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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初,科芬找到他的美国制片人,说自己在将近20年后,已经准备好去做一部不涉及小黄人的作品,事实上,什么都行。

大约90分钟后,他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同意再写并执导一部新的小黄人电影。在巴黎总部的一角,科芬坐在一块钉满潦草手绘草图的板子前,草图上的主角正是这些“俘获”了他的黄色小家伙。“有时候,似乎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们了。”这位法国动画人说。他是在开玩笑,但眼神里也带着一点恳求。“有时我坐在这里,会小声念叨‘救命,救命,让我出去’。”他说完,勉强笑了笑。

这是否能解释《小黄人与怪兽》的剧情?这部科芬的最新作品和此前几部一样,由法国照明娱乐工作室制作。影片讲述一个名叫詹姆斯的小黄人梦想成为伟大的电影导演,于是创造出一个可爱的小生物来担任自己作品的主角。

但这个名叫古米的生物,骨子里却有强烈的权力欲。它本质上像是H.P.洛夫克拉夫特笔下触手生物“克苏鲁”的迷你版,并把这部电影当成自己征服世界的工具。

《小黄人与怪兽》将于7月1日上映。科芬很快否认了外界可能作出的自传式解读。他赶紧表示,片中詹姆斯坎坷的职业经历,其实更接近他长期合作的制片人克里斯·梅勒丹德里的经历。梅勒丹德里曾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于二十世纪福克斯负责口碑不错的《安娜斯塔西娅》,但随后又因亏损达1亿美元的《泰坦A.E.》事业受挫。后来,他在蓝天工作室开发出国际上颇为成功的《冰河世纪》系列,事业不仅复苏,而且更上一层楼。

“几乎是一夜之间,没人愿意跟他说话了,后来他又像是起死回生一样回来了。”科芬说,“所以可以说,这部电影其实讲的是他,不是我。就是这样。”

无论《小黄人与怪兽》试图排解的是什么,它显然对影片本身有帮助。这是该系列迄今最有趣、最狂放、动画表现也最炫目的一部。前几部作品会带着一点戏谑向经典默片喜剧致敬,而这一部大部分情节发生在好莱坞早期,还安排了哈罗德·劳埃德、查理·卓别林和巴斯特·基顿客串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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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还把小黄人插入卢米埃尔兄弟和乔治·梅里爱的早期作品中,甚至让它们一度被赶出好莱坞,情节令人想起让·杜雅尔丹主演的《艺术家》:原因是它们的声音对有声片来说太过胡言乱语。这一点也来自现实。科芬承认,自己当初拍第一部纯小黄人电影时,最担心的问题就是“一个半小时的胡言乱语,人类耳朵到底能不能承受”。

科芬显然对这部电影的完成效果非常满意,而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开始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从来没有在拍一部电影时拥有过这么大的自由,从来没有。”他说,“所以我才紧张。我对之前那些电影都有自己的看法——我能看到它们的缺点,而且我一直不太明白它们为什么会那么成功。但这一部,我是完全满意的。所以我现在在想: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59岁的科芬有一头银发,戴着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快,带着一点兴奋感,给人一种“疯狂科学家”的气质。而他的“巢穴”——或者说办公室——也并没有削弱这种第一印象。和迪士尼、皮克斯那种开阔明亮的动画园区不同,巴黎的照明娱乐工作室位于一座多层停车楼的四层,是一片低矮、曲折的房间群,天花板上挂着成束电缆和磨损的空调管道。

这里距离埃菲尔铁塔步行只有5分钟,但除了偶尔能从窗户看到附近建筑,整个地方更像一座地下掩体。简而言之,这正是你会想象小黄人上班的地方。更令人不安的是,至少有两名员工戴着厚框眼镜,穿着蓝色背带裤。

2007年,小黄人正是在这里诞生的。西班牙动画人塞尔希奥·帕布洛斯后来执导并编写了奈飞的《克劳斯:圣诞节的秘密》,当年他向梅勒丹德里推销了一个名为《坏坏我》的构想,讲的是一个反派人物的邪恶计划不断被一些滑稽而日常的问题打断。帕布洛斯为这个反英雄设想了一群手下,比如黑帮分子、刽子手等等,替他四处跑腿干脏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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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把这些角色一个个都单独做出来。”科芬回忆说,“所以我们必须想办法,尽可能便宜地做出尽可能多的角色。”随后,科芬和联合导演克里斯·雷纳德与艺术指导埃里克·吉永一起商量。吉永提出了许多备选方案,从机器人到小工人——“太像奥姆帕-卢姆帕人了”,科芬说——再到五颜六色、眼睛鼓鼓的小生物——“又太像外星人了”。

按科芬的回忆,后来是雷纳德提出,它们或许应该像蟾蜍或鼹鼠:“也许它们生活在地下,皮肤苍白,因为不习惯阳光,所以戴着护目镜。”随后,科芬做了一个粗略的3D模型,结果看上去有点像21世纪初那个电脑生成的手机铃声吉祥物“疯狂青蛙”。

他觉得他们找对了方向,但这个形象对孩子来说也许还是有点丑,于是请吉永继续修改。“他去掉了所有有机的、像青蛙的特征,把设计尽可能简化。结果就是这个。”科芬说着,骄傲地拿出一张插图:4个胖乎乎的黄色独眼圆柱体呆呆地站成一排,简单得几乎像在反讽。随着这张草图出现,一个系列也由此诞生。

科芬翻看更多早期插图时,可以看到成群的小黄人在实验室、郊区和丛林间四处奔涌。有两个特征尤其明显。其一,它们天生就很滑稽。其二,它们也同样天生带着法国气质,显然属于法国尖刻漫画传统的一部分。这条传统从《喧声报》这样的早期讽刺报纸,一路延伸到《高卢英雄》和《查理周刊》。

科芬显然为这些角色作为一种“国家出口”而感到自豪。谈到它们出现在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时,他眼里甚至泛起泪光。他的父母都没能看到这一幕——父亲是常驻远东的法国外交官,母亲则是获奖的印度尼西亚小说家。

但他也承认,自己的欧洲式幽默有时对国际观众来说可能有些过头。2022年,审查部门要求修改《神偷奶爸4》的结尾:片尾加上了一段字幕,说明格鲁后来放弃了反派生涯,而他的导师“狂野老拳”则被判入狱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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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轮到美国方面提出意见。新片中有一场戏不得不重做,因为洛杉矶的制片厂高管注意到,一个扮小丑的小黄人在摔倒时,红鼻子滑落后,位置颇为不雅地卡在了两腿之间。

科芬叹了口气。他说,系列里第一个“下体笑话”不得不删除,让他“非常失望”。在一支早期预告片里,一名高管惊恐地发现了这个镜头,随后梅勒丹德里要求他删掉。“我当时跟他说,‘这太荒唐了——有些人会看出来,有些人根本不会。’但后来我意识到,如果它可能引发问题,那我们还是删掉吧。”

他接着说,梅勒丹德里的思维方式“很特别——他总是在想着远远超出我们这个小空间之外的事”。“我们在说,‘我想讲这个故事!’但他想的是,‘好,但我能把它卖出去吗?’”

不过,科芬也补充说,还有别的更粗俗的笑话,是他更不愿意删掉的。比如片中小黄人早期服侍的一位独眼巨人,误坐到仆人们竖起的一根细长石柱上。

“我非常喜欢小黄人把人弄伤甚至弄死。”他说完皱了皱眉,“也许这话听起来不太对。但我总觉得很好笑的是,它们最后总会天真无邪地把雇它们的人给解决掉。”

他很早就意识到,小黄人总想侍奉地球上最邪恶之人的设定,在一个跨越历史的系列里可能会带来麻烦。他回忆说,2015年写那部电影时,自己突然意识到,为了所有人都好,最好让这些角色在20世纪上半叶远离欧洲。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巧妙的解决办法:让它们在1812年至1968年间冻在一个洞穴里。

“我知道所有人都会问,小黄人是不是给希特勒干过活。”他说,“所以我立刻就用冰洞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们甚至都不用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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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小黄人身上究竟有什么,会不断催生网络热潮。从那些低分辨率的脸书梗图,到近年的“绅士小黄人”短视频风潮——在那股潮流中,Z世代观众穿着晚礼服去看2022年的《小黄人大眼萌:神偷奶爸前传》,并把观影过程拍成视频。

他说,给小黄人写台词“每次都特别折磨人”,随着场景逐渐成形,反复重写几乎是必然的。“因为关键不在词语,而在旋律。我要怎么只靠胡言乱语,就让人明白一个家伙在给另一个家伙讲笑话,而后者却没听懂?”

录音过程本身也像出自《巨蟒与圣杯》式的荒诞喜剧。科芬会坐在一段被放慢到近乎黏稠的初剪画面前,先用自己平常的男中音说出小黄人的台词;等画面和声音再被一起加速后,对白就会变成标志性的氦气音。

在日常生活中,他也会随手记下那些听起来有“小黄人味道”的词、短语和名字。在新片里,他尤其满意自己把“杜阿·利帕”这个名字放了进去,因为“它听起来就像小黄人会说的话”。

他已经接受自己会一直为这些角色配音,不过他认为,《小黄人与怪兽》也许会是自己作为导演参与这个系列的最后一部作品。“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精力再拍一部,尤其是我一直在跟大家说,这可能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最好水平了。”

照理说,小黄人应该已经让他足以舒舒服服地提前退休了。它们至少该给他带来一辆兰博基尼,或者一座游泳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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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它们给我带来的,是这个。”他说着,指向工作室。走廊和空白墙面上的软木板上,钉满了各种涂鸦草图。“它们让我能继续这样工作,待在我想待的环境里。但小黄人没有给我带来城堡、豪车,或者别的什么。你真该看看我家。我家里完全没有任何小黄人。就是那种……”他停顿了一下,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