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金山飞了 12 个小时到首尔，落地后，我走过一个无人值守的入境通道，一台机器扫了我的脸和护照。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车厢里的人都盯着手机（地下也有满格的 5G），列车飞速掠过站台两侧的 LED 广告屏，上面是粉丝为 K-pop 偶像生日投放的庆祝广告。
在江南站下车，一个长着卡通大眼睛、装着轮子的送餐机器人正耐心地等在人行横道上，准备给谁送晚饭。
人行道上隔几步就有一家网吧，里面挤满了打电脑游戏的青少年，也许梦想着成为下一个传奇职业电竞选手。
我站在一个公交站台前，站台上有触摸屏实时显示公交到站信息。江南区 6 月宣布，这些站台很快将升级为“AI 公交站”，配备能用多种语言回答乘客问题的智能终端。这条新闻我一点都不意外。我从小在这座城市长大，亲眼看着首尔从一个野蛮生长的新兴城市变成了今天这个闪闪发光的科技之都。
韩国人爱 AI。
美国社会对 AI 的反弹情绪正在发酵，韩国人却很乐观。皮尤研究中心调查了 25 个国家，韩国只有 16% 的人说他们对 AI 的担忧大于兴奋，这个比例在全球排倒数。相比之下 50% 的美国人更担忧。根据韩国文化体育观光部和大韩商工会议所的调查，大多数韩国人每天都在使用 AI，要么当私人助手用，要么在工作中用。
作为全球数字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韩国喜欢把每一种新技术都拿到街头去试——AI 网络漫画、虚拟 K-pop 偶像、人形机器僧侣。
这种尝鲜的劲头不只是普通人有，政府机构也一样。学校里已经在用 AI 教科书，福利中心里部署了 AI 养老机器人。韩国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共识：拥抱技术是国家现代化、巩固国际地位的必由之路，而对 AI 的狂热只是这种信念的最新版本，他们急切地不想落后。
被设计出来的热情
这股科技乐观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韩国国家战略的产物——把 AI 打造成经济增长的引擎。“韩国政府把 AI 驱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定为国家前进的方向，并且大力推广和投资，”韩国科学技术院科技政策教授 Chihyung Jeon 说，“韩国人一直在被政府反复、密集地灌输一个信息：AI 有能力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韩国从朝鲜战争的废墟中崛起，技术是把国家从贫困推向经济强国的核心力量。1970 年代韩国造钢铁和船舶，1980 年代做半导体，1990 年代建宽带网络，2000 年代做智能手机。今天，三星和 SK 海力士供应了全球大部分的高带宽存储芯片，这些芯片驱动着用来训练 AI 模型的顶级 Nvidia 硬件。韩国经济现在围绕这两家半导体巨头运转：韩国主要股指 Kospi 在 2026 年冲上历史新高，动力就是这两家公司飙升的股价，每家的市值都超过了 1 万亿美元。
韩国总统李在明承诺要把韩国推进“全球 AI 三强”之列，与美国和中国并肩。2025 年上任后他成立了总统国家 AI 战略委员会，推动大规模采购算力，还启动了主权 AI 基础模型项目，资助韩国企业开发本土 AI 模型。政府还通过慷慨的税收抵免和低息贷款扶持三星和 SK 海力士等半导体巨头。
韩国在政策取向上也把加速 AI 发展放在安全考量前面。2024 年韩国国会通过了《AI 基本法》，这是全球最早的综合性 AI 立法之一，目的是促进 AI 发展、设立宽松的监管框架。根据 2026 年斯坦福 AI 指数，70% 的韩国人认为通过 AI 创新推动科学和医学进步比用监管保护产业更重要。
这些努力似乎正在见效。斯坦福 AI 指数给各国开发出的有影响力的 AI 模型做了排名，韩国排第三。所谓“有影响力”，看的是模型有没有达到技术前沿水平、发表后有没有被大量引用。对韩国这样的中等体量国家来说，AI 是一个以小搏大的机会。
看不到的盲区
但这种一门心思扑在 AI 上的态度，也把对 AI 更广泛社会影响的反思挤到了一边。“因为国家 AI 议程以经济发展为优先，”Chihyung Jeon 说，“对这项技术的社会、政治和伦理维度的反思并不多。”2025 年韩国政府在学校推广 AI 教科书时遭到了猛烈批评，因为教科书里错误百出，还有数据隐私风险，事先既没做试点也没评估对学生学习的影响。
尽管总体乐观，韩国人仍然担心 AI 会抢走自己的饭碗。今年 1 月现代汽车宣布将在旗下工厂部署 Atlas 人形机器人后，现代汽车集团工会强烈抗议。“没有劳资双方的协议，任何使用新技术的机器人都不允许进入工作场所。”工会说。64% 的韩国人担心 AI 会取代人力、加剧不平等，不过也有 52% 的人认为 AI 能提高生产力。
最近一个周五晚上在首尔中央市场，我和表姐妹们去了一家 pocha——一种深夜小餐馆，鱼饼整整齐齐码成金字塔形。我们碰杯喝着烧酒兑啤酒（韩国人夜生活的标配鸡尾酒），一个表妹问我有没有用 ChatGPT 算过自己的四柱——一种韩国传统的算命方式。
她 29 岁，在首尔当保险经纪人，正在求职和找男朋友。她说用 ChatGPT 问工作和恋爱的事是她最喜欢的消遣。她掏出手机，把我的出生日期输进了聊天机器人。
根据韩国盖洛普的调查，46% 的韩国 20 多岁年轻人用聊天机器人算过命。沉迷手机屏幕、在失业和死胡同工作之间挣扎、结婚和买房都够不着——这就是他们的现实。
表妹说她还用 ChatGPT 问炒股建议，满脑子想的是靠自己往里砸工资的投资账户发一笔。在她看来，ChatGPT 是一扇从现实通往更好未来的门。
尽管她把聊天机器人当成了她的算命先生和理财顾问，她仍然怕 AI 抢走自己的工作。她在上班的时候还是疯狂地用 ChatGPT，因为同事们都在用，她怕被落下。
“我有时候怕 AI，但现在它实在太好用了。”她说。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6/15/1138983/why-do-south-koreans-love-ai-so-m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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