意相信那些自己明明知道该去质疑的信息?
很多年前,迈克尔·克莱顿就描述过这种心理。而眼下,我觉得整个现代生活都建立在这种巨大的自我矛盾之上——我们一边在理智上知道某条信息经不起推敲,一边又忍不住把它当成可以依赖的答案。
或许是因为不确定性太重了。重到我们需要把那些复杂到难以承受的事情,硬塞进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简单因果里。也或许是因为,比起面对随机和失控,我们宁愿接受一个归咎于自己的解释,至少那样还能给你一种“我下次可以做得更好”的虚假掌握感。
但这并不是一篇关于愤怒的反思。我只是想轻轻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也被那样的文章伤到了,如果你在生病、恐惧或者失去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说你本可以避免,那一定不是全部的真相。
关掉它,你不欠任何人一个完美的预防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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