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荔
那一夜,我比往常回得更晚。小区里的狗已经哑了声,只有脚步踩在薄霜上,碎碎地响。月亮升得很高了,清光铺下来,薄得像一层水,把单元楼路旁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清晰地印在水泥地上。那影子斜斜地爬过路面,像一道未干的墨迹。
起初我没觉得异样。只是那影子比白天看到的更黑,黑得像从树根底下冒出来的另一个生灵。它趴在那里,微微颤动着——不是树叶的颤动,而是一种从内部涌起的、挣扎着要立起来的颤动。我看它在地上蠕动,像一条刚离水的鱼,鳃还在徒劳地开合。然后它开始兴奋,那种兴奋是黑暗的馈赠,是月光无法照亮的隐秘角落所特有的狂欢。它蜷缩,又伸展,像一只要从墨汁里跃出的黑猫,在将扑未扑的瞬间,身体压得极低,脊背弓起,尾巴绷紧,全身的毛都倒竖着,却发不出一声叫喊。我分明看见它尾巴在风中抽打着虚空,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这层薄薄的夜色,扑向某个不可名状的猎物。
风是从墙角拐过来的,先是一缕,撩了撩树影的边沿。那影子被猛地拉长,像有人从黑暗中伸出巨手,拽住它的脚踝,将它拖向树根。我几乎能听见它被扯裂时的呻吟——细碎的、沙哑的,像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同时从地面上浮起来。它想飞。它借着风势想把自己从地面上拔起来,朝着树根的方向反弹回去,再一跃而起,窜上夜空。那一刻,我几乎以为它要挣脱地心,挣脱这具名为“树”的躯壳,挣脱所有被命名的身份。可是有什么牵拽着它——是月光的角度,是枝桠的牵绊,是某种物理的、残酷的法则,一重又一重的锁链似的,把它按回地面。它飞不起来,只能在坠落与升腾之间反复拉锯。风过处,它在半空中扭着、拧着,像一个梦游的人想要奔跑却被床单缠住了脚,跌跌撞撞的,狂乱地撕扯自己,试图从某种巨大的窒息感中解脱。
这是一种多么荒诞的舞蹈。它摇晃着,扭曲着,在墙垣和地面之间找不到明确的路径,好似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被某种力量催着、赶着,兴致勃勃地要做什么大事,可走不出三步就是一个踉跄,连路都认不清,还兀自欢天喜地的。渐渐地,这不仅是影子的独舞,它变成了某种群体性的躁响。不仅是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是纤维的断裂,是年轮的呻吟,是树木在夜里偷偷进行的某种新陈代谢。那些声响聚在一起,不停地向周围释放魔咒,想让风大些,再大些,大到能把这层薄雾挣破——可那雾是黏的,软的,不声不响地裹住它的所有企图。
就在某个瞬间,风忽然收了。风停的那一刻,不是渐渐弱下去的,而是猛地一收,像琴弦崩断了。树影的扭动戛然而止,它僵在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像被无形的套索死死勒住。它忽然安静了,一动也不动的,静得让我心里发毛。先前所有的躁动喧哗,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死寂的等待。月光更淡了些。似有若无的夜雾,从屋檐上滑下来。我再看那树影时,它已经不像黑猫了。它松弛地铺在地上,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它里面一点点地离开——一个轮廓,一个形状……我屏住呼吸,看见那影子在微光中渐渐稀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它紧守的轮廓中抽离——是树的灵魂吗?还是月光本身所携带的某种远古的记忆?
下阵风来临之前,一切如常。树影重新匍匐,重新成为树影,成为那个安静的、匍匐的、贴紧地面的形状。仿佛刚才的狂欢、挣扎、魔咒与死寂,都不过是我的一场幻觉。可我知道不是。我知道在每一棵树的深处,在每一个被月光照亮的夜里,都有这样的戏剧在上演。树影是树写给夜的情书,是光与暗的私生子,是物质世界向精神世界投去的暧昧一瞥。
白天里,这棵树是沉默的、端庄的,像一位穿中山装的老人站在路边,看车流往来,看行人匆匆。可一到夜里,月光给它施了某种古老的法术,它的影子便活了过来,成了另一个存在——一个从树的躯体中逃逸出来的、躁动的灵魂。在一个又一个无人关注的夜晚,树影在夜空下继续着它的舞蹈——被风拉长,被树根牵拽,被月光套牢,在反复的挣扎中找不到明确的路径。它像极了我自己。像极了我们所有人。白天里端庄、沉默、合乎规范,到了夜里,便借着某种微弱的光,释放出那个蜷缩的、兴奋的、想要飞翔却永远飞不起来的自己。
每一个在深夜无法入眠的人,都曾是那棵树影。我们在欲望中蜷缩,在束缚中跃起,在魔咒中低语,在梦魇中挣扎。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黑暗,其实黑暗只是镜子,照出我们不敢直视的自己。我们以为灵魂在逃离,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着这具疲惫的身体。如果风再大一些,夜再深一些,那想飞翔的无名之物,最后到底飞走了没有?在夜的深处,那从影子里面离去的东西,是不是终于挣脱了地面,上升,上升,上升到了月光里——另一种形式的月光,不再匍匐,不再挣扎,而成为了真正的、轻盈的、没有重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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