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管!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说了算的地方!"
儿子张伟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在我心窝上。我手里端着刚熬好的排骨莲藕汤,愣在厨房门口,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泪水。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从老家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到省城,拎着自家晒的腊肉、磨的豆腐,想着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可我刚进门放下行李,就看见三岁的孙子乐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光着脚丫子玩手机。
"乐乐,地上凉,快起来!"我赶紧把孩子抱上沙发,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脚丫,心疼得不行。
儿媳妇林悦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妈,孩子有地暖,不冷的,您别大惊小怪。"
我没吭声,弯腰去找孩子的袜子。翻遍了客厅也没找到,倒是看见茶几上外卖盒子堆了好几个,水果烂了半边也没人收拾。我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家里也该收拾收拾了,孩子的袜子都找不着……"
林悦"啪"地一声把卧室门关上了。
我假装没听见,系上围裙就开始收拾厨房。冰箱里塞满了零食饮料,正经的菜没几样。我洗了锅,把带来的排骨炖上,又把客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忙了两个多小时,满头是汗,腰也直不起来了——去年落下的腰疼老毛病,一到冬天就犯。
张伟下班回来,我正好把汤端出来。他换了鞋,还没坐下,林悦就从卧室冲出来,眼圈红红的:"你妈刚来就嫌我不会持家,说我连孩子都带不好,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我啥时候说过这话?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张伟已经转过头来,满脸不耐烦——
"妈,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管!"
我端着汤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汤汁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我把汤放在桌上,一个人回了次卧,关上门,坐在硬邦邦的折叠床上,盯着墙角那个装腊肉的蛇皮袋发呆。
隔壁传来林悦委屈的哭声,张伟低声哄着。没人来敲我的门。
我叫周桂兰,今年五十六岁,老家在湖北黄冈的一个小镇。老伴走得早,张伟十二岁那年,他爸就因为矽肺没了。我一个人种地、养猪、卖豆腐,硬是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他在省城找了工作、买了房、娶了媳妇,我以为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可谁知道,这才是另一种苦的开头。
那晚我躺在折叠床上,听着窗外省城没完没了的车流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家这个时候该是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几声狗吠。我想起张伟小时候,冬天我把他的棉袜烤在灶台边上,暖烘烘地给他套上,他会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真好"。现在,那个小小的男孩长大了,他的好,全给了别人。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就起了,蒸馒头、熬粥、炒了两个小菜。乐乐最先跑出来,扑进我怀里喊奶奶,那一声甜得我骨头都酥了。
林悦出来看了一桌子早餐,没说谢,也没说不好,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妈,以后早饭不用做这么多,我们平时都吃面包牛奶,简单点就行。"
我笑了笑:"面包哪有馒头实在,我多蒸点,冻起来慢慢吃。"
"冰箱没地方了。"她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
我低下头,把乐乐碗里的鸡蛋碾碎,没再接话。
真正的矛盾在年二十八那天彻底爆发。我看乐乐咳嗽了几天,想带他去看看中医,抓几副药调理调理。林悦当场变了脸:"妈,现在谁还给孩子喝中药?医生说了就是普通感冒,多喝水就行!"
我说:"我在老家都是这样带大张伟的,中药温和,小孩子……"
"张伟小时候是张伟小时候!"林悦声音尖了起来,"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您那些老一套能不能别往孩子身上用?"
我的脸一阵发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我养大的儿子,健健康康的,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老一套"?
张伟那天提前回来,听了林悦的哭诉,又把我叫到客厅。他揉着太阳穴,满脸疲惫:"妈,你就听小悦的吧,孩子她在带,你别总插手。你要是住不惯,要不……先回老家?"
要不先回老家。
这六个字像冬天的穿堂风,直直吹进胸腔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灶台边烤袜子的那个小男孩,真的不在了。
我没闹,也没哭。当天晚上收拾好蛇皮袋,第二天一早趁他们没起床,我在餐桌上留了一千块钱和一张纸条:"乐乐的压岁钱,奶奶先给了。汤在冰箱里,热了就能喝。"
坐上大巴的时候,车窗外飘起了小雪。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旁边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轻声说:"姐,你也是从儿子家回来的吧?"
我接过纸巾,看着她同样红肿的眼睛,忽然就笑了,那种又酸又苦的笑。
回到老家,推开门,冷锅冷灶,院子里的腊梅倒是开了,清清淡淡的香。我坐在灶前生火,烟熏得眼睛疼,却觉得比省城那个开着暖气的房子踏实。
后来张伟打来电话,语气软了不少:"妈,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小悦说……她也不是故意的。"
我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起我婆婆还在的时候,我也嫌她多管闲事。那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灶前,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院子里的腊梅还在开着,一朵一朵,安安静静,不争不抢。我想,我大概也得学会做一棵腊梅——站远一点,把香留着,别让自己碍了谁的眼。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乐乐喊奶奶的那声甜,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疼,却说不出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