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01

腊月二十八下午,仓储超市人挤人,推车都不好转弯。

我对着手机备忘录一样样核对:波士顿龙虾两箱、帝王蟹一箱、车厘子四箱、进口红酒两箱、坚果礼盒三箱、牛羊肉礼盒两箱、保健品一箱。

十五箱,购物车装不下,我又推了一辆。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最后一箱车厘子,抬头多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过年嘛。”

一万九千八。我刷的自己的卡。三个月私房钱加上年终奖的一部分,刷完卡的那一秒手指头都是麻的。

但我不心疼。

去年过年我买了八箱年货送到婆家,吃年夜饭的时候婆婆当着一桌亲戚说了句:“老大家的也不容易,挣得少。”

表面上是替我开脱,实际上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她嫌我买少了。

二舅妈当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今年我就下了狠心,面子做足,让她挑不出毛病来。

把东西一箱箱搬上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后座也堆了几箱。我坐进驾驶座还没发动车,赵明远的电话来了。

“晓棠,我妈说年货买好了先送过来,她要分一分,有些留着初二待客用。”

“分什么?”

赵明远压低了声音,那种熟悉的、怕被他妈听见的压低:“你就听我妈的吧,别又闹不愉快。”

又。

这个字卡在我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好像每次不愉快都是我闹出来的,好像只要我“听话”就天下太平了。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婆家开。

腊月二十九下午,我把十五箱年货拉到了婆家楼下。赵明远下来帮忙搬,搬到第三趟的时候喘得不行:“你买这么多干嘛?”

“过年嘛。”我说了跟收银员一样的话。

婆婆钱淑芬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一箱箱东西往里搬,嘴上说:“买这么多浪费,吃不完放坏了。”

手上可没闲着。

两箱车厘子,她一手拎一箱,往小叔子赵明辉房间那个方向去了。坚果礼盒三箱,她抽走一箱也往那边放了。

我看在眼里,没说话。

公公赵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扫了一眼婆婆搬东西的方向,嘴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换了个台。

赵明远在阳台抽烟,什么都没看见。

或者看见了,装没看见。

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结婚三年,他最擅长的事就是“装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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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十五箱年货本来不用我一个人掏钱。赵明远年终奖到账那天晚上我还挺高兴,想着今年手头宽裕点,年货可以买好一些。结果当天晚上婆婆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在卫生间洗脸,听到赵明远在卧室里压着嗓子说:“行行行,妈,我明天转。”

挂了电话我问他怎么了。

“明辉那边周转有点紧,我妈让我先转三万给他应应急。”

三万。

我当时手里攥着毛巾,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上个月不是刚跟你借了一万吗?”

“那个他说过完年就还。”

“上次也说过完年就还,还了吗?”

赵明远不说话了,拿起手机开始转账。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转出去的不是三万块,是三十块。

那三万,是我们攒的钱里的一部分。

我咬了咬牙,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去年赵明辉买车,婆婆让赵明远出五万“帮弟弟”,我反对过,赵明远说了句“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楚”。

那五万是我们攒的装修款,新房装修因此推迟了半年。

所以这次我没再说。

年货的钱我自己出,出得心甘情愿——至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不用看谁的脸色。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翻手机银行的余额,叹了口气。

赵明远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想,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家是怎么撑起来的?

算了。

过年嘛。

02

02

大年三十,我早上七点五十到的婆家。

婆婆已经起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杯泡好的枸杞茶。看到我进门,她抬了抬下巴:“菜在厨房台子上,你先洗了切好,鱼要腌一下。”

“好的妈。”

我换了鞋进厨房,灶台上堆着一堆菜:芹菜、蒜苗、白菜、莲藕、五花肉、排骨、鲈鱼、虾……还有昨天那四只龙虾解冻了放在盆里。

对,四只。

两箱龙虾一共八只,婆婆中午过来厨房的时候拿走了四只,说:“这四只做年夜饭够了,剩下四只留着,初二你二舅一家要来。”

六个大人,四只龙虾,一人还分不到一只。但我算了算勉强够,点了点头没多想。

从八点开始,我就没停过。洗菜、切菜、剥蒜、和面、腌鱼、炖肉……厨房油烟机声音大,我开着手机放歌,一首接一首,权当给自己解闷。

九点半,公公赵德厚起床了,慢悠悠地在客厅泡了壶茶,打开象棋软件开始下棋。

十点,赵明辉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个哈欠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婆婆立刻起身去厨房——不是来帮我,是去热牛奶。

“明辉喝杯热牛奶,昨晚几点睡的?”

“两三点吧,跟朋友打游戏。”

“你这孩子,熬夜伤身体。”婆婆嗔怪着,把热好的牛奶端出去了。

我在厨房里剥蒜,手上全是蒜味,听着客厅母子俩有说有笑的声音,低头继续剥。

十一点,弟媳孙佳宁到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踩着小短靴,头发卷得很好看。进门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窝,掏出手机开始刷。

婆婆的态度立刻不一样了。

“佳宁来了?路上堵不堵?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妈。”

“我给你热杯牛奶。”

又是牛奶。

孙佳宁窝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突然抬头说:“妈,我想吃芝士焗龙虾,上次在那个餐厅吃的那种。”

婆婆笑了:“行啊,咱家不是有龙虾嘛。”然后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声,“晓棠,佳宁想吃芝士焗龙虾,你会做吧?弄一个。”

我手里正在切莲藕,刀顿了一下。

“好的妈。”

我不会做芝士焗龙虾。但我没说不会,因为说了也没用,婆婆只会觉得我笨。我打开手机搜了个教程,一边看一边弄。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四个小时,我没坐下来过一秒钟。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头泡水泡得发白,围裙上全是油渍。

孙佳宁在沙发上刷了一上午手机。

婆婆没叫她帮忙。甚至没提过一句“佳宁你去厨房搭把手”。

我不是嫉妒孙佳宁不干活。说实话她干不干活跟我没关系。我在意的是婆婆的态度——同样是儿媳妇,一个是使唤,一个是伺候。

孙佳宁的爸爸在市里做建材生意,家境好。婆婆对她客客气气不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是因为需要她爸帮赵明辉的忙。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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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我在厨房忙着炸丸子的时候,隐约听到婆婆和孙佳宁在里屋说话。油锅滋滋响,我听不太清,但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明辉工作不顺”“你爸那边能不能帮忙问问”“就打个招呼的事”。

孙佳宁的回答我听不清楚,但语气明显不太情愿,带着那种敷衍的“嗯嗯嗯我回去问问”。

我低头继续炸丸子,心想婆婆可真会找时机。

赵明远下午两点才到。进门就被公公拉去下棋,父子俩坐在阳台上摆棋盘,公公难得来了兴致。

我从厨房探出头:“明远,帮我把折叠桌从储物间搬出来,今晚人多一张桌子不够。”

“等下等下,这盘快完了。”

我等了半个小时。

他那盘棋下完了又开了一盘。

最后我自己去储物间把折叠桌搬了出来。那张桌子挺沉的,我搬到一半磕了一下小腿,疼得龇牙咧嘴。

赵明远在阳台上“将!”了一声,笑得很开心。

我蹲下来揉了揉小腿上的红印子,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趁上厕所的间隙,我给闺蜜陶然发了条微信语音:“我从早上干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

陶然秒回语音:“你老公呢?”

“下棋呢。”

陶然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又发了条文字:“你就是太惯着他们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洗了把脸,回厨房继续忙。

十六道菜,我一个人从中午一点准备到下午五点半。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龙虾、芝士焗龙虾、白灼虾、羊肉煲、炸丸子、凉拌木耳、蒜苗炒腊肉、糖醋莲藕、干锅花菜、西红柿蛋汤、饺子、拍黄瓜、水果拼盘。

摆满了两张桌子。

我把围裙解下来的时候,胳膊都是抖的。

03

03

菜摆得满满当当,我把龙虾放在桌子正中间。

三只蒜蓉粉丝蒸龙虾红彤彤的趴在大盘子里,旁边一只芝士焗龙虾单独摆了个小盘,金黄色的芝士裹着虾肉,是给孙佳宁特意做的——虽然我照着手机教程第一次做,但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四只龙虾往桌上一摆,是整桌最亮眼的菜。

公公赵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是去年别人送的,一直没舍得开。他拧开瓶盖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来来来,过年了,都喝一杯。”

六个人举杯碰了一下,婆婆难得笑着说了句:“晓棠今年菜做得不错,比去年强。”

我笑了笑:“妈喜欢就好。”

心想忙了一天总算没白费。

开始吃。

公公喝了两杯酒脸就红了,筷子主要在红烧肉和排骨之间转悠。赵明辉吃饭快,风卷残云一样扒了半碗饭,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孙佳宁尝了一口芝士焗龙虾,点了点头说“大嫂手艺不错”,我说“第一次做,凑合吃”。

婆婆吃得不多,筷子夹夹这个尝尝那个,时不时给赵明辉碗里夹菜:“多吃点,瘦了。”

赵明远坐我旁边,闷头吃饭,偶尔跟公公聊两句工作上的事。

酒过三巡,气氛还算融洽。

孙佳宁伸筷子夹了一只,剥壳蘸料,吃得很香。赵明辉紧跟着夹了一只。婆婆也夹了一只,掰了半只虾肉放到赵明辉碗里,自己吃了另一半。

蒸龙虾那个大盘里剩最后一只。

我伸出筷子——

婆婆突然伸手,双手端起了整个龙虾盘。

不是用筷子拦,不是嘴上说“这个留着”,是直接双手端起来,转身放到了自己身后的茶几上。

动作很自然,就像端走一盘吃剩的空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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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安静了两秒。

“这只留给你爸,他刚才光顾着喝酒没吃。”婆婆面不改色地说。

公公明显愣了一下,嘴里还嚼着排骨,含含混混地说:“我不……”

婆婆一眼瞪过去。

公公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嚼排骨。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

停了三秒。

慢慢放下来。

我看向赵明远。

他低着头,扒了一口米饭。咀嚼的动作甚至加快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吃饭来逃避这个瞬间。

一声不吭。

孙佳宁抬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但也没说话,低头继续剥虾。

赵明辉压根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还在跟公公聊他们公司年底接了个什么大单子。

我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白酒。

辣。

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少喝点,女孩子家喝那么多酒干嘛。”

我没接话。

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凉菜没什么味道,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剩下的饭我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筷子机械地动着,夹什么吃什么,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赵明远在旁边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饭。

我看着他碗里白花花的米饭,突然觉得很可笑。

年夜饭在春晚的倒计时预告声中散了场。婆婆指挥赵明辉去放鞭炮,孙佳宁窝回沙发上刷手机,公公端着茶杯去了阳台。

桌上杯盘狼藉,十六道菜的残骸堆在两张桌子上。

赵明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看明辉鞭炮买够了没。”

说完就出去了。

厨房留给我。

我把碗盘一摞摞端进厨房,堆在水池里像座小山。油腻腻的盘子、沾着汤汁的碗、粘着饭粒的筷子,我打开热水龙头,水流冲在碗盘上哗哗响。

洗到第三摞的时候,赵明远进厨房倒水。

我叫住他:“你刚才看到了吧?”

他手里端着水杯,背对着我停了一下。

“什么?”

“龙虾。”

他转过身,叹了口气,那种我听了三年的、万能的叹气:“就一只龙虾,你至于吗?我妈也是想给我爸留着。”

“你爸自己都说不要了。”

“那我妈不也是好意嘛,你就别计较了。”

“我计较的是龙虾吗?”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句让我彻底寒心的话:“你要是想吃,初二不是还有四只嘛,到时候我给你蒸。”

他到现在都觉得这是“想吃龙虾”的问题。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继续洗碗。

“算了,你出去吧。”

他如释重负地端着水杯走了。

我听到客厅传来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笑声、掌声、音乐声,热热闹闹的。

水龙头的水一直冲着碗盘,我的手泡在热水里,烫得发红。

洗到最后几个盘子的时候,我打开冰箱拿保鲜袋装剩菜。

冰箱第二层,一只龙虾被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放在最里面。

那只“留给公公”的龙虾。

不是端给公公吃了,是直接收进冰箱了。

我盯着那只保鲜膜裹着的龙虾看了好几秒,然后关上冰箱门,继续洗碗。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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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在客厅跟父母弟弟一家看春晚,抢红包,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一个人躺在次卧,盯着天花板。

这间次卧是婆家专门给我们留的,床单是旧的那种碎花棉布,枕头有点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式闹钟,滴答滴答走得很响。

客厅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好像是赵明辉抢到了一个大红包,婆婆在喊“多少多少?让妈看看!”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小块掉了皮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我盯着那块灰色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谈恋爱的时候赵明远跟我说:“我妈对儿媳妇好着呢,你放心。”

第一次上门,婆婆确实热情。拉着我的手说“长得真俊”,给我倒茶削水果,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但吃饭的时候她连着问了三个问题。

“晓棠啊,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开五金店,我妈在镇卫生院当护士。”

“哦,家里有房吗?在市里还是镇上?”

“镇上的自建房。”

“嗯嗯……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呀?”

赵明远当时在旁边打岔:“妈你问这么多干嘛,吃菜吃菜。”

婆婆笑着说“我就随便问问”。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是长辈正常关心。

后来才明白,那三个问题是在给我定价。

结婚那天,我妈带了二十几个亲戚从镇上赶过来,大巴车坐了三个小时。到了酒店一看,娘家亲戚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三桌,靠着厨房出菜口,上菜倒是最快,但位置实在不好看。

我爸当时没说什么,我妈也忍着没吭声。

回去之后妈妈在电话里哭了一场。

“你说人家是不是故意的?那个位置连个窗户都没有,黑咕隆咚的,你二姨都说了这是把咱家当什么了?”

我安慰她:“可能是疏忽了,桌子多人多顾不过来。”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算了,嫁都嫁了,好好过日子吧。”

后来我跟赵明远提过一次,他说“那天事情多我也没注意桌子怎么排的”。

也许真是疏忽。也许不是。

我不知道。

婚后第二年,我怀孕了。

两个月的时候见红,医生让卧床保胎。赵明远上班忙,白天我一个人在家躺着,吃饭靠外卖。

婆婆来了一次。

拎了两斤苹果,坐了二十分钟。

“年轻人身体好,没那么娇气,我当年怀明远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说完就走了。

一周后弟媳孙佳宁感冒发烧,婆婆在她家住了三天,煲汤送药端水倒茶,比伺候亲闺女还尽心。

我后来没保住。

流产手术那天赵明远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医院,下午就赶回去上班了。婆婆打了个电话过来,我躺在床上接的。

“可惜了,下次注意点。”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嗯”,挂了。

赵明远晚上回来给我煮了碗面,鸡蛋煎糊了,面也坨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说了句:“别想太多,下次注意点就好了。”

跟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把面吃完了,一口没剩。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不想说话。

再后来就是赵明辉买车的事。

婆婆让赵明远出五万,说“你弟弟刚工作攒不下钱,当哥的帮一把”。

那五万是我们攒的装修款。新房买了两年了一直没装修,就等着这笔钱动工。

我反对。

赵明远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楚。”

“那我们的装修款怎么办?”

“再攒攒呗,晚几个月装修也没什么。”

晚了半年。那半年我天天加班赶项目,有时候忙到凌晨一两点,就为了多拿点绩效把装修款补上。

赵明远那段时间还嫌我天天加班不着家。

“你能不能别老加班了?家里跟旅馆似的。”

我当时没忍住怼了他一句:“装修款被你妈拿走了我不加班谁来补?”

他不说话了。

这些事一件件的,单拿出来好像都不算大事。

怀孕没来照顾——“她也忙,老年人嘛。”

婚礼座位安排不好——“疏忽了。”

装修款给了弟弟——“一家人嘛。”

每一件事都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每一次我的不满都被赵明远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化解掉。

但那些委屈没有消失。它们像水池底下的水垢,一层一层攒着,看不见摸不着,但越积越厚。

直到今晚那只龙虾。

零点的鞭炮声炸响了,窗外噼里啪啦,夹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和倒计时的欢呼。

卧室门被推开,赵明远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新年快乐!”

他凑过来想亲我。

我侧身躲开了。

“怎么了?还在生气?”

“没有,困了。”

他也没再追问,脱了外套躺到我旁边,两分钟不到就打起了呼噜。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妈妈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妈妈前天发的:“年货不用买太多,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那种老年人常用的、闪闪发光的动态图。

我打了几个字——“妈我好难过”。

看了两秒,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妈我想回家”。

看了一秒,删掉。

最后发了句:“妈,新年快乐。”

妈妈秒回:“快乐快乐,早点睡。”

又补了一条:“在婆家要嘴甜一点,别犟。”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掉了下来。

妈妈永远是这样。她心疼我,但她表达心疼的方式是让我忍着、让我乖、让我别惹事。

她不知道我已经忍了三年了。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赵明远的呼噜声倒是越来越响。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天花板上那盏灯没关,白晃晃的,晃得我眼睛疼。

我伸手关了灯,黑暗里只剩下呼噜声和远处零星的炮仗声。

这个除夕夜,我一秒都没睡着。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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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准确地说是没睡着直接熬到了天亮。

赵明远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轻手轻脚起来洗漱,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路过冰箱的时候我下意识拉开了门。

第二层,昨晚那只保鲜膜包着的龙虾——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公公早上起来吃了。

老人家觉少,也许一大早就起来了。

我没多想,穿了外套下楼倒垃圾。

楼下碰到了隔壁的张阿姨,她也在倒垃圾,看到我笑着说新年好。

“新年好张阿姨。”

张阿姨随口说了句:“你婆婆真勤快,大年初一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六点下来遛狗就看到她了,拎着个袋子说去给她妹妹送东西。”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没拿稳。

“送东西?”

“对啊,她说她妹妹家今年没买什么好菜,给她送点过去。”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只龙虾。

那只“留给公公”的龙虾。

被婆婆一大早拎去送给了她妹妹钱淑琴。

我买的龙虾。我花了将近两千块买的两箱波士顿龙虾,八只。四只留着初二待客,四只做年夜饭。

结果公公没吃到。

我也没吃到。

那只龙虾被婆婆送给她妹妹走人情去了。

我站在楼下吹了五分钟冷风,手冻得通红,脑子反而清醒了。

上楼回到家,婆婆还没回来。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红包,一个写着“佳宁”,一个写着“晓棠”。

给孙佳宁的那个红包没封口,露出一沓红色的钞票边,看厚度至少三千。

给我的那个封着口,薄薄的,我用手指捏了一下,几百块的厚度。

我没打开,放回了原处。

站在客厅中间,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家。

沙发上堆着赵明辉昨晚打游戏时吃的零食包装,茶几上是没收拾的茶杯和瓜子壳,厨房水池里还泡着昨晚最后几个我没来得及洗的碗。

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跟我有关,但这个家里好像又没有我的位置。

八点多,赵明远起床了,打着哈欠从卧室出来。

“早啊,我妈呢?”

“出去了,给你小姨送东西。”

“哦。”他没多问,去卫生间洗漱了。

九点,婆婆回来了。

进门换鞋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空袋子,叠了两下塞进鞋柜旁边的收纳筐里。她看到我坐在客厅,笑了一下:“起这么早?”

我没接话。

赵明远从卫生间出来,婆婆立刻换了个话题:“明远,你帮明辉把车开去洗一下,初二你二舅一家要来,车脏了不好看。”

赵明远“哦”了一声,二话不说回卧室拿车钥匙,出来穿外套换鞋。

我叫住他:“说好了今天下午回我妈家拜年。”

赵明远的手停在拉链上。

婆婆先开口了:“初一回什么娘家?初二才是回娘家的日子,规矩都不懂。”

“妈,我家远,初二赶不及,之前跟明远商量好的,初一下午过去。”

“跟谁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婆婆脸色变了。

我看向赵明远。

他站在玄关,一只脚的鞋已经穿好了,另一只脚还踩着拖鞋。他回头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要不……咱明天去?今天我先帮明辉把车洗了。”

又一次。

我盯着赵明远看了整整五秒。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系鞋带。

“行。”

我说了一个字,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我听到玄关那边赵明远穿好鞋出了门,婆婆在客厅里哼着小调打开了电视。

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掏出手机,给陶然打了个电话。

“大年初一打什么电话?想我了?”陶然那边闹哄哄的,好像在她爸妈家。

“我想回娘家。”

“啊?初一?”

“嗯。把年货都带回去。”

陶然那边安静了两秒,闹哄哄的背景声远了,她应该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你想好了?初一拎东西回娘家,那是打你婆婆的脸。”

“我知道。”

“你确定?”

“想好了。”

陶然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干。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等了十分钟,确认赵明远已经开车走了。

然后我开始行动。

打开储物间的门,里面还剩不少东西。我一样样清点:车厘子剩两箱——另外两箱被婆婆拿去给赵明辉了,我从赵明辉房间门口搬了出来;坚果礼盒剩两箱——另一箱也在赵明辉房间,我也搬了出来;牛羊肉礼盒两箱还在;红酒两箱还在;保健品一箱还在;龙虾剩一箱——另一箱做了年夜饭;帝王蟹一箱还在。

加上我车后备箱里原本准备初二带回娘家的几箱东西,凑了凑,十五箱。

跟我买的时候一样的数。

我开始搬。

第一趟,两箱车厘子加一箱坚果。电梯下楼,塞进后备箱。

第二趟,两箱红酒加两箱牛羊肉。

搬第二趟的时候,阳台的窗户被推开了。

公公赵德厚的脸出现在窗口,他往下看了看,看到我把箱子往车里塞。

“晓棠,你干嘛呢?”

“送回我娘家。”

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他关上了窗户。

第三趟,剩下的坚果、保健品、龙虾、帝王蟹,一股脑搬下去。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弟媳孙佳宁从卧室出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到我抱着一箱帝王蟹往外走,愣住了。

“大嫂你……”

我没理她,径直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孙佳宁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嫂”,但电梯已经动了。

车子塞得满满当当,后备箱关不上我用绳子绑了一下,后座也堆满了,副驾驶座上放着最后一箱坚果。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调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里是婆家那栋楼,阳台窗户关着,看不到人。

我挂挡,踩油门,开出了小区。

06

06

上了高速,手机开始震。

赵明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没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都没接。

第八个的时候我按了免提。

“你疯了吧?!”赵明远的声音又急又气,“大年初一把年货全搬走?你知不知道我妈气成什么样了?血压都上来了!”

“那些年货是我花钱买的。”

“你花钱买的就能这么干?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你跟你妈交代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站她那边吗?”

“我什么时候站她那边了?我不是两头为难吗?”

“你为难?你为难你倒是说句话啊!昨晚龙虾的事你说话了吗?今早洗车的事你说话了吗?你哪次说过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粗重的,带着烟味——他肯定又在抽烟。

“你沉默的样子,跟你扒饭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副驾驶座的坚果箱上面。

高速上车不多,大年初一的高速公路空荡荡的,偶尔有几辆车擦肩而过。天阴沉沉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灰蒙蒙一片。

以前每次回娘家都是赵明远开车,我坐副驾驶,剥橘子给他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开车的时候喜欢听老歌,什么《光辉岁月》《海阔天空》,跟着哼两句,跑调跑得离谱,我笑他他还不服气。

现在车里安静得只剩导航的声音。

“前方两公里,请靠右行驶,进入匝道。”

两个半小时。

到娘家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我把车停在家门口的巷子里,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开太久车的原因还是别的。

敲门。

妈妈周桂芳来开的门。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用一个黑色发夹别在耳后,手上还沾着面粉——应该正在包饺子。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初一回来了?”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没看到赵明远的影子,又看了看我身后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车,脸色一变。

“想你们了,不行吗?”

妈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

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眼睛红的,一夜没睡的,强撑着笑的——当了三十年妈的人,什么看不出来?

但她没再问。

转身往厨房走:“还没吃午饭吧?我下碗面。”

爸爸林建国在院子里贴春联,手里举着一副对联正比划高低。看到我回来,手里的春联差点掉了。

“棠棠?明远呢?”

“他有事,我先回来了。”

爸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辆车,没再问。他把春联贴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进了屋。

我把十五箱东西一趟趟从车上搬进客厅,堆了半面墙。

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一堆箱子,擦了擦手,把厨房门关上,在我对面坐下。

“说吧,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妈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没骂我冲动,也没说“你忍忍”。

“面好了,先吃面。”

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荷包蛋面。两个鸡蛋卧在面上,圆圆的,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汤里飘着葱花,冒着热气。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是妈妈的味道,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咸淡刚好,面条软硬刚好,鸡蛋煎得刚好。

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妈没说安慰话,伸手帮我把掉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常年消毒水泡出来的裂口。

我低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往碗里掉,面汤越吃越咸。

妈妈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我。

下午弟弟林晓杰从外地打来视频拜年。屏幕里他穿着件卫衣,背景是出租屋的白墙,看到我在家先是高兴:“姐你回来了?”

然后他看到我的眼睛,笑容收了收,眼珠子转了转,没追问。

“姐,新年快乐!爸妈新年快乐!”

挂了视频后他私信我:“姐有事跟我说,我虽然刚工作没多少钱,但我随时能回来。”

我回了个“没事”,附了一个笑脸。

他没再追问,发了个“好”,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床单是妈妈新换的,蓝色碎花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床头柜上还放着我高中时候的台灯,灯罩有点歪,但还能用。

这间房妈妈一直给我留着,没改成杂物间也没改成别的,书桌上还摆着我大学时候的合照。

我关了灯,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呼噜声,没有春晚的声音,没有鞭炮声。

安安静静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07

07

赵家那边炸了锅。

这些事是后来赵明远打电话的时候零零碎碎说的,还有一部分是弟媳孙佳宁后来告诉我的。

婆婆去储物间一看,空了。

她当场坐在地上拍大腿:“大年初一搬东西回娘家!她这是咒我们家!这是要拆我们这个家!”

公公赵德厚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说了句:“你也是,昨晚龙虾的事你做得确实不太好。”

婆婆炸了:“我怎么不好了?我给你留的!你倒打一耙!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公公不说话了,转身回了阳台。

赵明辉从房间出来问怎么了,听完后说了句:“大嫂这也太过分了吧,大年初一搬东西走,传出去多难看。”

孙佳宁当时坐在沙发上没吭声,但赵明辉说完后她接了一句:“那些东西确实是大嫂买的。”

赵明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婆婆哭了一阵,擦了眼泪,开始打电话。

先打给赵明远:“你赶紧去把你媳妇追回来!像什么话!”

赵明远说他在洗车场,车刚开始洗走不了。婆婆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你就知道洗车!你媳妇都跑了你还洗车!”

然后赵明远给他岳母——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晓棠跑回去了,您劝劝她,让她回来吧。大过年的,邻居看到影响不好。”

我妈听到“影响不好”四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待几天就待几天,这是她家。”

挂了电话。

妈妈放下手机,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坐在沙发上,闷声说了句:“当初我就说看看再说,你非说人家条件好。”

妈妈瞪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叹了口气:“先让棠棠在家待着,别逼她。”

爸爸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这边,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帮妈妈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从小最爱吃的。

妈妈没再提婆家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邻居家的八卦。

“你知道东头老王家的儿子不?考上公务员了,他妈逢人就说,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哦。”

“还有对面巷子张婶家的闺女,生了二胎,又是个儿子,她婆婆乐得跟什么似的,天天炖鸡汤。”

“嗯。”

“你陈阿姨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黑白花的,可好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改天吧。”

妈妈絮絮叨叨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手上包饺子的动作没停过。她包饺子很快,捏一下就是一个,边缘整整齐齐的,摆在盖帘上一排排的像小元宝。

我包得慢,形状也不好看,歪歪扭扭的。

妈妈看了一眼:“你这包的什么,跟馄饨似的。”

“我又不是天天包。”

“在婆家也不包?”

“婆家包饺子也是我包,但没人嫌我包得丑。”

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不是没人嫌,是没人在意。

妈妈没接话,低头继续包。

晚上吃饭,爸爸破例开了一瓶自泡的药酒。那个大玻璃瓶子泡了好几年了,里面泡着枸杞、红枣和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药材,酒色深红。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拿了个小杯给我倒了一杯。

“我不喝。”

“今天喝一杯,暖暖。”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爸爸笑了一声,那种不常见的、短促的笑。

他平时话很少,一天说不了几句。但今天吃完饭他难得说了句长话。

“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来,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但日子是你自己的,怎么过你自己拿主意,我跟你妈不替你做决定。”

说完他端着酒杯去了院子,坐在台阶上一个人喝。

院子里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他微驼的背影。

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爸爸的背影,又看了看厨房里妈妈的身影,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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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08

初二到初四,我留在娘家。

按规矩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赵明远应该来接我。

他没来。

婆婆把他堵在门口:“她甩脸子走人你还去接?那我这个当妈的算什么?”

赵明远被堵在玄关犹豫了半天,最终没出门。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我妈不让我去,你自己回来吧,我在家等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我发现自己已经对赵明远的懦弱产生了免疫。就像一个伤口被反复划开又愈合,划开又愈合,最后那块皮肤变厚了变硬了,刀子再划上去,不怎么疼了。

我回了两个字:“不回。”

初二下午,同事何姐何丽萍打电话来拜年。

何姐四十岁,离过一次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过得不算轻松但人特别通透。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追问了几句,我大概说了说情况。

何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搬年货只是情绪发泄,不解决根本问题。你得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是要一个说法,还是要他们改,还是你自己要换一种活法。”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

我到底要什么?

我要赵明远在龙虾被端走的时候说一句“妈你这样不合适”?还是要婆婆从此对我跟对孙佳宁一样客客气气?还是要彻底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家?

我不知道。

初二傍晚,陶然开着她那辆二手飞度来了,后座塞着一箱啤酒和一大袋卤味。

进门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叔叔阿姨新年好”,然后拎着东西上了楼。

“来陪你过年的,别感动。”

晚上我俩窝在我小时候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喝啤酒吃卤味。

陶然听完完整版经过,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骂赵明远。她拿着一只卤鸭翅啃了两口,问我:“你想过离婚吗?”

“想过。”

“认真的还是气头上的?”

“不确定。有时候觉得是因为这一件事,有时候又觉得是三年所有事加在一起。”

“那你觉得他还能改吗?”

“我不知道。”

陶然没再劝,也没再问。她拿起一罐啤酒“嘭”地打开,递给我一罐,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们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聊些有的没的。聊大学时候的事,聊她最近卖了一套学区房拿了不少提成,聊她相亲遇到的奇葩。

喝到第四罐的时候我有点上头了,靠着墙壁,说了句:“我不是在意那只龙虾。”

“我知道。”

“我是在意他扒饭的样子。”

陶然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样子让我觉得,我在那个家里连一只龙虾都不如。”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陶然伸手把我的啤酒拿走:“行了别喝了,喝多了明天头疼。”

她帮我把被子拉上来,关了灯。黑暗里她说了句:“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你别委屈自己。”

我“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睡了。

在娘家这几天,我意外地平静。

初三帮爸爸看了一天五金店。镇上的五金店不大,门面就两间,货架上摆着各种螺丝钉、水管接头、电线开关。来买东西的都是附近的熟人,进门先聊两句再说买什么。

“建国啊,你家闺女回来了?”

“回来过年。”爸爸笑笑。

“姑爷呢?”

“有事,过两天来。”

爸爸替我挡了所有问题,语气自然得像排练过。

初四帮妈妈收拾杂物间,翻出一堆我小时候的东西——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日记本、高中的课本。妈妈说扔了吧占地方,我说再放放。

去镇上超市给家里补了些日用品,洗洁精、卫生纸、垃圾袋。结账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婆家的洗洁精也是我上个月买的,不知道用完了没。

然后我笑了一下——关我什么事。

初四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市里多得多。我裹着妈妈的旧棉袄坐在台阶上,冷风吹得脸生疼。

想起刚结婚那年,赵明远带我去郊外露营。两个人躺在帐篷外面的防潮垫上数星星,他指着天上说“那个是北斗七星”,其实他指的方向根本不对,我笑他他还犟嘴。

后来他搂着我说:“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坐在娘家的院子里,看着差不多的星空,我不是不爱赵明远。只是不确定他口中的“好日子”里,有没有给我留一个位置。

09

09

初五上午,我在院子里帮爸爸修水龙头。

院子角落那个水池的龙头漏水好几天了,滴滴答答的。爸爸蹲在水池边拧螺丝,我帮他扶着管子,父女俩谁也没说话,就听着扳手拧螺丝的咯吱声。

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过来,停在了家门口。

我以为是赵明远,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赵明远,穿着那件黑色棉服,脸色不太好看。

然后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婆婆钱淑芬。

最后从后座下来一个人——赵明远的大伯赵德宽。

我站在水池边,手上还湿着,看着这三个人从车里出来,一瞬间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