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到了,老伴说,诸师傅发微信了,叫大家去上海聚聚。
诸师傅和我老伴同龄,都是五十年代生人。但诸师傅是她当年在西安红旗手表厂的师傅,手把手教她学会用机床。
我没在手表厂干过,车间什么样也没见过,没排过食堂的队,没在家属楼晒过衣服。
但我跟他们是一代人,也是50后。就这一条,我对每次这样的聚会都非常期待。
要说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就是他们每个人的一生中几乎都经历过变化剧烈的日子,那日子磨炼了他们的情感,更铸就了他们的坚韧。
小时候赶上穷,真穷。粮票、布票,一分钱都要算着花。吃不饱是常事。后来长大了,没好好读几年书,社会就乱了。学校停了,课不上了,家里也乱了。再往后,就是下乡、支边、进厂、当兵……你想安稳坐下来读书?没那个条件。
所以,这代人有很明显的特点——不怕苦,也不矫情。不是他们没有难处,是习惯了。
诸师傅是七十年代初进厂的。他们来西安的时候,大多才十七八岁,有不少是上海轻工业学校刚毕业的。按今天的说法,还是孩子。按那个年代的说法,已经该去建设国家了。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那种落差。上海什么样?西安郊外的长安县什么样?路都没几条像样的,满眼黄土。可这些年轻人,没退。准确地说,是没路可退。
他们安身立业的地方就在长安县的少陵塬下。少陵塬这个名字出自汉宣帝许皇后葬地“小陵”。后来因避讳或音转,称为“少陵”。现在人们知道这个地名更多是因为杜甫。据说杜甫曾长期住在南少陵一带,自称“少陵野老”。他在《哀江头》开篇写道: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从当年全国全世界都数得上的繁华都市,被绿皮列车拉到了千里之外的黄土塬上。用上海话讲,叫“从黄浦江边个闹猛地方,一记头到了黄土坡下头”。
他们住窑洞,吃粗粮,冬天手裂口子,夏天热得睡不着。就这种条件,上海来的与陕西招的、天津来的、部队转业的,一起把厂子一点点建起来了。先是“延安”牌手表,后来是“蝴蝶”。在整个大西北,它就是“从0到1的那一个”。史料记载,年产量最高时达到100万。
那时候一只手表一百块钱,相当于二级工两个月工资。很多时候要凭票、要排队、要托熟人,或者单位分配指标,才能买到。那块表还是结婚彩礼单上分量最重的承诺,是“三转一响”中最铿锵的那一声。陕西广播电台里天天喊:“蝴蝶手表为您报时”。这句话,当年听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今天回头看,年轻人可能会很容易地说一句“不就一个厂子嘛”。可你得把背景放回去看,那时候中国还在解决“能不能造”的问题。很多东西,是从零开始。
蝴蝶厂这种厂子,就是中国制造最早那批“打地基”的地方,而且这个地基是打在了黄土地上。没有他们那一代人,一台机床一台机床地干,一点点试出来、磨出来,后面哪来的“中国制造”走到全世界?
他们不是企业家,也没有什么股份、分红。他们干活就一个简单想法:东西要做出来,还要做得像样。就是这点朴素,撑起了一整段工业基础。
后来厂子大了。几千号职工,加上家属,上万人,学校、医院、澡堂、电影院,全都有,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社会。
那时候50后的人,心里最踏实的状态是什么?不是有很多钱,就是有么个像样子的单位,有点事干,还有人需要你。工资不高,但要稳定。日子不富,但心里有底。
这就是他们眼中的“好日子”。
但变化来得很快。九十年代,电子表一出来,机械表一下就不行了。蝴蝶厂从停产到破产,就三年。2000年11月,经国家批准,蝴蝶厂政策性破产。几千名职工拿着三四万的买断补偿,四散而去。
再放到大背景下去看,那一年的12月,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一场大变革、大飞跃开始了。
可对手表厂的工人来说,那时的他们就像是挨了一闷棍。他们有的刚有了家,有的刚有了孩子,有的正盘算着为孩子能回上海上学多攒些钱……他们以为一辈子就可以这样踏踏实实地过下去了,但却在一瞬间感到,人生会有的,也可以突然化作没有。
“梦醒咧,迈回走,不知道下站在哪头”。
诸师傅他们这些上海人,终于可以回去了。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回去”,他们回不到原来的生活梦境。有的人想回回不了,有的人回去了没地方落脚。房子、工作、生活,全都得自己重想办法。
没人再给你安排了。你说难不难?很难。但他们没工夫抱怨。为什么?因为他们有个很朴素的想法:日子再乱,人不能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就是50后与前辈最不同的地方。他们懂得什么叫改革开放。
电视剧《主角》的结尾有一句旁白:“忆秦娥她觉得,现在命运给什么,她都能接得住。”说的就是这代人当时遭遇变动时的心境。
他们必须接住。
他们当中不少人,最后回了上海,或在周边地区落了脚,开始重新安家立业。算起来,这一辈子走了三段路:从上海出发,到西安工作,又回到上海。出发的时候是年轻人,回来的时已是中年,兜了一个大圈。可他们没摇晃,站住了。
退休以后,我参加过他们的多次聚会,上海的、西安的,一屋子七八十岁的老人,头发白了,有的背也弯了。但只要一见面,一开口——“大毛!”“阿四!”“老主任!”,有时还夹杂着几句陕西话:“美地很”、“嘹咋咧”,一下子,全都回来了。
他们聊得简单:“还记得那年卸货不?”“从来没吃过包谷面发糕,回上海探亲时,还带回了几块”,“那台瑞士机床,就咱俩会调。”接着就翻手机里的照片,说起谁谁没来,走不动了,谁谁不在了,大家都会停一下。然后举杯。这就是这代人的表达感情的方式。一切都在酒中。
蝴蝶表停了,可那一代人前行的步伐没有停。他们赶上的,是一个被压缩饼干式的时代。几百年的变化,全被压缩在这几十年里。国家变,社会变,工厂变,个人的命运也跟着一变再变。可日子没有停,最后还是靠自己的一双手,把生活一点一点撑起来。
有句话我挺认同:表是有生命的,没人记着,它就会停。人也是。所以他们要经常聚一聚。不只是为了热闹,更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辈子没有白过。
蝴蝶飞走了。可它扇动翅膀的声音,他们还记得,而且要一起记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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