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底,一场罕见的热穹顶笼罩太平洋西北地区。温哥华、西雅图、波特兰的气温接连打破纪录,柏油路面鼓起,轻轨电缆熔化。在无数突然断电的公寓和独栋住宅里,空调停转,风扇搅动的只剩下热风。几天之内,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有超过600人死于高温——其中98%死在自己家中。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随后公布的数据里,也出现了大量在家中离世、且生前没有空调的案例。长期以来,人们把“热浪来了就待在屋里”当作保命铁律,可这篇文章想要追问的恰好是:那个你以为安全的空间,会不会才最危险?

研究建筑物在极端高温中反应的人,对这种“室内更致命”的现象并不意外。当断电夺走主动降温手段,一栋普通的房子就开始像温室一样工作。太阳辐射穿过窗户,被墙壁、地板和家具吸收;热量积攒起来之后,却找不到离开的通道。窗户成了唯一的出口,可如果室外风速接近于零,房间内的空气就会停滞。于是,几小时之内,室内温度轻松超过室外读数,而且在顶层和南向窗户的房间会明显更热。如果夜间气温也降不下来,那么几天的持续高温足以让这栋房子从避风港变成一道缓慢加热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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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大量热浪死亡的回顾,一再把“室内”放在最关键的位置。2022年夏季,欧洲遭遇破纪录的高温,据估计有约6万人因热浪而死亡。仅一年后,2023年的高温又带走了约4.7万人。这组数字之所以刺痛人心,不仅因为绝对数量庞大,更因为欧洲只有十分之一的家庭安装了空调,而死亡者绝大多数都倒在了从未为酷热做过设计的建筑物内部。这些居民遵守了常识里最安全的动作——留在室内,却没有等来安全的温度。

人体对热的处理方式,本身就解释了为什么持续不退的室内高温会尤其危险。人的核心体温大约维持在37摄氏度。为了散热,身体会把血液推向皮肤表面,同时出汗。当外界气温较低时,贴近皮肤表面的空气被加热后自然向上升腾,源源不断地带走热量。可一旦空气温度接近或高于皮肤温度,这种对流冷却就会迅速弱化。如果空气湿度也居高不下,汗液无法蒸发,原本高效的降温系统就陷入几乎瘫痪的状态。身体失去了向外释放热量的途径,核心体温开始上升。

当核心体温突破大约40摄氏度,体温调节机制就面临失灵的风险;超过42.8摄氏度,死亡成为极可能发生的结局。这一生理界限不分年龄、不管你是否每日健身,只要热应力持续施加,任何人都可能被推向末端。然而,室内环境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往往剥夺了人体最宝贵的恢复窗口——夜晚。

在户外,日落后气温通常会明显下降,即使身处热浪之中,人们也有机会获得几个小时的降温时段。可一栋白天吸收了大量热量、隔热又不佳的房子,会在夜里持续释放储存的热能。墙壁和屋顶就像一个巨大的蓄热体,把傍晚的室内气温维持在高位,甚至让整夜的温度曲线几乎不回落。一个睡在南向小卧室里的人,可能整晚都暴露在超过32摄氏度的体感温度之下,而客厅墙上那台恒温器可能仍然显示着75华氏度(约24摄氏度)。身体不但得不到片刻凉意,还要继续对抗白天积累下来的热应力。连续两三个这样的夜晚之后,即便是年轻而健康的成年人,也开始面临严重的热相关疾病风险。

这正是我在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花了八年时间研究所看到的现象。我和团队最近对奥斯汀的每一栋独户住宅进行了热风险评估,结果指向一个被大多数居民低估的事实:年轻、身体健康的成年人所面临的风险,远比他们自己意识到的高得多。这一发现打破了“只有老人或有基础病的人才需要担心热浪”的想象。实际上,在持续多日的室内高温环境中,所有年龄段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滑向危险。

人们之所以习惯性地低估室内高温,一部分原因来自温度计本身。绝大多数家庭的恒温器只安装在一个房间的一面墙上,它并不告诉你楼上卧室此刻有多热,也反映不出那扇从下午起就直对西南方向的窗户把多少热量送进了房间里。在老旧的、保温不良的房屋里,即便中央读数维持在舒适的区间,实际感受到的温度可能早已突破32摄氏度。这种体感与数字的错位,让住户长时间待在危险中却浑然不觉。

当一栋住宅失去了主动降温手段,它就不再是一个被动遮挡阳光的庇护所,而变成一个持续吸热、缓慢放热的热容器。太阳辐射穿过窗玻璃,被墙体和家具截获,转化为长波热辐射后却难以再跑出窗外。没有风扇搅动,没有通风路径,空气就在房间里层层积热。在同一栋房子里,顶层和南向房间的升温速度,可能比底层北向房间快上好几度。这就像是住在一种自然对流已经停摆的温室里,只是顶上遮着的不是透明薄膜,而是你一直以为坚固而可靠的天花板。

把视线拉回到2021年那个夏天,就可以看到这场室内危机的全貌。热穹之下,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大量住宅没有配备制冷设备;许多建筑在设计之初就只为应对温带气候,墙体保温针对的是保暖,而不是隔暑。当气温接连数日不降,断电又让电扇集体停摆,拥有空调反而成为罕见的例外。结果就是,那些在室外气象站上记录到的极端数字,在实际居住的空间里被进一步放大,并且毫无缓解地持续到了深夜。华盛顿州和俄勒冈州的情况与之相似:高温期间出现了大量室内死亡,死者的共同特征正是家中没有空调。

欧洲的数据同样印证了这一模式。2022年约有6万人死于热浪,2023年约4.7万人,绝大多数死亡事件发生在建筑物内。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地区,只有大约十分之一的家庭装了空调,大量建筑在设计时压根没有考虑过高湿高温的叠加效应。当高温降临,居民们习惯性地选择留在屋内,甚至按照公共卫生建议紧闭门窗以防室外热空气涌入,可结果却是把自己关在了一个缓慢升温的空间里。没有气流,没有冷源,夜间也没有温度回落,身体便在这样的环境中一刻不曾停歇地与热应力对抗。

把人体生理极限和房屋的物理特性并置在一起看,室内热致死的过程并不需要任何戏剧性的转折。当核心体温从正常的37摄氏度上移至40摄氏度,热调节开始失灵;继而在数小时内若不能降温,器官就将进入衰竭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