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01

腊月二十八,菜市场人声鼎沸。

王姐推着个塞满年货的小推车,跟在我后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哪家的带鱼新鲜、哪家的排骨便宜。她是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五十岁的人了,嗓门亮得跟三十岁似的,菜市场这么吵,她的声音照样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

“秀莲,前头那个摊的黄花鱼不错,你不买两条?”她在后头喊我。

我没搭话,站在一个菜摊前头,盯着地上那几捆大葱。

山东章丘的大葱,葱白有小孩胳膊粗,沾着湿泥,叶子支棱着,卖相比人精神。我蹲下去,翻了翻葱叶子,泥沾了一手。

“就这些?”卖菜大姐手里攥着塑料袋,看了我一眼,“妹子,过年就买两捆葱?精排要不要?黄花鱼今早刚到的,新鲜着呢。”

“不用。”我站起来,把葱拎了拎,沉甸甸的,“就这两捆,多少钱?”

大姐报了价,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旁边一个挑菜的大姐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嗓门比王姐还大:“哎呦,这年头还有这么省的年货?大过年的就拎两捆葱回婆家?”

王姐从后头挤过来,看见我真就扫码付了两捆葱的钱,眉毛差点挑到发际线上去。她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秀莲,你疯了?去年你家那后备箱塞得跟搬家似的,今年就这?”

“就这。”我把葱拎起来,沉甸甸的,带着泥味儿。葱叶子支棱出塑料袋,在冬天的冷风里晃了晃。“够了。”

王姐看着我,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在图书馆干了二十年,啥人没见过,啥事没听说过。我这点事,她比谁都清楚——去年春节我从婆家回来,连着一礼拜没跟赵建国说话。为啥?因为我花两千块钱买的年货,一顿饭的工夫全让二婶搬走了。精排、大虾、车厘子,连那盒我专门给婆婆买的糕点,她都顺手牵走了,说是“给亮子尝尝”。

赵建国不光不拦,还帮着往车上拎。

那天回家我跟他吵到半夜,他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大过年的,都是亲戚,你别闹得大家不好看。”

我当时坐在床边,气得手都在抖。我说:“赵建国,她要脸吗?我买的东西,我还没吃,她凭什么搬走?”

他说:“我爸这辈子欠二叔的,咱还一点怎么了?”

又是这句话。这个家欠二叔的,欠了快四十年了,从老爷子欠到赵建国,现在还要传到我这。我嫁到赵家十几年,二婶以“孤儿寡母”四个字为令箭,年年来搬,年年拿。从最开始的好声好气商量,到后来直接上手搬,到去年居然带着小婶一块来搜刮——这是拿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冤大头?

王姐每回听我说这些事都翻白眼。有一回她在食堂听我叨叨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秀莲,我就问你一句——你家那点东西,是你做主还是外人做主?”

我说:“我有工作,我又不是靠他养。”

“那你底气呢?”她盯着我,“你怂什么?”

我当时回答不上来。对啊,我李秀莲也上班挣钱,我不欠赵家任何人,我凭什么年年让二婶把我的东西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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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推着车跟着我往菜市场外头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来:“你可想好了。今年就带这两捆葱,年夜饭上你二婶肯定得翻脸。”

“翻就翻。”我把葱搁到电动车踏板上,“忍了三年了。”

“那你准备好怎么收场没有?”

我说没想好。王姐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反正你记着,理在你这边。她跟你讲亲情,你就跟她算账。”

“算账”这俩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回到家,我把两捆葱往门边一靠,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说是收拾,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往年这时候,冰箱里塞得关不上门,阳台上还码着几箱子水果,赵建国得跑两趟才能全搬上车。今年冰箱里就剩半只鸡、一把芹菜,清清爽爽。

赵建国下班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门边那两捆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今年就这点?”

“够了。”我继续擦桌子,没抬头,“年夜饭够用了。”

他站了一会儿,憋出来半句话:“二婶那边……”

“二婶那边怎么了?”我直起腰看他。

他躲开我的眼神,把公文包放到沙发上:“没啥。你看着办吧。”

这就是赵建国。有啥话都不敢说透,啥主意都不敢拿。在外头是技术骨干,在家就是个和稀泥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啥都没看见。

我看着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刚好盖过我们之间的沉默——这套动作我太熟了。每回说到二婶的事,他都这样。不接茬,不表态,不站队。等到事情过去了,他再冒出来当好人:“你看,这不也没啥嘛。”

是没啥。东西是我买的,被搬走的是我的年货,丢的是我的脸,他当然觉得没啥。

三年前那是头一回。年夜饭上二婶突然提起来赵婷的学费还没凑齐,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当时年轻,心软,一看二婶哭就受不了,主动说要不分点年货给她带回去。二婶擦了擦眼泪,说“秀莲你真是个好人”,然后拎走了半后备箱的东西。

当时我还觉得做了件好事。回去路上赵建国说“你今天这事办得漂亮”,我心说,花点东西换句好话,也不亏。

前年就不一样了。二婶不再征求意见了,吃完饭直接开始打包。她说“你们吃不完,我帮你们解决困难”,说得跟做好事似的。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想着大过年的,算了。

去年是最后一根稻草。二婶不光自己搬,还带上了小婶。俩人一唱一和,把我家的年货全分完了。精排归二婶,“亮子爱吃排骨”;车厘子归小婶,“你家人少吃不完”;连那盒糕点她都给我拆开了,说“正好明天家里来客,拿这个招待人”。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捏得稀碎。

赵建国按着我的手,低声说:“大过年的,忍忍。”

我忍了。忍到回家跟他吵了一架,他摔了门出去抽烟,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二婶“好心”给我留的一盒酥糖——那是我自己买的。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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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我去婆婆家帮忙炸丸子。

婆婆家在老城区,六层的楼梯房,没电梯。我拎着一袋子肉馅爬到五楼,喘着气敲门,大姑姐赵建英来开的门。她系着个大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一手拿着长筷子,满身油烟味。

“来了?”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就这点?”

“今年够了。”

赵建英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这个人精着呢,在商场开了十几年内衣店,啥人没见过,啥眼色看不出来。她不问,不代表她不知道。

厨房里油烟机轰隆隆响,油锅里的丸子炸得金黄,滋滋冒油。我洗了手坐到她旁边搓肉馅。赵建英往锅里丢了几个丸子,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用胳膊肘擦了擦汗。

“今年我妈蒸了年糕。”她压低声音,眼睛盯着油锅,“你明天早点来,把东西先摆上桌,占住位置。让她看看咱家的东西,省得她一来又找茬儿。”

我搓丸子的手没停:“英姐,今年的东西没啥好占位置的。”

“啥意思?”

“今年我就带了两捆葱。”

赵建英手里的筷子停了。她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先是意外,然后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行啊你。”她又翻了一筷子丸子,“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憋出个大招来。”

“你不觉得我过分?”

“过分?”她哼了一声,“你是没见过真正过分的。去年那盒年糕,她连屉端走的,一块没给我留。那才叫过分。你这算啥?你不买,她能吃了你不成?”

赵建英说完,往嘴里塞了半个刚炸好的丸子,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反正明天有好戏看了。”

老太太在客厅喊了一声,问丸子炸好没。赵建英端了一盘子出去,我跟在她后头。婆婆坐在沙发上择韭菜,手有点抖,韭菜的黄叶子半天择不下一片。她看见我,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秀莲啊,明天的事……”她顿了顿,声音软得像没骨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大过年的。”

“妈,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坐过去帮她择菜,“我就是按我们家条件准备的。”

婆婆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择菜。她这辈子让二婶压得死死的,见了二婶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有一回二婶来家里,看上了婆婆新买的一件棉袄,说了句“这颜色挺好看的”,婆婆当场就脱下来给她了。赵建英知道以后气得不轻,但也就骂了两句,没真去找二婶要回来。

这就是赵家的家风——吃亏是福,忍让是德。老爷子信奉“家和万事兴”,婆婆一辈子没学会说“不”,赵建国从小被教育“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套逻辑执行了几十年,执行得顺理成章,执行得二婶越来越理所当然。

但我不是赵家的人。我是嫁进来的。我没领过赵家一分钱的好处,凭什么要我一直接着还这笔三十多年前的旧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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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的手机亮了一下。堂妹赵婷发来的微信。

“嫂子,明天需要我带点什么吗?”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好一会儿。赵婷很少主动给我发微信。这孩子性格内向,话不多,在她妈面前基本不吭声。过年聚餐她永远是缩在角落里的那一个,低着头看手机,筷子只夹面前的菜。有一回我看她穿的那件羽绒服袖口都磨破了,想说给她买件新的,又怕二婶知道了又生出别的事来。

我回她:“不用带,人来就行。”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那我早点来帮你摆桌子。”

我盯着屏幕,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赵婷这孩子跟她妈不一样。她妈拿我的东西从来不手软,但这孩子心里是有数的。去年她妈搬我东西的时候,她站在后头,脸涨得通红,一直拉着她妈的袖子小声说“妈,够了”。当然没拉出啥结果——二婶一把甩开她,说“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前年有回赵婷来我家借书,走的时候我在她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她死活不要,我硬塞给她了。她回去以后给我发了好长一条微信,说“嫂子,这钱我以后工作了还你,你别跟我妈说”。那条微信我还留着,有时候翻出来看看,心里不是滋味。

除夕下午,我拎着两捆大葱出了门。

赵建国跟在后头,空着手,走路都不自在。往年他大包小包拎不动,两只手勒得通红,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今年两手空空,他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拿出来看手机。车子开到婆婆家楼下,他熄了火,坐着没动。

“秀莲。”

“嗯。”

“一会儿她要是说啥,你别跟她吵。大过年的,看爸的面子上。”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没打算跟她吵。我说的是大葱比肉贵。”

楼下已经停了好几辆车。赵亮的白色SUV斜着占了俩车位,车门上溅的都是泥点子。这小子买车的时候二婶找我借了两万块钱,到现在没还。我倒不是指望这两万能要回来——赵建国说“亮子刚上班,咱们不着急催他”——我就是想看看,这些年从我口袋里掏出去的,到底有谁记着。

电梯里碰上小叔和小婶。小婶手里拎着两盒糕点,包装挺好看,一看就是超市里那种过年促销的礼盒。小叔抱着一箱饮料,看见我们赶紧打招呼:“建国来了!秀莲,过年好过年好!”

小婶笑着说完“过年好”,眼睛就往我手里那塑料袋瞟。两捆大葱的葱叶子从袋口支棱出来,沾着泥的葱白在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马上恢复,扭过头跟小叔使了个眼色。

小叔这人老实,家里属他最小,受过二叔最多的照顾。二叔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三十岁,哭得站都站不起来。这些年他对二婶言听计从,一部分是因为感恩,一部分是因为那个年代的男丁都觉得“欠了人情就得还一辈子”。此刻他看见那两捆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啥。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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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电梯,门开着,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的。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眼睛半眯着。赵建英在摆碗筷,碗碰碗的脆响隔着一个客厅都听得见。

二婶已经到了。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啪啪响,瓜子皮往茶几上的小碟子里扔,手法熟练得很。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头发刚烫过,卷卷的,看着挺精神。五十五岁的人,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堂弟赵亮窝在她旁边打游戏,手机横屏,手指头点得飞快,嘴里不时冒出几个游戏术语。他穿着一件潮牌卫衣,头发染了个深棕色,看着比去年又胖了一圈。堂妹赵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长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我进门先喊了人。二婶笑着应了一声,那两声笑里透着点别的东西——她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也可能就是直觉,反正她看我手上那塑料袋时,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半秒。

就那么半秒,然后恢复得比停之前还热络。

“秀莲来了!快坐快坐,路上堵不堵?”

“还行,不算堵。”我把塑料袋靠到门边。那两捆葱靠着墙,沾着泥的葱白在暖气片的热气里蒸着,发出一股生葱特有的辣味。在一屋子酱肘子、红烧肉、炖鸡的香气里,这股葱味格外扎鼻子。

婆婆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看见门边那两捆葱,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把盘子里的汤汁晃出来。她赶紧稳住了,把盘子放到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赵建国。赵建国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啥都没有,就是个锁屏壁纸。

婆婆啥也没说,转身回厨房了。她走路的时候背比平时更弯了一点,好像背上压了块看不见的石头。

赵建英倒是干脆。她走过来拎起那袋葱看了看,嗓门不小:“哎呦,章丘大葱!这东西比肉都贵,蘸酱老好吃了。一会儿我切一根上桌。”

她说着把葱拎进厨房,搁在案板上,真就抽出菜刀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又脆又齐,白葱段码了一排,翡翠似的,配上旁边那碟黄豆酱,倒也挺像那么回事。

二婶嗑着瓜子,眼睛往厨房那边瞟了好几次。赵亮还在打游戏,没注意到这些。赵婷倒是抬起头了,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低头看手机了。

开席了。

十二道菜摆满了一张大圆桌。红烧肉红亮亮的,炖鸡冒着热气,糖醋鱼的汁在盘子里汪了一层油光。那盘切好的大葱被摆在桌子角上,旁边搁了一碟黄豆酱,在一桌子硬菜里头显得孤零零的,像个走错门的外人。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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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人入座。公公坐了主位,左边是小叔,右边是赵建国。婆婆挨着赵建国坐,赵建英挨着婆婆。二婶坐在小叔旁边,赵亮挨着她,小婶坐在赵亮旁边。赵婷坐在最边上,对面是我。这个座位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赵婷不喜欢被人注意,坐在最边上她能随时低头看手机不被发现。

头一轮酒,公公端杯。他七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坐在那儿腰杆还是直的。他年轻时在公社干活,身板练出来了,老了也没怎么驼背,就是话越来越少了。

“过年了,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都好好的。”他说完端杯喝了一口。

大家跟着举杯碰了一圈,说了些“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的套话。酒是好酒,公公藏了两年,酒瓶子上的灰都擦干净了。

二婶给赵亮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嘴里念叨着:“亮子今年涨工资了,他们部门主管挺看重他的,说过完年给他升小组长。”

小婶赶紧接话,因为小叔嘴笨接不住:“亮子真争气!翠芳你算是熬出来了,两个孩子在身边,日子越过越好。”

“哪里哪里。”二婶谦虚地摆摆手,“亮子这孩子就是踏实。我跟他说了,咱们家不图挣多少钱,把自己日子过好了就行。对了秀莲——”她话锋一转,眼睛看过来,“你们家今年咋样?建国那边效益还行吧?”

“还行。”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旱涝保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那就好那就好。”二婶点点头,夹了块排骨放到赵亮碗里,“我就说嘛,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属你们家最稳当。你婆婆有福,摊上建国这么个好儿子,又娶了你这么个好媳妇。你们好了,大家都跟着沾光。”

这话要是搁往年,我听了也就笑笑,心里不舒服但不会往心里去。今天听着,“沾光”这俩字格外扎耳朵。我没接茬,低头吃菜,把那截大葱嚼得咔嚓响。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不少。二婶吃了好几块排骨,话更多了,从赵亮涨工资到赵婷换工作,从她们家新换的冰箱到小区门口超市的菜价涨了多少。赵亮偶尔抬头插两句嘴,赵婷从头到尾低着头,筷子只动面前那盘凉拌黄瓜。

小婶配合着捧哏,小叔时不时点头附和,俩人在旁边跟唱双簧似的。小婶说“是啊是啊”,小叔说“翠芳说得对”,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二婶终于憋不住了。

她拿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鱼,把鱼翻了个面,夹走一块鱼肚子上的好肉,一边嚼一边说:“哎呀,今年这桌上,总觉得少了点啥。”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桌子的人听见。就像随手扔了根火柴,火不大,但落在干草堆上了。

小婶接得快:“少啥了?这不挺丰盛的嘛,大姐忙活了一天呢。”她说的大姐是我婆婆。

“不是菜少。”二婶把筷子放下,扯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的,“我是说往年秀莲带的那几样。精排啊,大虾啊,车厘子啊——特别是那个车厘子,亮子每次都吃不够。今年好像没见着啊。”

她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没看任何人,姿势跟聊天气预报似的。但满桌子的人全听出来了,她是在问我。不对,不是问,是提醒。提醒我今年的“惯例”没有履行,提醒所有人,这张桌子上少了本该由我家贡献的那部分。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筷子悬在菜盘子上方忘了夹,嘴里的东西忘了嚼,连赵亮都把手机放下来看了他妈一眼。小叔低头喝酒,酒杯挡着半张脸。小婶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从杯沿上瞟过来,在我脸上扫了一下,赶紧移开了。

婆婆拿筷子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筷子碰在碗边上“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她赶紧把筷子握住,手指头却抖得更厉害了。

赵建国在桌下踢我的脚。不是膝盖碰膝盖那种不经意的,是实打实踢了我一下,力道不大,但那意思明明白白——忍忍。

我没理他。

赵建英倒是抬起头了,嘴里嚼着半个肉丸,腮帮子鼓着,嚼得不紧不慢,眼神越过桌子扫了二婶一眼。她没急着开口,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端起饮料杯喝了口橙汁,那架势跟看戏似的。

我夹了一筷子大葱蘸酱,送到嘴里慢慢嚼。章丘大葱确实好吃,甜丝丝的,嚼着不辣嗓子。

“二婶,今年是没买那些。”我把葱咽下去,笑了笑,“不过那两捆葱是章丘的,正宗山东货,比肉贵。我专门托人订的。”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恢复了。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的:“待会儿您走的时候,带一捆回去。蘸酱吃,配得上咱家的档次。”

这话一落,整个饭桌安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小婶端饮料杯的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悬着。小叔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杯子底下一小口酒,他看了半天也没喝。赵亮把手机揣兜里了,坐直了身子,脸上有点挂不住,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啥。

二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尾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慢慢抬起头来看我。她嘴角还挂着点刚才笑的残余,但那笑意已经没到眼睛里了。

“秀莲,”她的声音低了半度,不再是刚才那种热络,“二婶没听懂。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意思啊。”我把茶杯放下,脸上还是笑,“您问年货,我跟您说今年的年货。就这两捆葱,您喜欢就拿一捆,不喜欢就算了。这是好东西。”

“李秀莲。”二婶不叫“秀莲”了,连名带姓叫上了,嗓门也提了起来,“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有啥话你敞亮点说!谁还欠你东西了不成?”

“我没说谁欠我的。”我没动气,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我就是介绍介绍今年的年货。您问了嘛,我不回答,那是不尊重您。”

这话把球踢回去了。我没有说半句她的不是,我就是介绍大葱。她要是觉得大葱不行,那得她来说该带什么。椅子被她往后顶了一下,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闷响。

“你二叔走得早——”她开口了。

我在心里数着,果然又是这几个字。

“我一个寡妇,替老赵家把赵亮赵婷拉扯这么大,我容易吗我?”她的声调拔高了好几个台阶,眼圈也开始泛红,“不就是过年拿你们点东西,至于的吗?啊?至于大过年的拿两棵葱来臊我们孤儿寡母?”

“孤儿寡母”这四个字,跟往年一样准时。

每年这个时候,这四个字一出来,所有的道理、所有的边界、所有的是非对错,通通都得给她让路。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二叔死了。你跟她算账,她跟你讲二叔死了。你但凡敢皱一下眉头,她就拍着桌子哭着喊着说你们老赵家欺负死了男人的寡妇。

这招用了快四十年了,在这个家里无往不利。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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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亮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他今年二十八了,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妈妈背后的小男孩。但二十八岁的他除了脸色难堪以外,嘴唇动了动,只低声喊了半句“妈”,后面半截又缩回去了。

赵婷头低得更深,刘海外垂着,整个脸埋在阴影里,像个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地缝里的人。

赵建国又在踢我。

这回比刚才踢得重,不是提醒,是警告。他侧过身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着火气的责备:“行了。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赶紧——给二婶道个歉。”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着,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两头拉扯的痛苦。好像现在这个场面,是我一手造成的。他不敢对二婶说半个不字,但他的不满和压力需要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就是我。只要我低头认个错,这事就能翻篇——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建国,你踢我干啥?”我扭过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我说的是事实啊。”

赵建国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满桌子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些目光像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声音不大,但带着压抑的恼火。

他嘴还没张开,赵建英的筷子先放下来了。

不是轻轻放,是筷子尾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建国。”她盯着赵建国,声音不大,但清清脆脆的,“你刚才踢秀莲干啥?”

赵建国一愣:“姐,我没——”

“你没啥?”赵建英的嗓门不高,但她是卖内衣的,跟人打交道二十年,怎么掐话头、怎么拿捏分寸,她比谁都精,“你是没踢她,还是没让她少说两句?”

她端起饮料杯抿了一口,没看赵建国了,转过来看二婶:“去年秀莲跟建国买了精排大虾,二婶您一个人搬走大半。我说一句了吗?前年秀莲给赵婷贴的学费,您提一个字了吗?”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您带小婶一块来搬,好家伙,后备箱差点关不上。今年她买大葱您就不高兴了?要不您列个单子,明年咱按单子采购?”

二婶猛地站起来:“赵建英你少血口喷人!你一个离婚的,你——”

“我离婚怎么了?”赵建英抬起头,眼神像把刀子,“我离婚了吃的也是我自己挣的。我没上嫂子家搬东西,没拿侄女的学费给自己儿子换手机!赵亮那手机七千多块,从哪儿来的钱?二婶您今天当着一家老小的面说个明白!”

赵亮被点到名,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他站起来拉住二婶的胳膊:“妈,别说了——”

“你坐下!”二婶一把甩开儿子的手,转头对着赵建英,手指头戳出去的方向却是冲着我的,“赵建英你闭嘴!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这个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赵建英纹丝不动:“行,我嫁出去的不该说话,那秀莲呢?她是娶进来的。她在这个家吃了多少哑巴亏,您心里没数吗?”

“她吃亏?”二婶冷笑,“她吃啥亏了?建国一个月挣一万多,她在学校当老师旱涝保收,两口子一年挣多少?我孤儿寡母的沾他们家点光怎么了?要不是当年——”

她说到“当年”的时候突然卡了一下。

就是这一卡,小叔被酒呛得咳了一声。小婶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哎呀都少说两句吧——大姐蒸的年糕还没上呢,我给大家拿去——”

“年糕不急。”赵建英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让她说完。当年的事,今天水也该开了。”她扭头看了一眼老爷子。

公公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酒杯空了,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上,一口菜没动。他的脸色不像生气,但也不像平静。那是一种压着巨大情绪的表面平静,就像水面看着平,底下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微微蜷着,青筋从皱巴巴的手背上凸出来。

二婶站在那里撑了这几分钟,被赵建英连珠炮似地怼了一顿,又看见老爷子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了。不是服输的松动,是愤怒到了极致开始崩塌前的松动。她眼眶一红,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好,好——你们一家人——”她手指着赵建英,又指着我,最后对着婆婆的方向挥了一下,“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寡妇!老二你在天上看看,这就是你们老赵家的人!”

她转身去抓沙发上的包。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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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赵婷站了起来。

赵婷穿着一件灰不拉几的旧棉袄。二十六岁的姑娘,按说正是爱打扮的时候,但她身上这件棉袄穿了少说三年了。她站起来,攥着自己的手机,攥得手指节发白。

“妈。够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

二婶转过身,第一反应是惊喜:“婷婷你帮妈说句话——”

“我说够了!”赵婷突然拔高的声音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声音尖得变了调,“你还要拿我爸讹人讹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像一口烈酒泼在所有人脸上。

二婶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的事不是嫂子欠的!”赵婷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没降下来,反而越来越清晰,“去年嫂子给咱家的钱,我记着呢。前年给的钱,我也记着呢。大前年给我交的学费,每一笔我都记在本子上!”

她说着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手写的记账图片,每一行都工工整整——哪年哪月哪日,嫂子给的钱,多少,什么用途。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二婶的嘴唇开始发抖:“婷婷你——”

“我上班了,我会还。”赵婷打断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她没擦,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又急又涩,“你别再拿我爸的事去人家家里搬东西了行不行?那件事跟嫂子没关系,跟那些年货也没关系!你每年都把‘我爸’挂在嘴上,可你拿回来的东西我爸吃着一口了吗?不都是给我哥了吗!”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从餐桌边往外挪了一步,站定,弯腰,给我鞠了一躬。那九十度的躬,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腰弯得又深又急。

“嫂子对不起。”

然后她抓起自己的包,没看二婶,没看赵亮,没看任何人,快步走出了门。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赵亮站起来要追,脚下一犹豫,又先回头看了一眼他母亲。二婶站在沙发边上,手抓着包带,指节攥得跟手里的带子一个颜色。小婶赶紧拽着小叔站起来:“翠芳你别往心里去……”

二婶没理小婶。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满桌子沉默的人,目光最后落到我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走了。门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了点,但在这死寂的屋子里,那声响跟锤子敲在心上一样。

小婶和小叔跟出去的时候,小婶还回头说了一句“改天再来”。没有人应声。

门彻底关上之后,屋里就剩下杯盘狼藉和半桌子凉掉的菜。红烧肉上的油花凝成了白色的油点,糖醋鱼的汁在盘子里结了半透明的冻。

婆婆坐在那儿,眼泪顺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淌。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按了按眼角,可眼泪越擦越多。她手边有一根筷子掉在地上,没人弯腰去捡。

赵建国没看我。他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了。玻璃门外头,他背对着屋子,两手撑着阳台栏杆,肩膀一耸一耸的。

公公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步子很慢,背比平时弯得厉害。瘦高的背影嵌在走廊的阴影里。走到房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

“散就散了吧。”

门关上了。

赵建英靠到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掉的葱蘸酱,嚼了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帮我洗碗。”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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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流哗哗响。赵建英把盘子往水池里摞,油花在水面上漂了一层。她拧开热水,蒸汽呼地一下模糊了窗户玻璃。她洗一个,递一个,我接一个,擦一个。两个人的动作出奇地默契,谁都没说话。

“那口井的事。”赵建英突然开口了,手还在水里捞着盘子,“你知道多少?”

我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一点。二叔下去救人,后来肺落了毛病。”

“知道一点——等于不知道。”赵建英的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很低。她拧小了水龙头,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没有刚才饭桌上那股泼辣劲了,平平静静的,“那口井,是我爸违规挖的。”

我手里的抹布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