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北京有网友逛超市,顺手拍下了一段偶遇一家三口买菜的视频传到了网上。
这本是寻常日子里最不起眼的一幕,却在评论区里炸出了不少感慨。
视频里,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穿了件大方清爽的碎花长裙。如果你仔细看她的脸,会发现她气色特别好,面庞红润,透着一种生活被安顿妥当后才有的舒展与从容。
全程在旁边忙活的是她的丈夫,推轮椅、挑货架上的果蔬、拎那些死沉的重物,全包了。
中途有认出他们的粉丝凑上来想合影,这个男人下意识的反应极快——直接侧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镜头画面之外,把空间全留给妻子和粉丝,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半点风头不抢。
跟在他们身边的,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也不吵闹,就安安静静地跟着爸妈,时不时搭把手拿点轻便的东西,懂事得很。
很多零零后的年轻网友刷到这条视频,可能一头雾水,顶多在评论区被科普一句:“这是多年前受伤的那个体操运动员桑兰”。
但对于很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看着画面里这个容光焕发、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45岁女人,心里那种冲击力是巨大的。
因为在大多数人的固有印象里,桑兰的名字总是和“悲惨”、“高位截瘫”、“轮椅上的破碎天才”这些词绑死在一起的。
桑兰出生在浙江宁波海曙区国医街的一个普通人家。父亲桑史盛在房管部门上班,母亲陈秀凤是个皮鞋厂的女工。
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搁在那个年代,双职工家庭养一个独生女,本该是千娇百宠的。
但桑兰从小就展现出了极其强悍的身体素质,协调性、爆发力,在一群小毛孩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5岁那年,父母把她送进宁波本地的体校练体操。这一练,就一发不可收拾。别人还在死磕基础动作,她的进度条已经远远甩开了同龄人。
9岁,她顺理成章地被选进浙江省体工队。到了1991年的浙江省第九届运动会上,这个才10岁出头的小丫头,一个人在赛场上杀疯了。
高低杠、跳马、自由操、平衡木,外加全能,一口气往脖子上挂了五块金牌,直接把省队主力的位置坐得稳如泰山。
1993年12月17日,桑兰推开了国家女子体操队的大门。在国家队,她的主攻项目是极其考验爆发力的跳马。
她当时有一套惊艳圈内的专属拿手绝活:“前手翻直体前空翻转体180度”。
这套动作难度极大,打分上限能摸到9.9分的天花板。
1997年的全国体操锦标赛,她毫无悬念地拿下跳马冠军。当时的中国体操圈,所有教练和专家都把她当成国际赛场上的冲金尖子来培养。
为了这身本事,桑兰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连续十五年,她像长在训练基地一样,没回过一次宁波老家过年。
父母想闺女了,就几乎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地往返体校探望。当年父亲风里雨里骑着车接送她训练的场景,是桑兰最深的记忆。
老两口也早就交了底:不管闺女这体操练到什么份上,哪怕哪天练不下去了,家里砸锅卖铁也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谁也没想到,这个后盾,会以那么惨烈的方式被动用。
1998年,17岁的桑兰正处在一个体操女运动员最黄金、最能出成绩的当口。
那年夏天,第四届美国友好运动会在纽约长岛的老兵纪念体育馆举行。
当地时间7月21日傍晚,一场普通的赛前热身,彻底斩断了桑兰的体操路,也改变了她往后几十年的命运。
当时,桑兰在做跳马热身。她已经连续两次极其完美地完成了那套高难度动作。状态极佳的她,决定再试一次,把肌肉记忆巩固到最好。
就在她助跑、起跳、腾空的那个几分之一秒里,赛场上突然出现了人员干扰。
在那种极速腾空的状态下,一点点干扰就是致命的。桑兰在空中的动作瞬间变形,失去了重心。
她没能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稳稳地双脚落地,而是整个人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态,颈部毫无防备地重重砸在了训练垫上。
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桑兰就失去了下半身的所有知觉。她躺在垫子上,连一根脚趾头都挪动不了。
现场的医护人员冲上来,紧急固定住她的颈椎,把她拉到了当地的纳苏医疗中心。
高位截瘫,终身无法站立。
在美国熬过了将近一年的艰难康复治疗后,桑兰回到了国内,定居北京。
父母双双办了辞职,把家从宁波连根拔起搬到北京,成了她的全天候护工。
刚回国那阵子,桑兰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没有。洗脸、吃饭、自己翻个身,这些健康人根本不用过脑子的动作,她完全做不到。
不仅如此,高位截瘫带来的可怕后遗症——常年相伴的泌尿系统感染、不受控制的肌肉萎缩,像恶魔一样缠上了她。
如果故事就停在这里,那这就是一个纯粹的悲剧。但在后来的日子里,桑兰干出的事,一件比一件硬气。
1999年,美国纽约长岛纳苏郡体育运动委员会给她颁发了勇敢运动员奖,因为哪怕伤成这样,她配合康复的时候也从没逃避过。
2001年,她成了北京申奥大使,坐着轮椅到处奔走。
2002年,她更是干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被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广播电视新闻专业破格免试录取,硬是坐着轮椅读完了四年本科。
不仅如此,她还入职了星空卫视,自己挑大梁主持了一档体育专题节目《桑兰2008》,还兼着北京奥运官网特约记者的活儿,常年在一线参与赛事报道。
也就是在这个跨界折腾的过程中,那个在超市里推轮椅的男人——黄健,正式走进了她的人生。
两人的认识并非什么偶像剧里的浪漫邂逅。2000年1月,通过体操名将莫慧兰的牵线,两人见了一面。
黄健早年是练击剑的,进过北京队,1997年退役后转行干起了职业体育经纪人。
认识之后的第二年,黄健就正式接手了桑兰的所有经纪工作,不管是外出的活动安排,还是后面那些棘手的维权事宜,甚至包括生活上的协调,全落在了他肩上。
中间有几年,黄健跑去深圳开拓足球经纪的盘子,两人只维持着工作上的电话联系。
直到2006年,黄健回了北京,再次全面接盘桑兰的事务。
跨国的维权官司错综复杂,日常的康复陪护心力交瘁,两人天天绑在一起,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的过程中,工作搭档的默契慢慢变成了男女之间的感情。
当他们真走到一起时,外面的风言风语难听到了极点。
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质疑,黄健一句嘴都没回。他用最笨的办法给出了答案。
桑兰胸部以下没知觉,没法自己翻身,一旦久卧就会长要命的褥疮;她没法自主排尿,需要人工导尿。
这些外人听着都觉得脏、累、麻烦的日常护理,黄健全接了过来。
就算后来家里请了保姆,很多贴身照料的活儿,黄健依然坚持自己亲自动手。
2013年9月12日,两人去了海淀区民政局,悄没声息地扯了结婚证。
没有摆什么惊动半个体育圈的豪华婚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同年7月,桑兰查出怀孕了。
这在当时的医学界,无异于一颗深水炸弹。一个颈部脊髓高位横断的截瘫患者要生孩子?国内根本找不到几例成功的先例。
但桑兰铁了心要当妈,黄健没多废话,直接把手头所有外出的活儿全部推掉,24小时像雷达一样死死盯着桑兰的各项身体指标变化,全天候贴身陪护。
2014年4月14日凌晨,北京航空总医院的手术室外,黄健熬红了眼。
最终,剖腹产手术顺利结束,桑兰生下了一个体重五斤七两的健康男婴。
国内首例颈部脊髓高位横断患者顺利生产的医学奇迹,就这么硬生生地被他们闯过来了。
孩子取名,黄小宝。
有了家,有了孩子,桑兰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节奏里。
丈夫黄健依然是那个打配合的人,负责所有的生活起居和对外事务对接,对外永远主动站在妻子身后。
而桑兰则把省下来的精力,全部砸进了一项持续了近二十年的事业里——体育公益。
这几年,短视频和直播火了,桑兰也开了账号。
她把直播间当成了“网课教室”,讲的都是些别人不愿意提的干货:高位截瘫在家里到底怎么护理?萎缩的肌肉怎么做日常拉伸?脊髓损伤后那一大堆要命的后遗症怎么应对?
她就用自己坐在轮椅上这28年的血泪经验,一点点教给全国各地看直播的残障病患和家属。
不卖高价理疗仪,不推销保健品,纯纯的经验分享。
除此之外,特奥会的助残活动、青少年体育推广、残疾儿童募捐,这些领域里,依然能常常见到她的身影。
28年,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去粉饰苦难,只是用每一天的一日三餐、每一次的康复拉伸,把轮椅上的日子,过成了属于她自己的、安稳踏实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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