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籍之中,多有掌故。掌故之妙,不在其详,不在其真伪尽可考,而在其能传人心。

近读一则旧闻,说刘文典与蒋介石会晤,言语之间,不甚相合。

后世记载,各有异同,有谓二人相诘,有谓盛怒之下竟至动手。

其间细节,或增或减,已难尽辨。然而数十年过去,人们谈起此事,却并非为了考证一记耳光究竟如何落下,也非为了追问那一脚是否果真踢中。

所记者,乃一股气耳。

世间人物,或以功名传,或以文章传,或以富贵传。

然此三者,皆有尽时。功名可废,文章可佚,富贵尤如朝露。唯人格一事,最难磨灭。

故古人论士,不独论其才,尤重其节。

节之一字,今人少言。非其无用,乃世人渐忘耳。

夫读书为何?

有人以为求仕,有人以为谋生,有人以为增广见闻,有人以为立身处世。

此皆不可谓非。然而古之所谓读书,尚有一层更深之意。

读书者,当养其心。

心正,则言有所守;心定,则行有所持。

若书读愈多,而所守愈少;见识愈广,而是非愈轻,则纵有万卷藏于胸中,亦不过多识文字而已。

刘文典治《庄子》,天下知之。

庄子》有言:“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此语极高。

天地之大,不独山河日月而已,亦在人心。

一个读书人,若终日只知揣度权势,计较得失,则虽口诵庄周,其神已远。

故人之可贵,不在其能言玄理,而在其临事之际,所行是否仍与平日所言相合。

昔人谓:“知易,行难。”

诚哉斯言。

书案之前,说忠义甚易;利害当前,守忠义甚难。

灯下谈风骨甚易;风雨之中,存风骨甚难。

所以古人看人,不尽看其平日所言,而每于患难、荣辱、利害之间,观其所行。

盖人之本色,唯至此方见。

然则,是不是凡事皆当争?

未必。

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

和者,不争意气;不同者,不失原则。

后世每每误解二字。

或以和为苟同,或以不同为争斗。

其实皆非。

真正有修养者,可以温言,可以逊让,可以容人。

然而,有些地方,却不能退。退一步,失者未必是颜面,或是初心。

今日之世,与昔日不同。

昔日之争,多在堂上。今日之争,多在心中。

昔人或当面相诘,今日之人,则多默然而去。

不是没有意见,而是不愿开口。不是没有判断,而是习于沉默。

凡事先问利害,再问是非。

于是,是非渐隐,而利害日明。

此风一起,读书人便容易失其本分。

读书人之责,不在附和时代,而在解释时代;不在迎合人心,而在提醒人心。

若人人皆顺流而下,则谁来告诉后来者,此处原有暗礁?

我常思,先生二字,何以可贵?

先生非官职,亦非学位。

有教授而未必为先生,有布衣而可称先生。

所谓先生者,不过四字。

以身立言。

言可教人,身亦可教人。

身教有时重于言教。

一卷书,读毕或可忘;一件事,见之则终身难忘。

所以后人记住的,往往不是某篇论文,而是某种气象。

譬如清贫而不改其志,困顿而不失其节,穷而不谄,达而不骄。

此皆无形,却最能久远。岁月流逝,人事代谢。

当年之争,今日不过史册一角。

然人们仍乐于谈论,并非恋其冲突,而是希望相信,这世间终究还有一种人,不因利害而改其言,不因荣辱而失其心。

或许,这才是掌故真正的意义。

它所留下的,不是一段热闹,而是一面镜子。

镜中照见的,不只是昔人,还有今日的我们。

倘若有一天,我们读完这样的故事,不急于论谁胜谁负,不急于辨谁是谁非,而是反过来问一问自己:若身处其时,我将如何自处?若利害当前,我又能守住几分本心?

那么,这则旧闻,便没有白白流传。

古人云:“君子求诸己。”

此言最为平淡,却也最难。

天下之事,可以求于人者多,可以求于己者少。

求于人,则易生怨。求于己,则方能长进。

是以读史之益,不在识人,而在识己。

识己之后,再观天下人物,便少几分苛责,多几分理解;少几分轻议,多几分敬重。

至于那一记耳光,那一场争执,那一段往事,终究都会散入历史的烟尘。

惟有一个读书人的品格,一位先生的气象,若能留在后来人的心里,便胜过万卷空言。

此所谓:文章有尽,风骨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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