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前海湾(又名大铲湾),新落成的腾讯总部“腾云中心”,被大海环绕。(摄影/张超)
在AI时代,人的那种感受、感知,会越来越重要。平等、自由、连续,这才是建筑应该做的事。
✎记者 | 段志飞
✎编辑 | L
2026年5月,深圳大铲湾。海风掠过前海湾的水面,吹向一座刚刚向公众敞开的建筑群。
三座相互连接的圆形楼宇低伏于海岸线,底部8米通高完全架空,超白无框玻璃消解了室内外的边界。从远处看,它像一组停驻在海风里的云。这是马岩松创立的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腾云中心”,腾讯的新总部。
过去二十年,中国商业建筑的默认主语,一直是“建筑能给企业带来什么”——身份、形象、气派、议价权。从北京CBD的玻璃摩天楼,到上海浦东的金融巨塔,企业总部建筑始终扮演着资本权力的物质化身。而这一次,腾讯项目组与建筑师共同选择了相反的路径。
马岩松回忆与腾讯创始人马化腾的方案讨论时说:“我们非常关注这个岛跟城市的关系。从城市看过来,或者人到岛上之后,这个空间能够给城市带来什么。”这个看似抽象的要求,最终成为了一座建筑的底层逻辑。
从哈尔滨大剧院的雪原浮岛,到云洞图书馆的礁石长廊,再到如今漂浮于海边的腾云中心,马岩松用十年时间,将“漂浮”这套设计语言从文化建筑带入了大体量企业总部。
在专访中,他聊起了凌晨两三点与项目组讨论设计细节,也谈及了未来城市应有的两个标准:公众性与自然融合。在他看来,未来的建筑不应是权力或资本的纪念碑,而应是人人可共享的艺术。
马岩松。(摄影/段志飞)
以下为《新周刊》与马岩松的专访实录。
“云和未来感能体现在一个建筑里,是一件挺好的事”
新周刊:腾云中心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漂浮”,把架空之后的底层空间,全部交还给了城市。这个想法是怎么产生的?对于腾讯这样一个企业来说,过程顺利吗?
马岩松:其实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在我的经验里,别说私人公司,就算是公共建筑,从最大化面积使用率的角度来说,都会有难度。
但这个想法提出来以后,他们(腾讯)不但支持,还把旁边原来规划的一栋水滴楼也取消了。这都不是我要求的,是大家都觉得那楼有点“堵”,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确认。
我觉得这一定是和许多总部基地完全不同的设计,让办公园区“开放”这件事,必须是最高层来拍板。
新周刊:所以真正打动项目组的点,不只是一个“云”的形象?
马岩松:最早的概念是横向的、有漂浮感的、流动的感觉。但底层架空这件事是比较有争议的。架空是一个更大的姿态,它意味着建筑主动让出地面。
我记得讨论的时候,有人提出异议。最后,腾讯高层说:“云和未来感能体现在一个建筑里,是一件挺好的事。”
这个建筑从来也不只是一朵云的具体形象和概念,我们只是把“公共性”翻译成易于理解的语言。很幸运的是,项目组的观念也很先进,认可这个公共空间是有价值的。
三座中庭漂浮连接在一起,行人从下面自由穿行。(图/被访者提供)
新周刊:“漂浮”也不仅仅是一个视觉语言。
马岩松:对。漂浮在这里不是修辞,是一个明确的空间表态。一座当代企业总部,可以不做一个封闭的地标,而是做城市的基础设施。
我们现在架空了8米,实际上是两层的空间都释放出来了。这让我想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一个城市的规划法规,要求所有新建建筑都在底层留出公共空间,那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那所有的建筑结构都会面临挑战,都会损失面积、增加造价,就像我们一度要求城市都建楼房而不是平房一样。因为楼房能利用垂直空间,收益大于成本。那公共空间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公众性被定义为更高的城市价值,那这些代价就是值得的。
现在大部分建筑一盖就把地全占了,公共空间是靠剩下的边角料。腾云中心做的,就是把“让出地面”从一种情怀,变成一种可操作的建筑学决策。
三座云楼,与一条开放的时间轴
新周刊:腾云中心的核心是三座云楼,你们分别命名为“山谷”“涌浪”和“未来”。这是一个从沉静到激荡到展望的序列,像一条时间轴。你是怎么构思这个空间叙事的?
马岩松:建筑漂起来以后,人在里面的主要体验是水平的——往四周看,看海,看其他人。但你走到内部以后,跟天空的关系就要通过这几个中庭来表达。
这个建筑本身没有横平竖直的方向感,它是圆的、流动的,几个圆连在一起,形成凹凸的曲线。人在里面应该是自由游弋的,像在一个流动的环境里,不是被走廊和墙壁推着走。
“山谷”是静谧的、内省的。我们让墙体内倾、顶部收窄、底部放宽,把天光引到深处。在一个以速度和迭代为基因的公司里,你需要一个可以慢下来的角落。“涌浪”是释放的,起伏的层叠平台和流动曲面构成一种动势,像波浪一样。“未来”则面向大海,也面向未知,光影、反射、数字艺术都可以在这里发生,它是一个可以发布、可以论辩、可以想象未来的空间。
建筑不只是一组好看的房子,它内嵌了一种关于人与时间、人与未来的思考结构。
腾云中心的核心——三座云楼。外立面流动的曲线既是造型语言,也是遮阳与通风构件。(图/被访者提供)
新周刊:但它毕竟是一个办公场所,每天有几千人在里面工作。有没有因为功能而“妥协”的地方?
马岩松:我不把它叫做“妥协”,而是“达到”。确实有一些硬性标准:使用率、进深、采光、通风、节能、无障碍……这些都有要求。
功能可以围绕不同的评判体系产生,效率也是一种相对论。云楼进深也大,里外两边都能采光,还设计了露台,强调人的舒适度,环境舒服了,心情就会好一点。
还有一些细节,比如我们用自然通风,楼的外观有一层金属,里面藏着自动通风器。还有无障碍设计,比如脚摁的电梯按钮,方便手里拿东西的人。这些标准在大楼里、在矮的建筑里都得达到。我觉得大厂强调人的创造力,它跟普通办公不一样,更需要共享交流的空间。
新周刊:你之前去过Google、Facebook、Apple这些公司的全球总部。相比之下,腾云中心有什么不同?
马岩松:好多年前大家讨论Google园区,说里面什么都有,随便吃、随便喝,还能锻炼。但我真去过这些公司后发现,那种“开放”跟腾云中心不是一个概念。它再“开放”也是对内部员工开放,跟城市没有关系。
但腾云中心是把建筑底部完全还给城市了。你不需要是腾讯的员工,就可以在架空层下面穿行、停留、看海。这个“开放”是对所有人开放的,不是对公司内部开放的。
做人人能共享的艺术
新周刊:你曾在采访中提到,未来城市有两个新标准:公众性和与自然的融合。腾云中心似乎正是对这两点的实践?
马岩松:对,过去全球科技公司总部基本就两条路。一条是硅谷那种,把自己从城市里切出去自成生态;另一条是CBD的摩天楼,用高度宣示资本权力。腾云中心拒绝了这两条路。我们把建筑像桥一样架起来,底下过不了船,但能过城市。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它涉及一个价值判断——公共活动自由空间,是不是城市里更优先的选项?
现在大部分建筑一规划就把地全占了,占完盖围墙,通行变成一种交易:你要么住在里面,要么有某种权限,或者买东西,是吧?无关的人只能围着建筑活动,工作生活都要绕开。如果有一天,规划法规要求所有新建建筑都必须退让出一定的底层公共空间,那城市会变成什么样?这当然会让建筑的结构都有挑战,但好处会更大。城市里的活动和为数不多的自然,能融合在一起,更开放,人和人也能够有更多交集。
新周刊:那你会希望腾云中心成为一个可以复制的范本吗?
马岩松:我希望它能成为中国的新城市文化。不能只靠个体项目组的情怀。深圳有这个基因。深圳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前一阵把自己的围墙拆了,这在很多中国城市是不可想象的。深圳作为一个试点,如果未来能代表城市的方向,那就必须在更多地方实行。我觉得深圳模式放在全球,现在也是挺先进的。
新周刊:在你心中,建筑艺术是什么?作为“造物者”,你怎么看自己的作品?
马岩松:我觉得未来的建筑是人和自然,是人人共享的艺术。它不是有一个鄙视链,艺术不应该是老百姓听不懂、感受不到的东西。实际上,我们去苏州看小桥流水,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整体的美学。
未来就应该是这样——美学在所有的细节里,建筑是人人能感受到的艺术。尤其在AI时代,获取信息的门槛都变了,工作的方式方法也在变,所以人的那种感受、感知,会越来越重要。平等、自由、连接,这才是建筑应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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