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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 涌流商业 作者 | 李伟

北京时间6月12日凌晨,墨西哥城阿兹台克球场,开幕式上最响亮的一阵呐喊没有献给任何一位球员,“LABU——LABU——”,两个身穿世界杯球衣的Labubu站在场地中央向四面挥手,它们是开幕式的特邀嘉宾。

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妙的时间差:16年前,在南非约翰内斯堡足球城体育场,中国企业第一次真正闯进世界杯主赛场。那时不是一个潮玩形象,而是四个方正的汉字:中国英利。

那是一家保定的光伏企业花钱买来的位置——作为二级赞助商,它在每场比赛里拥有8分钟的广告展示时间。8分钟一到,屏幕翻页,汉字消失。

16年时间,中国企业与世界杯的关系,换过了至少三批人、三种生意模式。决定这场合作轮替的,不只是中国企业自己,还有国际足联FIFA——它从布拉特时代那座封闭的足球权力城堡,变成因凡蒂诺时代一台更大、更贵、更会拆分权益的赛事机器。

把这16年从头讲一遍,要从一场台风说起。

一场台风换来入场券

2005年,英利向德国凯泽斯劳滕球场供应一批光伏组件,货船在海上遭遇台风,组件被整批吹进了海里。英利迅速安排了第二批货,还把船运改成空运;球场过意不去,决定用世界杯热身赛的广告权益作为补偿。

这是苗连生与世界杯的第一次接触——靠一场海上事故的赔偿方案。

企业家苗连生是军人出身,铁杆球迷,英利内部养着篮球队和足球队。2006-2007赛季,这家保定公司甚至赞助了西甲的奥萨苏纳队。

真正的机会出现在2010年初:一家原定赞助商因金融危机临阵退出,给南非世界杯腾出了一个名额,而FIFA正想引入新能源和中国概念,与英利一拍即合。2010年2月签约时,距开赛只剩半年,英利出资不多,权益也比其他赞助商少一些。

这件事并非没有争议,太阳能是B2B的生意,95%的客户是欧美电站开发商,全球几十亿球迷里几乎没有一个直接买家,花钱赞助大众赛事值得吗?苗连生的拍板带着鲜明的军人口吻:要争取的山头必须拿下,英利就是要创造历史!

山头拿下了。英利方面后来对外称,世界杯后海外询单和展会订单明显放大。世界杯一闭幕,英利立刻签下了2014年巴西世界杯,外界估算那届的赞助费约7000万美元,折合4.3亿元人民币。

但苗连生没有料到光伏组件价格会一路下跌。欧美政策调整之后,行业进入持续三年的大萧条;英利做到了连续两年全球最大光伏组件供应商,市占率涨了,现金流却垮了,2013年净亏损1.33亿美元。

苗连生后来描述过那种窒息感:银行原来的贷款授信都是低息的,但从2011年下半年开始,英利不得不置换很多高息贷款,账期290天,企业压力变得更大。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2014年的巴西赛场上,中国英利四个字第二次亮相。连亏三年的公司,咬着牙把4.3亿砸进了里约的草坪。此后的故事不长:英利从纽交所退市,2020年进入司法重整程序。

中国企业的世界杯叙事,第一章以落寞收尾。不过对FIFA来说,这一章的意义在别处:它验证了一件事:在欧美企业之外,东方有人愿意为这块草坪付钱。五年之后,当FIFA真正陷入绝境时,这个发现救了它的命。

布拉特身边的座位

2015年5月27日凌晨,瑞士警方突袭了苏黎世一家酒店,多名FIFA官员在睡梦中被带走;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里,受贿、洗钱、敲诈勒索的罪名横跨24年。这是世界体育史上最大的腐败丑闻。

两天后,FIFA第65届代表大会照常举行主席选举,时任FIFA主席塞普·布拉特——他本人不在被起诉的14人之列——第五次当选。当结果宣布时,坐在布拉特身边的,是应他和秘书长瓦尔克邀请前来观礼的中国首富王健林。

这个座位的含金量,要用FIFA当时的财报来说明。强生、嘉实多、马牌轮胎的赞助合同在2014年底到期后集体不再续约,FIFA世界杯赞助商收入从1.31亿美元骤降至2015年的4450万美元,跌去2/3;当年FIFA录得1.22亿美元亏损,法律费用翻倍,欧洲媒体当时给它的评价是“它找不到任何新赞助商”。

布拉特几天后宣布辞职,10月被自家道德委员会停职,12月被禁足8年;瓦尔克被禁足12年,他的罪名清单里有一条值得记住——“未经授权、高价倒卖世界杯门票。”

西方的钱在逃离,王健林在进场。他的豪气不用修饰:“两三年前,中国和亚洲企业就算想赞助FIFA也未必有机会。正因为一些西方企业退出了,我们才得到机会。”

他不只是买广告位。早在丑闻爆发前的2015年2月10日,万达牵头以10.5亿欧元全资收购瑞士盈方——这场竞购击败了11家全球买家。盈方是全球五大体育营销公司之一、全球最大的体育电视内容制作及转播公司,手里握着2018和2022两届世界杯在26个亚洲国家和地区的媒体版权。

签约仪式上,王健林说这次并购有助于加快实现中国申办世界杯的目标;谈到盈方未来是否上市,他答:“这是方向,但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菲利普·布拉特。”——菲利普·布拉特,盈方的CEO,是FIFA主席塞普·布拉特的亲侄子。

中国首富花70亿人民币买下的公司,掌门人是FIFA主席的侄子;三个月后叔叔的帝国爆雷。体育商业史上少有这么戏剧化的一幕。

2016年3月,万达正式成为FIFA顶级合作伙伴,是这一层级里的第一家中国企业;据Global Data数据,万达为覆盖2018至2030年四届世界杯投入8.5亿美元。同样行伍出身的王健林,把苗连生的8分钟围挡,升级成了与可口可乐、阿迪达斯同级的席位。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成了万达的高光时刻,《南华早报》当年的标题写得直白:世界杯为万达创造了奇迹。

可奇迹的保质期很短。买下盈方的2015年,王健林登顶中国首富;两年后的2017年7月,万达把76家酒店卖给富力、13个文旅项目卖给融创,断臂求生。世界杯的席位倒是一直留着——直到2024年,体育商业媒体SportBusiness报道:因万达未按合同支付款项,FIFA已中止激活其赞助权益。

英利以破产重整收尾,万达以欠费纠纷收尾。两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没能顺利走完合同。但他们留给FIFA的遗产是实打实的:中国的人和钱就在那里,接下来,FIFA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发现规模化。

中文广告牌

2016年接替布拉特的因凡蒂诺,上任后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扩军:世界杯从32队扩到48队,比赛从64场增加到104场。官方说法是让更多国家分享足球;商业上的翻译是——可售卖的库存多了六成,赞助席位也得跟着扩容。谁来填?答案在2018年的莫斯科揭晓。

那届赞助商名单上有7家中国企业——万达、海信、vivo、蒙牛、雅迪、帝牌、指点艺境,覆盖全部三个赞助层级;中国企业的赞助投入约8.355亿美元,占总盘子三成以上,是美国企业的两倍、东道主俄罗斯的13倍。

到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GlobalData估算中国企业赞助额约13.95亿至14亿美元,高于美国企业约11亿美元,成为FIFA第一大赞助来源国。中国队甚至不在赛场上。

这是中国企业的消费品时代。和英利、万达不同,这一批人买世界杯,瞄准的不是FIFA的权力结构,而是中国人自己的客厅。证据就写在广告牌上——它们是中文的。

海信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2016年欧洲杯,它在赛场打出“海信电视,中国第一”;2018年俄罗斯,标语改成“中国电视,海信第一”;到2022年卡塔尔,胆子更大了,“中国第一,世界第二”。

揭幕战卡塔尔0:2负于厄瓜多尔,瓦伦西亚打入那一届世界杯首粒进球时,他身后的围挡正是这八个字,随着进球画面传遍全网。有网友发微博说“这广告很巧妙啊,让我突然想查查它到底啥第二”,海信官方账号回复:“第一是心中位置,第二是前进动力。”

同期,蒙牛的故事被互联网改写成了一部轻喜剧。2018年,蒙牛以乳业品牌身份进入世界杯官方赞助商名单,它还签下梅西,广告语是“我不是天生强大,我只是天生要强”。可阿根廷小组赛首轮1:1被冰岛逼平,网友把广告里梅西躺在草地上的画面做成表情包——“我是梅西,现在慌得一批”。

品牌方花钱买的悲情英雄叙事,一夜之间被改写成全民轻喜剧。翻盘发生在2022年,在巴塞罗那都已放弃梅西的情况下,蒙牛和老将续约,又签下姆巴佩。这次命运给出了剧本写不出的回报——决赛正是阿根廷对法国,两位代言人会师。决赛现场,蒙牛打出了“今晚彻底不慌了”,官方亲自玩四年前的梗。

那年还有一家“野路子”案例让人记忆深刻,根本就不是FIFA赞助商的公司。2018年3月,厨电企业华帝签约法国国家队,宣布若法国队夺冠,购买华帝夺冠套餐的消费者全额退款。7月16日凌晨,法国4:2克罗地亚,夺冠。华帝认账,退款7900万元,大概是中国公司世界杯营销史上最出圈的一次对赌。

那个夏天,还有长虹美菱签下比利时队,赌上“进八强打八折”,万和签下阿根廷队推“晋级就返现”,中国家电业硬把世界杯玩成了一场对赌大会。

把那个时代摊开看,会发现一个安静的事实:海信的标语是中文的,蒙牛的梗是中文的,华帝的退款是人民币的。中国企业花着史上最多的钱站上全球舞台,做的却还是一门向内的生意——世界杯只是块幕布,真正的观众席在国内。这没什么不对,营销是笔算得过来的账。

FIFA改造自己

FIFA现任主席因凡蒂诺接手的是一家年亏1.22亿美元、被司法部盯着的机构;十年后,FIFA给2023-2026周期定下的收入目标是130亿美元——上一个周期是75.7亿,再上一个是64.2亿。十年翻倍的曲线背后,是一次彻底的商业模式重构。

布拉特时代的FIFA像个俱乐部:八个官方赞助席位,靠关系分配,握手成交;因凡蒂诺的FIFA像一家平台公司,核心动作只有一个——把同一个IP切碎了,用一切手段卖到极限。

供给端,现在是48队104场比赛。定价端,2026年世界杯首次启用动态定价,票价随需求浮动,从小组赛60美元起步,决赛官方票最高6730美元,二级市场上甚至出现天价挂单(200万美元极端挂单,不等于成交价),纽约和新泽西的总检察长宣布调查。

这里有一个刺眼的反讽:十年前,FIFA高管因门票利益问题被惩处;十年后,围绕门票高价和定价机制的争议,重新回到了FIFA面前。不同的是,争议这次发生在官方票务体系内。

渠道端,FIFA把利润最厚的款待业务从外包改为自营,门票+酒店+接待的打包套餐成了增长最快的板块;品类端,赞助体系从三级细分到主办城市分销,每个举办城市最多可以再签10家自己的赞助商,同时不断发明“史上首个”——首个全球银行类赞助商(美国银行)、首个烈酒合作伙伴(帝亚吉欧)。

今年3月,FIFA宣布16个全球赞助席位全部售罄,这在世界杯历史上是第一次发生在开赛之前。

平台公司还需要一项核心能力:管理权力者。因凡蒂诺把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在俄罗斯与普京同框,在多哈为卡塔尔辩护,到了2026年,舞台换成了华盛顿。《纽约时报》发布调查报道称,过去一年FIFA在纽约特朗普大厦17层租着一间几乎空置的办公室,租金流向总统的家族企业。

因凡蒂诺出席了特朗普的就职典礼,是海湖庄园的常客,本人已搬到迈阿密,特朗普称他为“足球之王”。代价也是有的,今年5月,因凡蒂诺为陪同特朗普访问沙特和卡塔尔,迟到了FIFA在巴拉圭的年度大会,欧足联代表集体离场抗议。

不过,130亿的KPI也有它的软肋。截至2024年底,这个周期只有62%的收入通过合同锁定,时间却在流逝。压力最先传导到了中国:FIFA给央视的转播权报价一度高达2.5亿至3亿美元,央视的底线只有6000万到8000万——中国队不在场上,凭什么翻倍加价?

僵局拖了一年多,中国的赞助商比谁都急:没有转播,砸下去的5亿美元就是哑炮。多家媒体报道,赞助商合同中通常包含市场曝光保障条款,转播开天窗,FIFA理论上要面对违约索赔。最终的结果是世界杯历史上罕见的一幕,联想集团从中斡旋,FIFA连续降价,央视以单届约6000万美元拿下版权——不到最初报价的三折。

联想的角色不止于斡旋。今年1月,因凡蒂诺与联想集团董事长杨元庆一起发布了应用于本届世界杯的AI判罚与技术方案。

16年间权力的天平位移:2010年,英利踮起脚尖买下一个位置;2026年,是FIFA对着中国买家连夜打折。

Labubu代表着另一种反转,它与世界杯的关系根本不是赞助:今年4月,泡泡玛特的THE MONSTERS与FIFA推出联名系列。赞助商的逻辑是企业付钱向FIFA买曝光,授权的逻辑是双向的。

一个背着130亿美元指标的平台,焦虑的不只是钱,还有年轻人、女性、非球迷——那些不会为一场小组赛打开电视的人。Labubu被请进开幕式,不是FIFA的慷慨,是FIFA要获客。

16年前,英利付钱,换来让世界看见四个汉字;16年后,FIFA借一只中国小怪物去触达它自己够不着的人群。买卖双方,第一次换了位置。

这16年间,FIFA身边始终站着中国企业,只是换了又换。布拉特夸过英利“开创历史先河”,也把王健林请到过自己连任的现场;因凡蒂诺为海信的续约站台,又和杨元庆站在了拉斯维加斯Sphere的穹顶之下。

中国企业在借世界杯讲述自己的故事——出海、登顶、技术、IP;回头看,每一家又都被写进了FIFA的故事里:它缺概念的时候来了英利,它缺救命钱的时候来了万达,它缺消费市场的时候来了海信和蒙牛,它缺技术叙事和年轻流量的时候,来了联想和Labubu。

去年,瑞士上诉法院第二次宣判布拉特无罪。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条新闻——就像阿兹台克球场里高喊Labubu的观众,没有人记得16年前南非赛场围挡上那四个方块字,更不会知道,那块广告牌的源头,是2005年海上一场把光伏板吹走的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