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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讲一讲《中庸》里非常关键、也非常具体的一章——第十章,“子路问强”。

这一章,很多人读过去,觉得孔子是在讲什么是“强”——南方的强、北方的强、君子的强。没错,但这只是水面上的冰山。水面下,藏着一个老师对弟子最深切的担忧,和一次最精准、最温厚的“点化”。

第一段:开场的问法

文章一开篇,就是子路的一个直愣愣的提问:“子路问强。

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子路这个人,在孔门弟子里是出了名的“勇”。他头戴雄鸡冠,身佩野猪牙(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鸡,佩豭豚——《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是那种在战场上可以“暴虎冯河,死而无悔”的人(《论语·述而》)。他问“强”,就跟我们今天一个练散打的人,问一个太极拳老师傅“什么是最厉害的打法”一样。他觉得“强”就是肌肉、就是力量、就是不屈服。

孔子没有直接给他一个定义,而是用了一个极其精巧的、像连环套一样的反问,把他所有的偏见先“框”住,然后一个个打碎。

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

“抑而强与”中的“而”,通“尔”,指“你”。孔子一上来就把他逼到墙角:你问的是哪一种强?是南方的?北方的?还是——你子路口中的那种“强”?

这一问问得好。他没有直接否定子路,而是帮他梳理:这个世界上,对“强”有不同的定义。我们先把它摆出来看看。

第二段:两种极端——南方与北方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

“宽柔以教”,是用宽厚柔和的态度去教化人。“不报无道”,是对于那些不讲道理、蛮横无礼的人,不去直接报复、以牙还牙。这种“强”,像水一样。像什么?像老子说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你打它一拳,它就凹进去一块,不会裂;再大的石头扔进去,它只是轻轻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把石头沉到底下。

孔子评价,这是“君子居之”。但这个评价是有深意的。南方之强固然是君子的品德,但君子如果只有这种强,就容易变成什么呢?乡愿。变成“好好先生”,变成没有原则的退让。孔子在别处骂过这种人:“乡愿,德之贼也。”(《论语·阳货》)所以,仅仅做到“宽柔以教”是不够的。

“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衽金革”,是把铠甲当卧席,枕着兵器睡觉。“死而不厌”,是战斗到死也不知厌倦、没有后悔。这种“强”,像火一样,像金石一样。这是一种战士的、英雄的、气吞万里的强。孔子评价,这是“强者居之”——这是那些勇武好斗的人所推崇的。

但同样,这种强也容易走向什么?走向“匹夫之勇”。就像子路曾经被孔子批评的:“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论语·述而》)赤手空拳去打老虎,不用船就去趟大河,死了也不后悔,我可不跟他一起玩。这说的就是子路自己。所以,仅仅做到“死而不厌”是不够的。

你看,孔子把两种极端的强摆在子路面前。南方之强,近于道家的“柔”;北方之强,近于兵家的“刚”。而儒家,要取一个“中”。

第三段:君子之强——四句“强哉矫”

然后,孔子说出了全文的定盘星,四句排比,震古烁今:

“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矫”,是强悍的样子,是现代汉语里“矫健”的意思。这四句话里,包含了“独处”、“与人”、“顺境”、“逆境”四种修行。

1. 和而不流,强哉矫

君子与人和睦相处,决不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这对应着《中庸》首章所说的“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和,不是和稀泥。和,是像音乐一样,不同的乐器发出不同的声音,但能奏出和谐的乐章。这需要极强的定力。

《老子》里说:“和其光,同其尘。”但这背后是什么?是“挫其锐,解其纷”之后的主动选择。王夫之在《周易内传》里解读乾卦“天行健”时说过一句话,特别适合拿来解这一句:“强人则竞,自强则纯。”和而不流,就是“自强则纯”。你不是去跟别人争,你是守住自己的纯真。

2. 中立而不倚,强哉矫

君子持守中道,独立不倚,不站队、不结党、不搞政治投机。这是“中立”。你在一个大集体里,大家都往左边倾,你敢不敢独自站着?大家都去追逐名利,你敢不敢守住清白?这是一种“独立的人格”。

《史记》里,司马迁评论孔子时引用了《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孔子本人,就是一座高山,万仞峥嵘,不偏不倚。这也是孔子说的“三十而立”的“立”——精神上的独立。

3. 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

“塞”,是“未达”,是不得志时的操守。当国家政治清明,你被重用时,不改变你当初穷困潦倒、无人理睬时的志向和节操。很多人得志就变了,由俭入奢易,由正直变圆滑易。能够“富贵不能淫”(《孟子·滕文公下》),这才是真正的“强”。

4. 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当国家政治黑暗,你被排挤、甚至要被杀头时,你还能至死不渝地坚守你的信念。这叫做“威武不能屈”。这就是文天祥,在元大都的牢狱里,写下的《正气歌》:“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这就是孔子被匡人包围时,说的那句:“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论语·子罕》)这种强,是发源于内心的、对“道”的绝对信仰。

这四种强,已经把“强”从与别人的关系(南方之强、北方之强),彻底转化成了与自己内心的关系(自强)。

第四段:孔子对子路的提点——为何是他?

大家注意,这一章是孔子对子路说的。为什么偏偏是子路?因为子路太需要这个“强”的升级了。

子路之问,其实是他一生修行的一个关隘。我们可以从《论语》里找出子路一生的成长轨迹:

早期

子路好勇,性直,常常“行行如也”(刚强的样子)。有一次,孔子感叹:“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马上泼了一盆冷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论语·公冶长》)你呀,除了好勇比我强,别的就没什么可取的了。这是孔子的棒喝。

中期

子路问事鬼神。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他问死,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孔子在一步步把他从外在的、怪力乱神的东西拉回来,让他看到当下的、人世的、内心的修行。

后期

在孔子点拨下,子路逐渐成长。他在治理蒲邑时,孔子去视察,评价他:“三善皆得”——恭敬、忠信、明察(《孔子家语·辩政》)。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打架的武夫了,他开始懂得“宽柔以教”了。

但是,他还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这个缺陷,在孔子的这句“国无道,至死不变”时,其实已经发出了警告。

孔子了解他所有的弟子。他知道,子路之“强”,还是偏于“北方之强”。他太耿直,太刚强,不懂得“和而不流”中的那个“和”字。太刚则折。

所以,这一章,是孔子在他离开鲁国周游列国之前,或者是在教导临终前的弟子时,给他上的一堂“护身符”课。孔子在告诉他:子路啊,你那个“强”很厉害,但你要学会用“中”去用它,用“和”去包住它。刚猛易折,仁者方能无敌。

但是,子路终究没有完全听懂。

第五段:子路的结局——以血证道

我们现在来看子路的结局,就知道“强”一旦失去了“中和”会变成什么样。

这件事记录在《左传·哀公十五年》,司马迁也把它记在《史记·卫康叔世家》和《仲尼弟子列传》里,极其惨烈。

卫国发生政变,卫废太子蒯聩联合自己的姐姐,胁迫外甥、卫国权臣孔悝一同作乱。当时子路担任孔悝的家宰,动乱发生时他身在城外。同门弟子高柴(子羔)已经逃出险境,劝子路不要回城白白送命。子路却答道:“食其食者不避其难”,意思是享用了他人的俸禄,就不能在危难之际选择逃避。

然后他孤身闯进孔悝的家。他与叛军首领石乞、盂黡交战。战斗中,他的帽带(结缨)被打断了。

就在最后关头,他说出了一句千古名言:
“君子死,冠不免。”

然后,他放下武器,蹲下来,从容地结好帽带。就在他系帽带的那几秒钟,他被剁成了肉酱。

多么悲壮!多么符合“北方之强,死而不厌”!他是真正的“至死不变”。但如果我们回过头去看孔子的教诲,你会发现,子路的“强”,其实并没有完全达到“君子之强”的最高境界。

1)他没有做到“和而不流”。他太刚直,不懂得在一些小的事上圆融,所以他在卫国政乱中,成为众矢之的。

2)他没有做到“中立而不倚”。他有着极强的二元对立感,非黑即白,无法迂回。

3)他的“至死不变”,变成了一种道德上的“殉”,而不是智慧上的“守”。

他死得像个英雄,但他死得太早了,没有让他的学问和生命继续绽放。这也正是孔子为什么一听到卫国传来叛乱的消息,就预感到:“嗟乎,由死矣!”孔子为什么哽咽?因为他知道,子路之“强”,必然会在那种最极端的环境里,以一种最刚烈的方式释放出来,不懂得“避祸”,不懂得“权变”。

这就是《中庸》这一章沉重、现实的一面。它不是空谈,它是孔子用他一生的经验,看着他那从底层杀出来、带着一身血性的弟子,给他打的一个最温柔的“预防针”。可惜,子路还是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了他没有完全理解的那个“北方之强”。

所以朋友们,请大家记住几件事:

1)真正的强,是“中和”

南方的阴柔,北方的阳刚,都是药,不是饭。真正的强,是中和,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2)真正的强,是内在的“定力”

而不是外在的“攻击力”。在顺境中能守住本心,在逆境中也能守住初心,这才是“强哉矫”。

3)不要小看孔子的每一句话

他每次在回答弟子的提问时,都是在给他们做“性格手术”。他看透了每个人的病根,然后给出那副最对症的药。然后,病人吃不吃,圣人也不能替代。

好,子路问强我们就讲到这里。我们下一章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