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一大早我就登上了火车,老公上车前还在劝我,要不就别去了,反正家里也没人。
他其实想陪我一起去,可他初四得接待客户,实在没时间。
我定居在河北的一个二线城市,离北京不远,老家在黑龙江最北边大山里的一个小村庄。
我从小在山脚下长大,一望无际的林海横贯了我的家。
大山除了冬天清冷,春夏秋都非常的美。
我们大东北的老林子,黑土地湿润肥沃,物产丰富,我爷爷那辈是山东人,后来迁徙到了东北,我父母在这结的婚,生了我们兄弟姊妹五个。
我大哥是我们家最早考上大学的,现在定居广州,二哥学历最高,在武汉的一家国企当领导,大姐和三哥离父母最近,就在附近的村,后来孩子长大后才搬去了附近的镇子。
我读的中专,进的制药厂,在厂里认识的老公,跟着他去了河北做生意。
我父母八十五岁之前,就住在深山里的老村子。
几十年下来,老两口早都习惯了劳作。
一天不干活浑身都不舒坦,后来岁数大了,真心干不动,地才给我三哥种,自己在院子里,附近坡地上种点蔬菜,玉米和土豆。
反正俩人天天都不闲着,天不亮就下地,干一会儿回家喝个粥接着忙活。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爹和我娘身体都特别康健,80岁还能下地。
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娘生了五个孩子,身子骨相对弱一点,两条腿总是湿冷。
但也不严重。
他俩这几年一直和候鸟似的迁徙生活。
山里住俩月,去大哥,二哥,我这边住一个月。
其实我们更愿意他们常驻,谁不想守着自己爹娘过日子啊,可是他们住不惯楼房,不适应城市车水马龙嘈杂的生活。
尤其我爹,每天四点半就醒了,怕影响我俩休息,就搁阳台上愣神,俩人天天坐沙发上看电视,浑身难受。
住半个月就受不了,急着回老家。
我们仨好不容易接过来,还得乖乖买票送回去。
就这样,老两口年年往返与广州,武汉河北,黑龙江。不是飞机就是高铁。时间一久,俩人啥都明白了。
按我爹的原话,我这几年跑的路,比我前八十年跑的都多。
老了老了,坐上飞机了。
还是这大家伙快,嗖一下就上天了,那么老高,云彩都踩在脚底下。
这不就是腾云驾雾么!
我爹回村少不了吹牛,我娘就笑他臭显摆,自个却也穿着我给买的唐装在村里头转悠,生怕别人瞅不见。
我爹娘八十以前我们年年都回老家过春节,一开始在老房子里,后来去镇上三哥家。
再后来,爹娘在我们这些孩子家里轮流过春节,今年在广州,明年去武汉。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不一样的热闹。
可发自内心的,我还是最怀念小时候在深山里的那些新年。
虽然日子紧巴点,可爹娘总会换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
一到冬天山里全是白茫茫的雪,一脚下去积雪能没到大腿。
把小挂鞭,二踢脚埋在雪里。
炸的满天飞雪,又好听又好看。
可过瘾了!
不管外边冰天雪地,炕上总是特别暖和。
我爹支个小方桌和几个哥哥喝小酒。
我和大姐在厨房帮着我娘做饭。
酸菜炖骨头,杀猪菜,咸腊肉炒芸豆,炒一大碗鸡蛋酱蘸着白菜芯,咸鸭蛋金黄流油,配着烙饼一卷,再来口小葱蘸酱。
比啥都香!
东北人永远舍不了这种味道。
我一路坐着车一路看着风景,心不由自主的徜徉回小时候,飞进了大山深处。
看见了白茫茫一望无际的林海雪原。
春节,与每个中国人来说,回家是一种执念,是刻入骨髓的相思和亲情。
无论身在何处,一想起家,心口就是暖和的。
往年,我有爹娘惦记,有家可回,一直觉得自己五十多还很年轻,有爹有娘,有哥有姐,我最小,永远都是个孩子。
可是……
不知道是不是车厢里太热,玻璃都白茫茫的,我的眼前全都是水雾。
幸好,初三人不多,要不真有点丢人。
九个小时的高铁!就在我愣神,回忆中一晃而过。
下了火车,我包了辆出租,去了离山村最近的镇子。
大姐和三哥就住在小镇上。
现在年初三,都晚上了应该都在吃饭吧!
我也很想念他们,自从爹娘走了大半年,还没见过。
可我没去他们家。
我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着。
催着我,往大山的方向赶路。
总觉得,有什么声音在远方呼唤着我。
我仿佛能看见娘就站在村口朝我招手,爹抽着烟袋锅在院墙外晒太阳。
虽然我知道,这一幕我再也看不见了。
可我还是停不下脚。
幸好,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需要再翻山越岭,公路一直修到了半山腰的村门口。
就连村子里都是一水儿的柏油马路。
现在的大山,也不像过去那样旷古清冷!
只是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留守的几乎都是老人。
以前还有一个小学,近几年也取缔了,没孩子了,全都去镇上或者大城市了。
看着熟悉的村落,房子,我百感交集。
曾经欣欣向荣,人声鼎沸的山村,已接近暮年。
也许多年以后,这里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再无烟火气息。
年轻人都不乐意生孩子。
再没过去一家五六个孩子的热闹场景了。
哎,社会越进步,孩子就越少。
都是独生子女,孤单寂寞的童年。
沿着村里的路,我缓缓爬坡。
路边好多房子都黑着灯,看院墙大门都没人居住。
偶尔也有热闹的,门口停着小轿车,门洞子外一地炮仗碎末。
有人家半敞开的大门里,还能看见放腌菜的大缸和各种冻货。
东北这点好,冬天根本就不需要冰箱。
饺子,粘豆包往院子里一放,十几分钟就邦邦硬。
我从网上买过冻梨。
可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
都是工业化产品。
还是回老家大集上当地人自己冻的味儿正。
离家越近,我走的越慢。
都说近乡情怯!
我不是情怯,是胆怯。
因为我知道,家里没人等我了。
没有热乎乎的炕,也没有盼着我回家的娘。
俩老人都走了,前后几个月,都没受罪,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我爹比我娘大六岁,他先走的,头一天晚上还跟我娘擀的面条,虽说家里有挂面有方便面,可他就喜欢我娘做的手擀面。
我三姐说,爹那天胃口特好,连吃了两大碗,吃完一抹嘴就陪着娘看戏去了。
镇上有戏班子,那天好像唱的西厢记,爹不爱看这种爱来爱去的,可娘喜欢。
老两口看完回家洗洗就躺下了。
娘的洗脚水还是爹打的。
以前都是我娘伺候我爹,后来我娘风湿了腿疼,就换过来了。
天天晚上他伺候她洗脚。
十几年了。
早上娘先醒的,她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爹还没动静,娘就去喊他。
这才发现人没了呼吸,身子已经凉了,估计是半夜走的。
我娘觉特轻,却一丁点声没听见。
可见没受罪。
行呀,都91了!没遭罪。
娘笑着抹了把眼泪。
她不让我们大声哭,她自己也不哭。
她说我爹心疼我们几个孩子,要是哭的厉害啊,他就舍不得走了!
老头子,你踏踏实实走吧!
过几年我就去找你了。
放心我,孩子们都孝顺着呢,我还得享几年福!
娘把爹的衣服一件一件都叠的方方正正,烟袋嘴也收好了,她说,这些东西要等她走的时候再烧。她现在还得留点念想。
娘嫁给爹的时候才18岁。那时候爹24。
爹走了以后,不到3个月娘也走了。
也是睡着觉走的。
不过很奇怪,娘走之前特意打扮了一下。
换了一身爹生前最喜欢她穿的衣裳。
手里还攥着爹的烟袋锅。
他们俩结婚后没分开过一天。
一辈子没吵过架没红过脸。
虽然没对对方说过一句爱。
但相濡以沫的陪伴了对方几十年。
按照娘的意愿,她和爹的衣物都烧了。
我想,爹肯定来接娘了,娘的样子很安详 嘴角还带着笑。
我抹了把眼泪,再哭,就该冻上了。老两口又在一起了,再过些年,我也去找他们了,我还是他们最疼的老闺女!
泪水擦干的瞬间,我呆滞住,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着。
本以为漆黑的窗户亮着灯。
大门口的积雪打扫的干干净净。
我甚至还闻到了屋内咸腊肉炒蒜薹的香气。
炊烟!
厨房的上头,冒出炊烟。
那是我家的老土灶!
我娘最喜欢用哪个熬粥炖菜,贴饼子。
她说,我们买的炉子锅好看干净,可做的饭不香。
我的脑子“嗡”得一声,踉踉跄跄的冲进院子。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的淌了满脸。
大哥二哥三哥,大姐,全都回家了!一个不落,都回来了!
“大过年哭什么啊!外头冷,屋里去,上炕,你姐夫烧的可热乎了。”
大姐系着围裙,把我推进了屋。
大哥二哥在擦玻璃,贴窗花。
“你们啥时候回来的?不是说各过各的?”
我哽咽着,气鼓鼓的。
幸亏我没忍住回来了,都糊弄我。
都是今天,我和老二坐飞机来的,没打算告诉你们,大冷天的,你从小就弱,没打算惊动你,我都没告诉玲玲和老三,本想我俩收拾一下院子,拾掇拾掇。
没想到,下午他俩也回来了。都想一块去了。
“爹娘都是爱干净,也讲究,年年过节他们都收拾,里里外外都要收拾干净,今年也不能例外!”
三哥举着新买的笤帚,“我先上房,把雪铲干净!”
“不止今年,以后,咱年年都回来,聚一次,热闹热闹的,爹娘不在了,大哥我还在,你们几个也都在,这个家就不能散。”
大哥红着眼圈,二哥眼里也闪着光亮。
“这件事我也听大哥的,我保证回来!”
“我俩离得近,放心吧,我们会经常回来除除草,打扫一下卫生,夏天还能回来避个暑,屋子住住人才有生气。”
大姐说完就跑了,她说锅里炖着肉,其实躲起来擦眼泪去了。
我不管那套,反正我最小,想哭就哭我不怕笑话。我哭的稀里哗啦,心里却特别的高兴。
这才是过节,这才是兄弟姊妹,这才是家 这才是热热闹闹的年景。
我们永永远远都是一家人。
后记:
这是我好闺蜜亲口和我讲的,她看了我在头条写的故事,想让把她春节的经历一五一十的写出来。
她说了好多好多,可惜我文笔有限,无法完美的诠释他们彼此的真情。
可我,真的很感动。
就像她说的那样。
这才是过节,这才是家。
真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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