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红“被迫”道歉了,有人拍手,有人扼腕,更多人不解。今天的舆论场似乎令人陌生,一个名人明星,没有政治问题、经济问题甚至作风问题,仅仅是为好朋友的电影说了一句支持的话,就陷入舆论旋涡,甚至遭遇大规模网暴。

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抓特务》事件、冯小刚事件、韩红事件,看起来是同一个舆论事件,其实不是同一个事件。特别是当疑似韩红退出公益事业的朋友圈截图流出(后被韩红基金会辟谣),韩红已无辜地惹火上身,整个舆论彻底地从“《抓特务》事件”,演变为“韩红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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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红事件不是孤例,近年来,一些曾经的国民偶像突遭舆论反弹的案例不在少数,成龙、吴京、杨坤、黄磊、潘长江、那英、谢娜,他们均曾位居国民度 / 热度的顶尖,当下舆论却风评两极,高频遭遇网络群嘲,甚至网暴攻击。如果他们违法失德被彻底封杀,这种舆论风暴可以理解,但现实是,他们大多仍活跃在公众视野,并未触犯法律底线,可曾经的国民好感度没有成为护身符,反而遭遇各种情绪化的宣泄,触发强烈的舆论反噬。

从上述案例,我们可以嗅出一个特别的气味:杀死父亲。无论是人类一切文明、道德、宗教的源头根植于人类祖先一次集体弑父的原罪的观点,还是把“弑父”解读为个体进入社会规则、完成人格社会化的必经过程,抑或将弑父神话归为人类集体无意识原型,等同于人类世代潜藏的反抗旧权威、完成新生的本能——“弑父”都成为新老更替的符号,并被后人反复挪用为晚辈反抗长辈权威、新世代革新老体系的隐喻。

每个世代都有反抗父亲的冲动,人们把它叫作叛逆期。我记得我们那一代也对父亲抗争,但我们最大的抗争就是“出走”。“出走”不是我们的目标,而是我们的“无奈”——我们也想待在家里,但家不属于我们,而是属于父亲的。而父亲的那个家,往往被描述成一个充满控制、压抑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空间。我们出走,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自己自由呼吸的地方。而现在的年轻人叛逆,他们不再选择“出走”,而是对“父亲”说:“你出去。”

风水轮流转,如今是一个“父亲出走”的时代。我们年少时,因“父亲”而出走;年老时,却因孩子而出走。“出走”是我们的标签,也是我们的宿命。曾以为“出走”是反抗的终点,如今终于明白,它只是代际轮回的起点。“出走”或是我们这一代的报应。

“父亲”为什么要(会)“出走”,因为今天的家已经不是“父亲”的,而是“孩子”的。

这个家是什么?这个家就是“互联网”。

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一个又一个被有意无意、有辜无辜地拉下神坛的偶像,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made in 非互联网,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报纸、广播、电视、电影捧红的国民偶像。他们出生时,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他们成年时,才第一次接触到BB机,他们在录音带、录像带、卡拉OK的时代走红,普遍缺失互联网的童子功。

表面上看,现在人人都在使用互联网,但互联网的居民,身份并不相同。有的是互联网的原住民,有的是互联网的游民,有的是互联网移民,还有的是互联网的难民与弃民。对于90后、00后的年轻人,他们一出生就在一个互联网的时代,他们的血液里天然涌动着互联网基因。90后之前的世代,大多数人成功地成为互联网的新移民,但不少人至今仍然是游民,甚至是难民或弃民。

每一个世代都要制造自己的偶像。我曾经受邀观看QQ音乐盛典第二届颁奖典礼,当时就被QQ邀请的明星阵容惊呆了——这是所有省级卫视联合出手都不太可能邀请到的豪华阵容。那个时刻,我一下意识到,流行文化的权力榜已经真正易主。曾几何时,这个流行文化的权柄握在湖南卫视、时尚芭莎等电视、杂志手上,如今明星用脚投票,选择了QQ音乐、微博等互联网平台。但我随即跟一位腾讯高管说了如下的话:“你们互联网平台现在仍不过是暴发户,你们有没有发现,你们邀请的所有明星,没有一个是made in 互联网的。什么时候你们能捧出完全在互联网上成长起来的偶像,那才是真正的权力转移。”

很快我就被打脸,爱奇艺《偶像练习生》、腾讯视频《创造 101》横空出世。今天,越来越多偶像完全 made in 互联网。他们是互联网的“亲儿女”,从诞生到爆红,全程在弹幕、投票、热搜中完成。他们的粉丝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共建者,甚至可以说是“造星者”。每一个点赞、每一次转发、每一轮打投,都在为偶像的成长注入流量与生命力。互联网不再只是传播渠道,而且是偶像的孵化器、生产线和竞技场。而这场造星运动的背后,是权力逻辑的彻底改写——不再是媒体选择偶像,而是数据制造偶像。粉丝用指尖投票,算法用热度筛选,平台用流量变现。偶像的诞生不再依赖某个导演的慧眼或某本杂志的封面,而是依赖一条条弹幕、一次次转发、一场场直播。他们被数据托举,被算法塑造,他们往往有一个共同的称呼:流量明星。

这些互联网诞生的偶像,当然占据着互联网流量的C位。C位即C盘!当几个世代的偶像一起挤在同一个C盘里,系统迟早会卡顿、崩溃、蓝屏,这就需要随时清理C盘。有C盘被堵经验的都知道,清理C盘首先针对的就是那些大文件,那些过去世代的偶像,他们曾经占据过C位,但如今作为系统里最占空间的“历史缓存”,成为最容易被定向清理的对象。

过去“杀死父亲”,往往有着别样的悲剧或崇高,空气中流淌着些许血腥味,弑父者混杂着各种情绪,有恐惧,有内疚,有快感。如今的“杀死父亲”,则常常洋溢着网络的狂欢,网民们群嘲、戏谑、玩梗,享受着清理磁盘的减负与轻松。

互联网对“前互联网偶像”的弑神,跟过往的“杀死父亲”不太一样。那个年代,父亲与儿子共处在一个世界,儿子要取代父亲,必须进入父亲的世界,学习他的规则,然后在规则内击败他。而互联网时代的弑神,是直接换了一个系统。旧偶像与新偶像不是时间的差别,而是世界的分隔。旧偶像活在电视、报纸、杂志构筑的线性世界里,新偶像则诞生于弹幕、热搜、算法的平行宇宙。这样的弑神,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新旧取代,而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降维打击。旧偶像与新生代之间,不再是直系亲属关系。所以这样的弑神,不是杀死父亲,而是杀死叔叔。

所以,冯小刚、韩红、吴京、杨坤黄磊、潘长江、那英谢娜们,他们不是“父亲”,而是“叔叔”。杀死叔叔,没有《俄狄浦斯王》的宿命,也没有《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罪与罚;没有血缘的羁绊,更没有负疚的包袱。新世代是《狮子王》里的辛巴,他们对叔叔刀疤的死,有着不一样的决绝,他们敲击着键盘,手起刀落,用一个个表情包宣告旧偶像的终结。

在这个系统里,有各种各样的软件,它们24小时对C盘进行检测,随时完成一次次磁盘清理,默默进行一次次系统更新。一旦发现那些占用空间大、运行缓慢的“历史程序”,便会弹出清理提示。用户们只需轻轻一点,就能将某些“叔叔们”送进回收站。对方无力招架,甚至来不及辩解,只有系统提示音清脆的一声“已清理完成”。这种清理甚至不需要确认,因为“叔叔们”早已被系统判定为冗余文件。

当然,系统也不会无差别地删除一切旧文件与大文件,只有那些没有被互联网思维格式化或格式化不够彻底的“叔叔们”,最容易被互联网识别为“系统bug”,并提示为“建议清理的对象”。那些能够穿越历史周期的偶像,比如刀郎,会重新以互联网意识嵌入系统文件中,并成为系统程序的一部分,在互联网时代重新复活,焕发异彩。(刀郎的复出,有着与韩国K-POP惊人相似的传播逻辑,这个以后找机会再复盘)

回到韩红“走个面”事件,最值得研究的是:韩红的表达其实是有具体时空情境的,她的出发点充满善意(至少没有恶意),也没有针对任何人,冯小刚的《抓特务》也非烂片,豆瓣给了7.4分,韩红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为什么“走个面”的这句话却会触发“杀死叔叔”的磁盘清理程序,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答案就是:两代人共同的表情包

提起两代人共用的表情包,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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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多次上课时都举了这个两代人共用表情包的例子。我发现非常多的大人、领导爱给自己的孩子、部下发这个表情包,他们用这个表情包表达温暖、慈祥、憨厚,年轻人看到这个表情包,第一反应是“无语”“冒冷汗”“你又在阴阳我?”。从听课年轻人的笑声就知道,他们经常收到这种令人无语的表情包。

韩红为冯小刚仗义站台,她将“走个面”——这一朋友间江湖情义表达的表情包,发到了陌生人社会,她自以为这种表达是客气、情义与尊重,但年轻人读到的却是绑架、冒犯与油腻。两套截然不同的表达系统,在同一个表情包里撞了个腰。韩红以为自己发出了一张温暖的“微笑”表情包,却收到了年轻人铺天盖地的“无语”回击。

所以,归根结底,韩红的悲剧是一个输入法悲剧。弱传播“舆论输入法”理论告诉我们,输入法的错位是舆论的最初否定,也是最终否定。如果一方用的是五笔输入法,另一方用的是拼音输入法,再正确的语言,对方收到的都是一堆乱码。

如何避免输入法的误用,首先要有互联网意识,当务之急就是不要随便就在互联网呼吁。传统媒体时代走出来的偶像特别爱呼吁,不是呼吁大家理性追星,就是呼吁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可以灵活择业、慢就业,先去送外卖、跑快递。你又不是组织,也不是政府,谁愿意听你呼吁呀?像这次韩红走个面,电影是你们的,获奖是你们的,票房也是你们的,尽管你是用拜托的方式呼吁大家“走个面”,但钱包是年轻人自己的,凭什么啊?还有这句“咱就有了”,“咱”是谁呀?活生生搞出一个“我们与他们的战争”(弱传播工具之一。弱传播理论“两不打”:一不打客厅里的战争,二不打“我们与他们的战争”)。

建议专家不要随便建议,呼吁偶像不要随便呼吁

问题是,即便是一个表情包的误用,一个输入法的错位,也不至于要对一个长期做公益的名人往死里打,让其受伤,付出沉重的代价。真正让“走个面”事件失控的,是代际隐性权力的交替冲突。不是那么多人刻意要针对韩红或者冯小刚,而是整个互联网舆论场的系统规则已经换了。旧系统的语言体系、旧系统的偶像规则、旧系统的情感逻辑,在新系统里天然就是待清理的冗余,只是恰好这一次,韩红的输入法撞到了系统清理的枪口上。代价惨重而令人唏嘘不已。

这场“杀死叔叔”的运动不会停止,只要还有代际的更替,还有新旧系统的迭代,就永远会有新的清理,不断有旧偶像走下神坛。而每一次清理,表面上是针对某个人、某句话,本质上都是新系统在宣告自己的主权。韩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新世代对made in互联网的偶像,也同样毫不留情。他们亲手捧起的顶流,也可能在下一个热搜里被亲手埋葬。造神与弑神,不过是同一种手指的两种姿势。比如对李佳琦花西子事件的反噬,又如将“恋与深空”新推的敖隐扼杀在摇篮中。但这却不是“杀死叔叔”,而是“杀死小哥”或“杀死系统”,这又是另外一种叙事了。

那么,曾经的偶像如何可以穿越周期,不被当作父亲或叔叔杀掉?

有人开玩笑说,父就得变成子。

我的答案是:神就得变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