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翻到一段新话,字句倒是熟的:说什么“前所未有的深刻社会变革”,又说什么“创造性地实现了某种设想的和平赎买”。
我一面读,一面想起旧年间的灯影——那灯并不亮,却偏要把墙上的影子照得极大,好教人误认它为实物。
这些话,本也不是新发明。
只是把旧匣子翻出来,掸一掸灰,再换一张新封皮,便又成了“总结”“评价”,甚至带一点“启示”。
读的人若是忙,便只记得几个大词:变革、基础、飞跃。
至于那变革从何而来,飞跃落在谁身上,却未必有空细想。
我向来以为,世上的话,有两种:一种是给人听的,一种是给人看的。
给人听的,多半要合情理;给人看的,则不必,只要合时宜。如今这类评语,大约属于后者。它并不急于说服你,只需让你习惯。
譬如“公私合营”,旧书里早有记载。
那时的叙述,多带着一种胜利的口吻,好像一场棋局,黑白分明,胜负已定。
后来岁月过去,人们渐渐不大提了,仿佛那棋局已经收子入盒,不必再摆出来。
谁知如今又被轻轻提起,说它如何“深刻”,如何“奠基”,像是要把旧棋再摆一盘。
但棋盘还是那张棋盘,落子的人却未必还是当年的人。
我见过一些做小生意的。
他们不懂什么“深刻变革”,只知道一日不开门,便少一日饭钱。
他们的账本,比任何理论都清楚:进多少,出多少,能不能撑到下个月。
若忽然有人告诉他:这账本要换一种记法,甚至不再归他自己保管,他大约不会觉得“飞跃”,只会觉得手心一凉。
所谓“和平赎买”,听来温和,像一桩体面的交易。
可是“赎”的是谁,“买”的又是谁,若细究起来,便不免有些含糊。
买卖本应两厢情愿,价钱也该明明白白。倘若一方既定规矩,又定价钱,还要替对方写一篇感谢辞,那便不像买卖,更像一出排好的戏。
戏是可以好看的。观众坐在台下,看角色出入,听台词铿锵,自然觉得热闹。
只是台上的人,未必总愿意演。可他们若不演,戏又如何收场?于是只好继续演下去,直到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演,还是在活。
如今再提此事,我倒不急着问它“对”与“错”。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
世道有一个习惯:当某种说法渐渐增多,便说明某种事情正在酝酿。
譬如天阴之前,风总要先紧一阵;潮起之前,海面也会先低几分。话语的变化,往往先于现实一步,像探路的兵。
若把这类评语当作单纯的历史总结,未免太天真。
历史固然可以回顾,但回顾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选择。强调什么,淡化什么,绝非偶然。
它更像是在给未来找一个“先例”,好让后来者行事时,有话可说,有例可援。
于是,“深刻变革”便不只是过去的描述,也可能成为将来的注脚。
我曾见人修路。先在地上画一条线,说将来路要从这里过。线画得久了,人们便习惯绕着走,仿佛那路已经存在。
等到真的开工时,大家反而觉得理所当然——早就该修了,不是么?
话语有时便是这样的“画线”。
市场这东西,本是极脆弱的。
它靠的是无数人的预期与信心。一个人相信明天还可以做生意,才会今天进货;十个人都这样想,便有了市面。
若有一天,人们忽然不太确定这“私”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自己的东西能否安稳地属于自己,那便会收手。收手的人多了,市面自然冷下来。
这并不需要真的发生什么,只需让人觉得“可能发生”。
于是,钱会变得谨慎,投资会变得迟疑,生意会变得短视。人们不再想着三年五年,只想着明天还能不能继续。
市场于是像一口水井,被一点一点地盖上盖子,水还在,却不再流动。
有人或许会说:这不过是多虑。可世事往往坏在“多虑”之前。因为当人们开始多虑时,信心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再说“基础”。任何制度都要有基础,这话本无可厚非。
只是基础若是建立在一种不断可变的边界之上,便难免摇晃。今天说这里是“公”,明天说那里可以“合”,后天又说可以“再调整”,那么界线便像沙地上的线,风一吹就散。
而市场最怕的,正是这种风。
我并不反对变革。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只是变革若总是以一种宏大的名义出现,却很少顾及个体的承受,那么它便容易成为一种抽象的正当,而非具体的合理。
抽象的东西,最容易让人激动,也最容易让人忽略细节。
譬如“民族复兴”、“伟大飞跃”,听来都极壮阔。
但那卖早点的人,关心的只是明天的面粉价;那开小厂的人,关心的是订单能不能延续。若这些具体的东西被反复打断,再宏大的词,也难以填饱肚子。
我有时想,人们之所以喜欢用大词,或许是因为小事太难处理。小事需要耐心,需要规则,需要一点点积累;而大词只需一声号召,便可显得气势磅礴。
只是气势终究不能当饭吃。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这些评语最深的意味,或许不在它说了什么,而在它让人去想什么。
它像一面镜子,不是照见现实,而是引导人们去想象某种可能的现实。
至于那现实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但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心里为它预留位置时,它便已经有了一点影子。
影子若久了,也会被当作实物。
我并不敢断言将来会怎样。只是觉得,若一个社会反复在“公”与“私”之间摆动,却始终不肯给出一个稳定的边界,那么无论怎样的市场,也难以长久繁荣。
因为人可以吃苦,但很难在不确定中长期生活。
最后,大约只剩下一种情形:人人都学会观望。观望政策,观望风向,观望他人的反应。
生意变成试探,投资变成赌局。到那时,再好的“基础”,也不过是纸上画的楼阁。
灯还在亮,影子也还在墙上。只是我总觉得,那影子比从前更大了一些,而灯,却未必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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