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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房子拆迁那阵,许多人家从抽屉深处翻出过一沓泛黄的小纸片。

指甲盖大小,边缘有齿,印着"贰两""半斤",颜色还挺鲜艳。年轻人拿起来端详半天,问长辈这是啥,长辈摆摆手,说一句"过去吃饭的命根子",就把话头岔开了。

这些小纸片,现在在收藏品市场里有人当宝贝收,搁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也镇得住场面。可绝大多数人未必清楚,这些薄薄的纸片背后,曾经站着一支看不见的队伍——印它的、发它的、收它的、管它的,加起来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当这些纸片被宣布作废的那一刻,这支队伍也跟着一起从工资表上消失了。

一个时代翻篇的速度,有时候比翻一页日历还快,而翻过去的那一页上,往往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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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得从1955年说起。那一年第一张粮票发行,城里人吃饭、穿衣、点灯、做饭,几乎所有的日常物件都要靠票。

在所能想得到的吃穿用的方方面面,票证严格地控制着人们的欲望,中国几亿人口,在此后四十年中纳入全国统一的分配制度之下。

围绕这套庞大的供应体系,养活了一支不小的队伍——有人专门负责印票,有人专门负责发票,有人在粮店里收票兑粮,有人在供销社的柜台后头按票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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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年代,进工厂,当工人,有粮吃,有衣穿,逢年过节有补贴,生老病死有人管,这是众人皆知的铁律,而粮店营业员、供销社售货员,则是这套铁律里最让人羡慕的工种之一。

说媒的踏破门槛,逢年过节亲戚都得提点东西来打招呼,柜台后头那位拿算盘的,俨然是片区里的人物。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1990年我国粮食产量达到4.46亿吨,成为改革开放以来的高产年,而且从1991年以来粮食产量连续稳定实现4.35亿吨以上,仓里有了底,票就显得多余。1992年,广东在全国率先放开粮食购销和价格,取消粮簿,一度引发全国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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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最关键的一锤定音落了下来。1993年,根据国务院《关于加快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通知》,自当年4月1日起,取消粮票和油票,实行粮油商品敞开供应。

1993年底,全国各地基本取消粮票,票证时代彻底终结。

1993年5月10日,北京市政府正式宣布,从这一天起,取消粮票。那个春天,粮店里头其实出奇地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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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粮店工作的李秀玲早已习惯了人们买议价粮,"当时大家都知道,粮价放开是迟早的事情,粮食价格的上涨对人们生活影响不大。"粮店日渐冷清,再没有往日排长队买粮的盛况。

粮店冷清下去之后,那批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算盘手、那批一眼就能看出粮票真伪的老营业员,工作的根基便没了。粮票一旦作废,管粮票的人自然没了用武之地。

这不是谁干得好不好的问题,这是整个体制的逻辑变了,原来撑着这门职业的那根柱子被抽掉了,房子自然立不住。倒下的不只是粮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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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另一拨人也在悄悄退场,他们的退场更安静,也更沉重。那就是大批军工厂、老国营厂里头的师傅们。

计划经济时代的厂子,国家下订单,厂里照单生产,从不操心销路。等到了和平年代加上市场化大潮,订单没了,厂子就得"军转民"自找出路。

可造惯了枪的师傅突然让他去琢磨怎么把发令枪、三轮车卖出去,技术再硬,也搞不定市场的门道。同样的故事在纺织业里头反复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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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曾经是全国的纺织重镇,可90年代初江浙乡镇企业冒头之后,老国营纺织厂的机制就显得笨重了。再加上彩电、电子管这些产业被新技术拍在沙滩上,大批拿了一辈子扳手和梭子的人,发现自己手里的本事一夜之间不值钱了。

紧跟着粮票退场、老厂转型而来的,是90年代规模最大的一次职业塌方——国企工人这个身份本身的消失。直到90年代末,"下岗"才作为一个正式概念提出,但工人饭碗不保的阴云几乎覆盖了整个90年代,并延续至21世纪初。

光是1995年到2002年,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就精简了6000多万名职工。这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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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人口在几年内换了一种活法。1998年至2000年间,几乎每年都有700万至900万工人下岗,截至2003年,国企下岗职工累计达2818万人。

下岗这事儿,铺天盖地,那真叫一个震。可下岗这两个字,搁今天说就是失业,那时候它的分量可远不止于此。

在那之前,进了国营厂,意味着进了一个"包办一辈子"的小社会。固定工由国家统筹,单位负责处理工人的具体劳动与生活问题,进行"从摇篮到坟墓"的一条龙式包办,最关键的是,单位无权解雇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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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旦让他们离开厂门,那种失重感不是换份工作能填补的——丢的不只是收入,还有同事、宿舍、食堂、子弟学校、甚至晚上听惯了的机器声。就地域而言,失业下岗人员比较集中的是东北、西北和西南的一些老的工业基地。

行业而言,失业下岗人员多集中在工业制造和采矿业等行业。就单位经济类型而言,失业下岗人员多集中在国有、集体企业。

年龄组别为40岁上下的中年人居多。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被卷进这波浪里,那滋味没法用三两句话讲清楚。国家也不是甩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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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设立了"下岗"这一特殊身份,使工人与企业保持一定联系,并享受基本生活保障;又通过再就业工程、小额贷款等政策措施,帮助下岗工人实现转型。这种"中国特色"的改革方式,既推动了经济发展,又维持了社会稳定。

一首《从头再来》在电视上反反复复播,唱的是豪迈,听的是沉重,那是一个时代留给一代人的背景音。要说这十年里头职业更迭最戏剧化的一段,还得数通讯行业。

BB机这玩意儿,从风光无两到彻底归零,前后也就十几年光景。1985年11月1日:北京第一家人工无线寻呼台"126"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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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0多元的售价是普通人一年的工资。到了90年代,这小盒子彻底火了。1995年-1998年:全国每年新增寻呼用户数1000万。

寻呼机风靡大街小巷,走进千家万户。腰里别个BB机加手里拎个大哥大,那是当时最硬的身份名片。

而支撑这门生意的,是一批被称作"寻呼小姐"的年轻女孩。

她们坐在话房里,戴着耳麦,一句"先生您好,您呼的是……"听上去甜得能掐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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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中期就可以拿到每月1000多元的收入,很受当时的年轻女孩子向往。

1997至1998年间,上海寻呼业迎来最高峰,最多时寻呼坐席数量达到600个,邮政大厦、长安大厦、平凉分局、汾阳分局等多个话房人员爆棚,顶峰期寻呼小姐数量高达3000人。

能进这一行,得过五关斩六将,复试还会考语言组织能力,临场应变能力、当地地理基础知识,门槛硬得很。

但这碗饭吃起来也不轻松,上海高峰期寻呼员一天接1000多个电话,录入1000多条信息,而且一刻也不能松懈,丝毫不能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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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工作结束,话务员浑身酸痛;久而久之,很多人得了职业病。可这门职业从顶峰摔下来,也就一夜之间。

2000年底:寻呼用户8400万,持续数年全球第一。中国联通市场占有率超60%。

同时手机用户迅猛发展到8526万户,超过寻呼用户。寻呼业迅速衰落。从那以后,话房一个接一个地关,姑娘们一个接一个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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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寻呼姐妹们一样,即便再不舍,也到了分别的时候,2005年以后,寻呼业务总量已经极度萎缩,寻呼小姐的形象逐渐从人们的脑海和生活中淡去。跟寻呼小姐前后脚消失的,还有话务员

早些年打长途电话,得通过总机一级一级转接,话务员可是个金字招牌。在张秀娟记忆里,上世纪80年代末,话务员这个职业不仅光荣,而且忙碌。

她在中国电信黄山分公司当过话务员,话务员那个时候叫话务小姐嘛,就是说在人家的眼里面很高贵的一种职业。有的用户为了打一个长途,他往往要等候一天才能接到,因为我们不是直接到打的,通过省会与省会之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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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程控交换机一普及,自动直拨成了标配,话务员这个岗位就慢慢被技术架空。就慢慢的有几条自动的线路,用户就可以直接拨到对方去了,后来就全部改成自动了。

与1999年的第一版相比,这次新增加了347个职业……同时,更触动我们的是,这版最新的职业大典,居然一口气取消了894个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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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务员、凸版凹版制版工、平炉炼钢工等等这些职业,就伴随大典的修订,永远退出了历史舞台。如今被取消的这些职业,曾经都是一些让从业者感到无限荣光的热门职业。

这本"大典"并未停下翻页的脚步。自2019年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建立完善新职业信息发布制度,实施职业分类动态调整以来,此后每年发布1至2批新职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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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职业不断"上岗",旧职业不断"退场",几乎成了每年都在上演的常规剧目。

2024年7月31日,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向社会发布:云网智能运维员、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用户增长运营师等19个新职业,以及直播招聘师等28个新工种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

到了2025年5月,又有新动作——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5月8日发布公示,拟新增跨境电商运营管理师、无人机群飞行规划员、电子电路设计师、装修管家、咖啡加工工等17个新职业。自2019年至2025年5月,人社部已向社会发布7批新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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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新岗位排着队进门,一边是老工种悄无声息退场,这台转椅从90年代到今天,一刻没停过。把这些故事串起来看,90年代那场静悄悄的职业大换血,背后逻辑其实没那么复杂。

粮票管理员的消失,是因为短缺被填平了;老厂师傅手艺的失灵,是因为计划被市场顶替了;传呼小姐的退场,是因为技术升级把整个行业刨了底;而国企工人的转身,则是因为整个雇佣体系换了一种逻辑。

这些事儿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可摊到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又都是天翻地覆的一夜之间。每一次时代的换挡,都有人扛下了齿轮咬合时的那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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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店里那位老营业员、话房里那位戴耳麦的姑娘、车间里那位摸了一辈子机床的老师傅,他们手里的活计未必有多惊天动地,可那些被擦得发亮的算盘、被磨得发烫的耳麦、被攥出包浆的扳手,桩桩件件都是真实的人生。

一座国家从短缺走向丰盛、从封闭走向开放,并不是统计图表里几条向上的曲线就能说尽的,那里头还藏着无数个体的告别与重启。今天的人享受着商品琳琅、通讯瞬达的方便,理应记得这份方便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岁月翻过的每一页里,都站着曾被需要、又被时代轻轻放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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