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上滑,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那里,慈眉善目,背景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居陈设。我拇指停住了。评论区稀稀拉拉,大多是“汪老师好”“小时候看过您的节目”。我随手就点了关注,动作快得像完成一个迟到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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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末的电视机是方方正正的黑匣子,屏幕小,信号差时满屏雪花。但每周二晚上,全家人会准时凑到跟前,《曲苑杂坛》开始了。汪文华那时候还不是老太太,她梳着干练的短发,眼中有光,串场词说得不紧不慢,把一个个节目像糖葫芦那样穿起来。洛桑的小喇叭,德江学洛桑的绝活,放驴的小伙子在台上跑圆场——那些画面现在想来模糊了,但当时是全家一周的盼头。邻居家没有电视的孩子会搬个小凳坐过来,挤在门口,屏幕的蓝光映着一张张专注的脸。

我是被这个节目喂大的文科生。能随口报出当红相声演员的名字和代表作,把马季的段子台词抄在本子上,写作文时硬塞进去,觉得这样就有文化了。那时候娱乐是稀缺品,一期节目够我们回味好几天,模仿好几天。现在想想,一个综艺节目而已,但对匮乏年代的孩子来说,它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口——那里有京韵大鼓的腔调,有快板书的节奏,有传统曲艺里藏着的所有讲究和门道。

后来这个节目什么时候没的?是我上了高中不看电视了,还是它自己撑不下去了?记不清了。只记得突然有一天发现,电视上全是综艺和选秀,灯光更炫了,舞台更大了,但坐在台上的不再是她。再后来,连“曲苑杂坛”这四个字都很少被人提起,像一粒沙沉进时间的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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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音上的汪老师真的老了。白发,皱纹,说话慢条斯理,像邻家和蔼的奶奶。她偶尔讲几句当年节目的幕后故事,点赞不多,流量一般。年轻人刷到可能就划走了,没有记忆的人,确实留不住。但我看着屏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代人的青春不是用“那个年代”来定义的,而是用一个具体的名字、一档具体的节目来安放的。汪文华三个字,就是我们那代人的文艺启蒙坐标。

时代在变,载体在变,从电视到电脑再到手机,一茬茬新东西把旧的覆盖。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匮乏年代里靠一个节目获得的满足感,比如那份现在看起来傻气的、把相声台词写进作文的认真劲。今天能在抖音刷到她,不是偶然,是技术让离散的人又聚了一次。虽然这次聚得安静,没有当年全家围坐的热闹,但彼此心知肚明:我们都还在。

汪老师拍抖音的姿态很平和,没有要唤醒什么的意思,只是偶尔对着镜头说说旧事。她大概也知道,这波关注她的人,都是从黑白电视时代走过来的。我们彼此不必多言,关注一下,就是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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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罗庚陈景润激励了当年的数学天才,汪文华和《曲苑杂坛》引导了我们这些文科生。启蒙有时就这么朴素——不是系统教育,不是一个完整课程,只是在匮乏的晚上,有人打开一扇窗,让你看见有另一种热闹、另一种讲究、另一种生活。然后你顺着那点光,自己走了很远。

窗子关了,但光留着。今天在抖音遇到开窗的人,白发苍苍,目光仍温煦。我点下关注,像是替当年那个搬着小凳坐在电视机前的孩子,说了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