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华文女作家协会
【东瀛荷风】——“春夏记忆”
文学专辑征文之二
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房雪霏
昨天收到一束花,其中有两支开着成串的鲜蓝色花。我跟家人说我喜欢这种蓝花,他问这叫什么花,我说我也不知道。他就说“连名字都不知道,还能说喜欢?”可是,虽然不知道名字,却喜欢。喜欢不是因为它美得有多出奇,是因为看见它就能想起小舅。于是,查阅图鉴,第一次知道了这种花的名字,叫飞燕草。飞燕草是我记忆里印象最深的野花。
小时候家里住平房,我1岁起到姥姥家,跟姥爷姥姥还有小舅一起生活。姥姥为了节约用煤,到了夏天就让舅舅推着手推车出城去打野草补充燃料。手推车前重后轻,一个人推空车也要抬着推,走起来很重。小舅本来就不愿意去,丧着脸说推着空车去比拉一车草还累。姥姥就对我说“你跟你舅舅去行不行?坐在车上让舅舅推你。”坐车让舅舅推着去远地方,我高兴坏了。只要说是去远地方,心里就兴奋。
我一坐上车,舅舅的脸马上就舒坦了很多。虽然我还是个并不重的秤砣,却起到了调整推车前重后轻的平衡作用。我还没上学,舅舅是中学生。但是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个力大无穷的成人。到了郊外的荒草甸子上,舅舅去割草,我就在手推车旁边玩儿。追蚂蚱,采花儿。小舅把割下的草一次又一次抱回来往车上摞,每送回来一次,他就走出去的更远。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小舅抱着一大捆青草。他把草摊在手推车上,从草里拿出一把花递给我,说“看,这个好看吧?”“嗯,好看!”。我把在推车周围采的普通小花全部扔掉,手里拿着小舅给我的花,帮他扶着车把。他把车上的草码平弄实,把我抱上车。小舅拉车往家走,我坐在草味扑鼻的车上,手里拿着花。这是一大把蓝色的花,花瓣儿半透明。三十多年后的现在,我刚刚知道了它的名字,叫飞燕草。再见到飞燕草,是在日本的花店里。一串串形似飞燕的花朵,空灵的宝蓝色,一下子把我带回到小舅的草车上。
坐小舅的手推车,还有一起去买酒糟饲料的经历。冬天,特别冷。坐在车上手脚冻得生疼。去路上,小舅几次把他的大棉手套换给我戴。他的手套里都是热汗,戴我手上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僵硬。我冻得哭,他就把我抱下车放在地上让我跟车跑一段路。他说“一跑就不冷了,你看我都出汗了。”回来的路上就不怕冷了。我坐在新出仓的两麻袋酒糟中间,麻袋热气腾腾,在车上冒着白气。等麻袋上生出白霜的时候,就到家了。
上初中的时候,舅舅结婚了。结婚以后,他对姥爷姥姥和我们全家的态度变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小舅不是亲舅,他是姥爷从山东老家哥哥那里抱养来的侄子。姥爷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没有儿子,闯关东积攒了点财产,就开始为自己室无男丁不安。于是就回乡下老家过继来两个侄子。一个13岁,一个3岁。他们两个是亲兄弟。给我采花的是3岁时来的小舅。
小舅婚后态度发生变化。后来因为财产问题,两家渐渐生出隔阂,小舅母几次进我家院子又骂又砸……从此相互不再走动。来日本后第一次回国的时候,带给家人的礼品中有一个给小舅的剃须刀,但是全家人都不同意给。后来再回去的时候,又买了一个让送给他。家人仍然不愿意,但我还是说服弟弟给送了去。有一年回去过正月十五,我说要去看小舅,全家沉默。我说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伤心的事应该忘掉。
我在外边,经常会想起小舅来。想起他的时候,都是他待我好的地方。我出生后母乳不够吃,小舅每天放了学到附近养奶牛人家去买新牛奶,走很远给我送来。过年的时候,他给我买头花。他在全市最大的军工厂就职,当学徒工的时候,工资是24元2毛4分,每个月都把2毛4分零钱给我。大厂发工资,零钱都是新币,毛票是连号的,这些新币,是我一辈子的收藏。滴水之恩,至少该滴水相报……听我说这些,母亲哭了。她说“既然你这样想,就把他接家来吧。”
弟弟把小舅接来了,进门一看见我就哭了。他握着我的手哭得特别伤心。叫着我的小名,边哭边说“舅舅想你啊,这么些年……”我的眼泪在心里,太复杂的记忆使它流不出来。送小舅出门的时候,我给了他从日本买的烟和酒,还有一叠钱。接过钱他又哭了,叫我明天一定去他家吃饭。“舅给你做饭,你一定得来。这么些年你没吃过舅家的一顿饭。你得来啊。”第二天,我去了小舅家。他还住在那个院子里,后院是我家老房子,现在给要动迁的邻居住着。他戴着围裙做菜,烧煤的厨房里烟气腾腾,看不见小舅的面孔。记忆里的小舅,在一团烟雾中,已然是一个老人。
桌子上摆了很多菜。那个我应该叫舅母的人,笑容可掬,连连给我夹菜。她进这个院子30年,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我有笑脸。餐桌上,我叫着她舅母。她叫着我的小名,不断说“你舅可想你了,总说你,说你从小就学习好,说你可文明了,跟别人家小孩儿不一样……”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虽然记忆不可置换,仍然想努力去抚平那些纠结的起伏。给我采飞燕草的少年小舅,已经退休。他腼腆地拿出厂里的杂志给我看,那上面有他的大照片。工作30多年,没换过工种车间,三班倒从来没有过迟到,没有过欠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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