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加州的气候政策里，有些地方其实是说不通的。
多年前，美国加州建立了一套体系，向全美各地的奶牛养殖场支付补贴，鼓励它们把牛粪产生的甲烷转化为天然气，也就是用一种我们会燃烧利用的气体，去替代一种只会污染空气的气体。
这套体系属于美国加州低碳燃料标准（Low Carbon Fuel Standard，LCFS）框架的一部分。它并不直接限制碳排放总量，而是通过规定燃料的单位碳强度来引导市场减排。在这一机制下，如果交通燃料企业无法达标，就需要向其他减排主体购买配额。
这套体系因为补贴力度很高而受到欢迎。但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指出，它暴露了我们常用气候治理思路的一个短板：与其直接要求各行业削减污染，或者为污染付出真实的经营成本，立法者往往选择搭建复杂的激励机制，把减排责任在不同主体和地区之间不断转移和拆分。而大量研究已经反复证明，这类碳抵消与碳交易机制，会严重夸大它们在真正关键的地方——大气层——所带来的减排效果。
奶业项目则体现了这一问题的一个特殊版本，它把不同类型温室气体的气候影响混为一谈。而研究人员认为，这种处理方式，最终可能反而锁定更严重的未来升温风险。
尽管争议不断，美国加州监管机构仍在 2024 年决定，将该项目的部分条款延长至 2050 年之后。美国加州空气资源委员会（California Air Resources Board）近期的一项提案，还可能在放宽对主要温室气体排放企业限制的同时，为奶牛养殖场提供额外数百万美元资金。
这套体系的运作逻辑大致是：美国加州的气候法规要求交通燃料行业逐步降低产品中的碳强度，否则就必须从其他能够实现减排的主体那里购买配额，这其中就包括奶牛养殖场。
通常情况下，奶牛场会把牛粪排入巨大的露天粪污池，微生物在其中分解有机物，副产物就是甲烷。但如果养殖场安装厌氧消化器（anaerobic digester），粪污就会被导入密闭容器，产生的沼气被收集起来，转化为天然气后注入管网，用于驱动车辆或在发电厂发电。
在这个过程中，原本会直接排放到大气中的甲烷被捕获并加以利用。作为交换，石油公司可以向这些养殖场购买低碳燃料标准（LCFS）配额，以此满足监管要求，而不必在自身运营端直接削减排放。
在公交车或涡轮机中燃烧沼气，依然会排放二氧化碳。但这套逻辑的核心是，它降低了市场对开采天然气的需求，也避免了甲烷的直接排放。至少在短期内，甲烷是一种比二氧化碳强得多的温室气体，它的增温能力非常强。根据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家 Aaron Smith 的测算，在这套体系下，车队中每新增一辆使用沼气的车辆，所产生的 LCFS 配额，足以抵消 26 辆同类汽油车造成的排放缺口。
但这套碳核算方式存在一个问题。美国加州的假设是，以 100 年为周期计算，甲烷的增温效应约为二氧化碳的 25 倍。然而，大气层的真实运行方式并不是这样。
甲烷的确威力惊人，但它的寿命也很短，通常二十年左右就会分解消失。相比之下，二氧化碳会在大气中持续累积。我们排放的大部分二氧化碳，将在未来数百年甚至数千年里持续加热地球。
因此，这套体系实际带来的结果是：用几乎永久性的升温，去换取短期升温的缓解。今天被厌氧消化器捕获的甲烷，如果直接排放，本来会在短期内造成极强的增温效应，但到 2050 年前后，这种影响大部分都会自然消退。与此同时，被允许排放、用来替代甲烷的那部分额外二氧化碳，却可能在接下来的数千年里持续加热地球。
削减甲烷排放当然是好事，厌氧消化器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这一点（尽管效果并不总是如预期那样理想）。但正如研究者早已反复指出的那样，如果我们希望把全球气温控制在本世纪相对安全的水平内，就不能用增加长寿命温室气体排放，去换取减少短寿命温室气体排放。两者必须同时下降。
这场争议并不仅仅出现在美国加州。近年来，越来越多国家开始把甲烷减排纳入气候政策，并尝试通过碳市场、财政补贴等市场化机制推动减排。中国近年发布的《甲烷排放控制行动方案》也提出，要推进畜禽养殖废弃物资源化利用、推广沼气工程，减少农业甲烷排放。
不过，目前中国尚未建立类似美国加州低碳燃料标准（LCFS）的跨行业抵消机制。所以，养殖场减少甲烷排放，并不会直接成为交通燃料企业继续排放二氧化碳的依据。但随着越来越多不同来源、不同寿命的温室气体被纳入同一套政策和市场体系，美国加州今天所面临的争议，也可能成为更多国家未来需要回答的问题。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这种逻辑也反映出气候治理中长期存在的时间尺度错配：政策使用一个统一的折算标准（如 100 年 GWP），去处理寿命差异极大的温室气体，但大气系统的实际响应过程，并不遵循这种简化。
我们始终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在未来几十年里，我们需要让每一个行业都彻底完成清洁转型。但如今，虽然我们对于治理气候问题雄心勃勃，但是这些仍然建立在让某个行业付费去购买另一个行业的减排成果的前提上，从而在账面上显得已经完成了进展。而此时此刻，几乎每一个行业里的每一家企业，本都应该在争分夺秒地走向净零排放。
我们或许该停止把没有污染空气当成一种值得奖励的行为了。真正该做的，是要求各行业不要再把经营中的巨大环境负担转嫁给社会。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7/02/1139981/why-californias-carbon-manure-math-doesnt-add-up/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