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这地方,最早是燕国的候城,辽金称沈州,元朝设沈阳路,名才算定下。
明末成了后金都城盛京,十王亭列于大政殿前,一砖一瓦皆是白山黑水的气魄。
老沈阳人骨子里带着这股厚重,唠嗑总爱提“想当年”,
故宫门口那对石狮子蹲了三百年,啥都见过,脾气早磨没了。
年节大秧歌一扭,彩扇翻飞,那股热乎劲儿能拱化浑河的冰碴。
城的魂儿还搁在吃食里。
老边饺子煸馅手艺传了近二百年,汁水充盈;
马家烧麦皮薄透亮,下笼屉一顶个个精神,是前清回民马春创下的老底子。
可老百姓最惦念的,还是巷口那碗抻面、一个熏鸡架,再开瓶老雪啤酒。
呷一口,嗦勒骨缝里的咸香,日子里的棱角便也磨圆了。
不管城头旗号咋换,灶上那锅老汤总咕嘟着不变的味儿。
铁西的红砖楼是另一座城。
曾号东方鲁尔,如今烟囱多半静了。
可老工人还是把楼道扫得锃亮,渍菜缸里压着石头,酸菜发酵的味儿跟几十年前一样呛人。
楼下棋摊杀得难解难分,秋天晒的萝卜干摆得比故宫琉璃瓦还齐整。
实胜寺的皇寺鸣钟每日照常敲响,晨光一漾,
早市的吆喝撕开嗓子,
盛京旧事,多付笑谈,惟这满城烟火,如浑河流水般汤汤不绝。
今天,跟诸位聊聊,沈阳的吃食,看看您都吃过哪几样?
马家烧麦
清嘉庆元年(1796年),回民马春推着独轮车,在盛京的雪地里喊:“烧麦——热乎的!”
那会儿没人叫它“马家”,可这口热气,一喊就是二百三十年。
他儿子马广元在道光八年(1828年)开了间小铺,没匾,没灯,就一锅蒸汽,把整条街的冷气都蒸化了。
“伤水馅”。
这词儿听着玄,其实就是牛肉剁碎,清水泡着,不搅不拌,让肉自己吸饱了味儿。
蒸出来,皮儿薄得能透光,馅儿是丁儿,不是泥,咬一口,汤汁“滋”地一下,烫得你直咧嘴,可手还往笼里伸。
“皮儿是烫面的,扑的是大米粉”,不粘不坨,筋道得像老棉布。
形如“含苞牡丹”,顶上一撮,像没系完的鞋带,叫“大缨”。
本地人管它就叫“烧麦”,不带“家”字,但你一说“那家”,谁都知道是哪儿。
清晨六点,玻璃门一开,热气“啪”地拍你脸上,老板娘一嗓子:“一笼烧麦,一碗牛骨汤!”。
这声儿,比闹钟管用。
你吃完了,嘴上油汪汪,心里头空落落的烦事儿,全让那口汤给冲没了。
“真香啊,比媳妇儿做的还地道。”
这话,是沈阳人心里的真话,不是广告。
老沈阳槽子糕
你别看它长得憨,黄乎乎一块,没花哨,没包装,
可它真不是随便能做出来的。
《清稗类钞》里早写明白了:“京人讳‘蛋’字,蛋糕曰槽糕,言其制糕时入槽也。”
这玩意儿,乾隆早膳必啃两块,慈禧拿它祭祖,不是民间瞎编,是宫里传下来的规矩。
清末民初,闯关东的汉子揣两块当干粮,饿了撕一口,蛋香直冲脑门,比啥都顶事。
做它,不靠泡打粉,不靠奶油,就靠鸡蛋、面粉、白糖、蜂蜜,四样东西,手底下见真章。
全蛋打发,得打到能拉丝,像云朵似的,
再一点点拌进粉,慢火烤,火大了就焦,火小了就塌。
出锅那会儿,外皮微焦,内里绵密,轻轻一按,两秒回弹,咬一口,甜是甜的,但不齁,蛋香是主调,底下还藏着一丝麦香回甘。
老辈人说:“吃槽子糕,得三口才懂——第一口甜,第二口蛋,第三口,是小时候灶台边的热气。”
沈阳人管它叫“槽糕”,不叫蛋糕。
你要是缺了鸡蛋,人家能怼你:“缺了你这臭鸡子儿,就不做槽子糕啦?”
这话听着糙,可里头是实诚。
它不贵,不炫,就躺在纸箱里,热乎着,等你来。
早上配碗豆浆,下午配杯浓茶,冷吃绵润,热吃蓬松。
老边煸馅饺子
清道光九年(1829年),河北逃荒的边福在小津桥搭了间“马架子”,蒸饺子卖。
没人叫他“老边”,可他家的馅,是先用猪油煸出焦香,
再拿鸡骨汤慢煨两小时,“肉包汤”,不是泥,是能咬出一嘴热汤的肉丁。
他儿子边德贵在同治七年(1870年)把这招儿琢磨透了,“汤煸馅”三个字,
从此成了沈阳人嘴里的密码。
传子不传妻,闭店后才点灯煸,那锅热气,比炉火还烫人。
皮是烫面的,擀得薄如纸,十八道褶子,像朵没开全的牡丹。
蒸出来,不破不烂,咬一口,“滋——”地一声,汤汁顺着牙缝往喉咙里钻,肉是丁,不是糊,咸鲜里带点回甘,韭菜一搭,清爽得像刚扫完雪的胡同。
一百九十多年,没换过配方,没改过火候。
不是非遗它也成史,不是老字号它也入骨。
你吃的是饺子,是边家三代人没敢睡踏实的夜,是东北冬天里,一口能暖透心窝的活命味儿。
老四季抻面
一碗鸡汤里的硬核人生。
1988年,沈阳铁西区一个叫张秉荣的退休车间书记,把自家15平米的小平房拾掇拾掇,挂了块牌子。
四季抻面馆,后来改名老四季。
那会儿正是国企改革阵痛期,下岗工人满街都是,兜里没几个钱。
鸡架,肉食鸡剩下的边角料,便宜得不像话。
张秉荣就用这鸡架熬汤,面几块钱一碗,鸡架几毛钱一个,成了工人们扛过寒冬的救命粮。
这一干,就是三十八年。
老四季的抻面,全靠手工,九种宽度随便挑:
一细、二细、龙须、三角、四棱、韭叶、中条、宽条、皮带。
师傅双手翻飞,面团拉成丝、扯成片,现点现抻,机器压不出这劲道。
汤是纯鸡汤熬的,清澈见底,鲜得扎嘴。
配上涪陵榨菜、香菜末,面条白亮透亮,吸溜一口,麦香裹着鸡汤,从嗓子眼暖到脚后跟。
当地人讲:"没在老四季蹲过凌晨的人,不懂碳水的治愈力。"
店门口那副对联写得实在。
"冬暖夏凉兰香面,春华秋实神州汤"。
说白了,这碗面吃的不是味道,是沈阳人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老山记海城馅饼
这馅饼啥来头?
1920年,海城有个叫毛青山的人,在火神庙街支了个馅饼铺子。
毛氏名山,取个山字,就叫老山记。
1939年迁到沈阳,算下来一百多年了。
那时候啥光景?
兵荒马乱的,一个卖馅饼的能扎下根,靠的就是手艺硬。
后来1987年注册成全民所有制企业,从街边小铺熬成老字号,这不是吹的,是一口一口烙出来的。
做法也讲究。温水和面,35℃左右,面揉到"三光"。
面光、盆光、手光。
醒发40分钟,擀成0.2毫米的薄皮,薄到能看见馅儿色儿。
馅呢,鸳鸯馅最经典,猪五花配牛肉3:7,十余种香料煮汁喂馅,荤素搭配。烙出来形圆色黄,皮面脆韧,馅心嫩爽,一口下去直爆汁。
蘸点蒜泥辣椒油,嘿,那叫一个贼拉香!配碗八宝粥,齐活了。
沈阳回头
这玩意儿是沈阳独有的清真小吃,跟北京炸回头、天津褡裢火烧都不一样。
起源于清朝光绪年间,北门里有户姓金的人家开烧饼铺,生意惨淡。
中秋节那天没人上门,店主掏光铜钱买了点牛肉剁馅,拿烧饼面一折一叠包上,准备自己过节吃。
结果来了个差人,尝了一口,好家伙,立马让再烙一盒送馆驿。
众人吃完齐声叫绝,生意就这么火了。为啥叫回头?
一说是食客吃完老"回头"光顾,另一说是包的时候四面往回折。
距今一百多年了,是沈阳八大风味小吃之一,也是"去沈阳必吃的8道美食"榜单上的硬角色。
做法讲究:
面团加鸡蛋揉软醒发,馅料用牛肉配元葱经典搭配,花椒水分次打入肉馅搅到起黏。
擀成薄皮放馅,折叠成长方形,两头包紧,平锅豆油煎到两面金黄、外皮酥脆。
咬一口,"嘎吱"一声,滚烫肉汁直接爆出来,牛肉鲜、元葱甜、面皮香,三样在嘴里打架。
老沈阳人吃这个必蘸醋蒜汁,解腻提鲜,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说白了,回头这名字自带寓意,吃完还想回头。
这就是老盛京的烟火气,简单,但不将就。
老式锅包肉
这菜有年头了。
清光绪年间,大概1907年,哈尔滨道台府有个厨师叫郑兴文,旗人,6岁就随父亲进了北京,
后来拜了淮扬菜传人陈才保为师。
道台杜学瀛常宴请外国宾客,尤其俄罗斯人爱吃甜酸口,
郑兴文就把原本咸鲜的"焦烧肉条"改成了酸甜口,起名叫"锅爆肉"。
俄国人发音不准,"爆"念成"包",这名就这么定下来了。
后来1911年奉天开万国鼠疫研究会,郑兴文当总厨,340道菜里就有锅包肉,
他发现出锅久放就艮了,又把"烹汁"改成"熘汁",加了番茄酱,从此这菜从官府传到了沈阳街头,算下来快120年了。
2022年还进了国家《地标美食名录》,你说硬不硬?
做法讲究得很。
里脊肉切大片,刀背拍松,土豆淀粉加冰水调成牙膏那么稠的糊,裹匀了下油锅。
关键是炸两遍。
六成热初炸定型,八成热复炸逼油,这才酥脆。糖醋汁用白糖、白醋熬,微微浓稠就得浇上去,大火翻炒十来秒出锅。
正宗老式的,不放番茄酱,色泽金黄,咬一口"咔嚓"响,外皮酥得掉渣,里头肉嫩得流汁,酸甜冲鼻,贼上头。
雪绵豆沙
不是啥稀罕物,可你真吃一口,心就软了。
这玩意儿,是乾隆那会儿,宫里御厨林福山琢磨出来的。
老爷子牙口不好,吃不动硬的,御厨就拿蛋清打成云朵,裹上熬得细如脂的红豆沙,
下锅一炸。
外头白得像刚落的雪,里头热乎乎的,甜得不齁人,豆香直往鼻子里钻。
清亡了,林师傅回了吉林乌拉,这手艺,一传就传到了沈阳,成了老饭馆压桌的甜点。
250年了,没变过味儿。
炸的时候,油温得是五成热,慢火,不能急。
蛋白糊一进锅,就“噗”地鼓起来,像朵棉花在油里翻身。
捞出来,撒一层绵砂糖,糖粒儿一沾就化。
外头是轻得没分量的蛋壳,一咬就碎,跟嚼云似的;
里头的豆沙,是细到没渣的,甜得含蓄,香得踏实。
沈阳老辈人说:“这雪绵儿,得是真手艺人做的,外头那糖一撒,里头的豆沙还透着热气儿,才叫个‘得劲儿’!”
你别看它白净,它扛得住岁月。锅包肉是响当当的硬汉,它呢?
是那年冬天,你妈偷偷给你留的,一口下去,眼泪都快下来了。
鸡架
不是吃肉,是嗦啰骨头缝里的光。
1950年,南塔那家养鸡场,鸡腿鸡胸全给飞行员送了,剩下满地鸡架,五三乡政府一拍板,开饭了。
南塔禽香,一锅白水煮,配戗面馒头,大碗啤酒,工人蹲墙根,啃得满手油。
那会儿,鸡架是边角料,也是命。
到了80年代,老四季抻面馆把鸡架扔进汤锅,汤浓得能挂勺,捞出鸡架,骨头还挂着肉丝,一嗦,满嘴香。
90年代,铁西下岗的师傅们,把焊枪换成烤架,
铁板压得鸡架扁平,炭火一燎,撒把白糖,焦糖味儿直往骨头里钻。
熏鸡架用果木、茶叶、糖,慢烟熏透,皮黑肉韧,一咬,烟香从骨髓里冒出来。
铁板鸡架,重铁压着,油滋啦响,辣酱一泼,骨头都酥得能当饼干嚼。辣炒?
豆瓣酱、陈醋、孜然猛火一爆,酸辣冲喉,越吃越上头。
外地人问:“没肉,吃个啥?”
沈阳人咧嘴一笑:“嗦啰,才是真滋味。”
骨头缝里的那点香,是时代压出来的,是工人手里的焊花,是冬天夜里一盏灯,一盘鸡架,半瓶老雪,熬出来的日子。
西塔大冷面
这碗面啥来头?
1952年,沈阳西塔地区有个叫姜基俊的朝鲜族干部,组了5个朝鲜族职工,
在20多平方米的小屋里开了家"朝鲜族大食堂",就卖冷面、打糕。
70多年了,2011年被商务部认定为中华老字号。
最绝的是啥?
60年代困难时期,糖稀缺,朝鲜族厨师做不了酸甜口了,汉族厨师一咬牙,用酱油汤打底调出了咸口冷面。
这是沈阳独有的味道,别的地方找不着。
面条咋做的?
高筋面粉加荞麦粉,温水和面,醒面30分钟以上,现压现煮,沸水下锅1-2分钟捞出过冰水,那叫一个筋道爽滑、色泽黄亮。汤底是牛骨慢熬4-6小时,分咸口和酸甜口两种。
咸口最正宗,酱油打底,鲜而不咸;
酸甜口加了苹果片,清爽解腻。配菜就几样:
牛肉片、辣白菜、黄瓜丝、半个水煮蛋,简单但讲究。
桌上那辣椒面辣得有后劲,醋精酸得冲脑门。
老沈阳人就好这口。
一碗面端上来,汤里带冰碴子,夏天一口下去,透心凉。
冬天配俩啤酒、一盘拌干豆腐,哎呀妈呀,那叫一个得劲。这不是吃饭,这是吃沈阳的命。
中街大果
这东西有年头了。
1946年,朱渊红跟舅舅张锦宣在四平街(就是现在的中街)开了家"华兴冰果店",前身是给帅府后厨做冰点的手艺。
到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用鲜牛奶、白砂糖手工搅出来的雪糕正式上市,个大料足,又打中街来,索性叫"中街大果"。
东北方言"国"念"果",大果谐音大国,老百姓心里头有盼头啊。
后来还跟东北大板、长春饭店小奶油、哈尔滨马迭尔并称"东北雪糕四大天王",
2024年被认定为中华老字号。
麻酱大果是一绝。
芝麻香裹着奶香,咬一口绵密细腻,入口即化,冰晶细得跟雪似的。
沈阳老话说:"这玩意儿,贼拉香!"核心就仨字,真材实料。
鲜牛奶不掺奶粉,凝冻慢慢来,不赶工,冰碴细均匀,不硌牙。
奶味纯,不甜腻,东北人的实在劲儿全搁里头了。
一根雪糕,吃的是八十年的老手艺,嚼的是几代人的记忆。
你问我沈阳这十样吃食,到底是个啥?
不是啥山珍海味,是这城里的人,拿命里的劲儿,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一锅一锅熬出来的。
马家烧麦的热气,二百三十年没散过。
老边饺子那口煸馅的香,是边家三代人灶台前没敢合眼的夜。
铁西下岗那几年,是老四季那碗鸡汤抻面,和一个几毛钱的鸡架,把一座城的魂儿给托住了。
骨头缝里嗦啰出的那点咸香,不是肉,是活着的味儿。
你夹一筷子锅包肉,咔嚓一声脆响,那是沈阳人骨子里的硬气。
你舀一勺雪绵豆沙,云朵似的化在嘴里,那是这座粗犷城市心底里,藏着的那点软乎。
“兄弟,滋味咋样?”
这吃食,就是沈阳写给岁月的信。
信皮儿或许糙了点,可拆开一看,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别光听我说,动筷子啊。
这满桌子的盛京,凉了,就不地道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