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大会开了一半,我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跳出来:2000块到账。
我盯着那数字看了好几秒,脑袋里嗡嗡的。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销冠就这点?够买几斤排骨啊?”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向人事部。
五分钟后,辞职手续办完。
电梯门开那一下,我听到后面有高跟鞋踩着地板跑过来的声音。
回头一看,周清妍站在楼道口,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萧鑫,你听我解释,不是你小舅子拿你女儿的事威胁我……”
01
年终奖大会在公司三楼的大会议室开。
两百多号人挤在里面,台上挂着大红横幅,音响里放着欢快的曲子。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薛光华。
他胳膊撑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那节奏听得人心烦。
主持人念名单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三万、五万、八万,一个比一个高。
台下时不时响起掌声,有人喊“请客请客”,气氛热得很。
我没怎么在意,盘算着自己今年应该能拿多少。
全年业绩排名第一,几个大单子都是我签下来的,总经理在会上表扬过好几次。
按往年的规矩,销冠至少十万起步。
薛光华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他站起身,朝台上拱了拱手。
屏幕上跳出他的年终奖数字:六万。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说他今年干得不错。
薛光华坐下的时候,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笑:“萧哥,轮到你了。”
我没接话。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屏幕上跳出数字:2000。
那一刻,我感觉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有人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薛光华咳嗽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瞟着我。
台上的主持人也愣了一愣,又看了一遍屏幕,确认数字没错。他张了张嘴,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就干巴巴地说了句:“恭喜萧鑫。”
我坐着没动。
会议室里嗡嗡的声音开始多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坐我前排的两个人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2000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是不是搞错了?
但我知道不可能搞错。年终奖这种东西,财务要核对很多遍才发。除非是有人故意把这个数字打上去。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那条银行短信还在:2000.00元。
薛光华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今年行情不太好,大家都少拿点。萧哥你体谅体谅。”
我没理他。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很多人都抬头看我。我没看他们,径直走向人事部。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我走得不快,脑子里的念头也没停。
我在想小舅子谢鹏。
他是销售副总监,年终奖的事他肯定知道,甚至可能就是他把关的。
昨天晚上他还来我家吃饭,拎了两瓶酒,笑嘻嘻地说姐夫辛苦了。
当时我媳妇谢问兰还给他夹菜,让他别客气。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年终奖的事。
人事部的门半开着。
王姐坐在电脑前,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把辞职信放在她桌上,那是前两天写好的,但当时是想着万一换工作用。
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开口说:“王姐,我要办离职。”
王姐看了看辞职信,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萧鑫,你冷静点。”
我说:“我很冷静。”
王姐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鼠标。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一叠表格。
我一份一份地签字,一份一份地填。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
王姐把离职证明递给我,小声说了句:“外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我没带伞。但我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是谢鹏。他靠在墙边,手里夹着烟,看到我出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姐夫,听说你离职了?”
我没停脚,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在后面叫了一声:“姐夫,有些事我也不想的,你理解一下。”
我没回头。
电梯按钮按下去,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的声音,跑得很急。
我转头,看到周清妍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啪啪响,头发在跑动中散开了几缕。
她跑到我跟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拉住我的胳膊。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萧鑫,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我不给你发年终奖,是有人拿你女儿学习的事威胁我。你小舅子……他做的事,比你想的脏多了。”
我站在电梯口,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02
咖啡厅的角落安静得很,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周清妍坐在我对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她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谢鹏半个月前找到我,说他手上有你们家的一些东西。”
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什么东西?”我问。
周清妍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是某个家长群的聊天页面。
群名写着“四年级三班家长群”,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媳妇谢问兰收家长红包,还截图了几张转账记录。
我看完,手抖了一下。
这些转账记录我知道。
是去年女儿班上搞活动,几个家长凑钱买礼物,谢问兰负责收钱。
后来她把每笔账都公开了,一分不差地退给了大家。
但这截图里面,把她的公开记录剪掉了,只留下了转钱的那部分。
配的文字是:某家长长期私下收钱。
“这是假的。”我说。
“我知道。”周清妍点了点头,“但发到群里,别人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鹏跟我说,如果我不按他的意思办,他就把这些东西发到群里,还要附上你女儿的名字。他让我这个月的年终奖给你单独处理,只发2000块。他还说,如果我不听,不仅发这些截图,还要让你们家在小区里待不下去。”
我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他说他在老家那边认识了几个混社会的,只要他开口,去你家砸个玻璃什么的都是小事。”
周清妍的声音有点哑:“我一开始想报警,但他说他去派出所报过案,说这些截图是他从一个家长那拿到的。他给自己留了后路。我要是报了警,他大不了说一句误会,可你女儿的事就成了悬案。那些截图只要还在网上传,孩子在学校怎么活?”
她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我想私下解决,把事情按下来之后再找你解释。但我没想到,他背着我挪用了公司一笔钱。就是你们销售部上个月那笔国外的定金,被他截了一部分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终于听懂了她为什么会被逼到那份上。
她一边要应付谢鹏的威胁,一边还要防着谢鹏暗中搞更大的事。
她以为自己能压得住,结果越压越乱。
“我没拦住他。”周清妍说完这句话,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年终奖,是谢问兰。她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她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拿起手机,给谢问兰发了条消息:“你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才回:“在啊,咋了?”
我说:“我回去跟你说。”
周清妍抬起头看着我:“萧鑫,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能不能别辞?”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周总,现在我脑子里很乱。你先让我回去想想。”
她没拦我,只是说了句:“你家里那边……你自己注意点。”
我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我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打着伞从我身边走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
烟吸进肺里,呛得我咳了几声。我吸了两口就把烟掐了,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03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了三楼。
掏出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
女儿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有背书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念得挺认真。
谢问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不是说年终奖大会要开半天吗?”
我没接话,换了拖鞋,走到客厅里坐下。
电视里传来观众的哈哈大笑声,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问兰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她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我面前,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油。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年,结婚的时候家里没多少钱,她也没嫌弃。
我跑销售那几年,家里的事全是她在管。
孩子上学、老人看病、人情往来,她一个人扛着。
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
但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谢鹏的事,你知道吗?”
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自己的手在发抖。
谢问兰脸上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到紧张,再到慌乱,就像一层一层的面具被揭下来。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道。”我说。
谢问兰没否认,她垂下眼睛,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一瞬间,我看懂了她这个动作。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擦个没完没了。
“我在你心里问过,能不能让我弟弟别干那些事。他嘴上答应,转头还是该干嘛干嘛。”她的声音渐渐变低,“他拿我爸妈的体检报告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帮他说话,他就让我爸妈知道我们在公司里怎么欺负他。”
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是我亲弟弟,我不能不管。可我管不了他,他根本不听我的。”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一股火往上冲。我想拍桌子,想大声吼她。但看到她哭成那个样子,我又吼不出来。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圈。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浪一浪的,吵得人心烦。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问兰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她,心里酸得很。
“你知道吗,我今天只拿了2000块年终奖。”我说。
谢问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啥?”
“2000块。”我重复了一遍,“全公司最低。你弟弟搞的。”
谢问兰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说,“你都让他拿你爸妈的事吓唬了,他还用跟你说这些吗?”
谢问兰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她跟过来问:“你去哪?”
我说:“出去走走。”
门关上那一下,我听到她在屋里哭了。
04
雨停了,街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上,亮晃晃的。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远,也不知道要去哪。手机震了几下,我没看。周清妍打来过电话,我没接。谢问兰也发了几条消息,我一条没回。
走到一个路口,我站住了。
对面是一家烟酒店,老板正蹲在门口吃晚饭,端着碗狼吞虎咽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跑销售那几年,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吃盒饭,吃完一抹嘴接着跑客户。
那时候难归难,但心里踏实。
现在呢?钱比以前多挣了,但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我掏出手机,看到谢问兰发了七八条消息。
前面几条说的是“回来吧我错了”,后面几条说的是“你别吓我”,最后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一听,里面是她哭的声音,夹着女儿在一边问“妈你咋了”。
我站在路边,吸了一口凉气。把手机收起来,往回走。
电梯到三楼,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谢问兰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手机。
她看到我,眼圈又红了,但没哭出来。
张了张嘴,只说了句:“饭还热着。”
我走进去,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汤,都还是温的。
谢问兰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女儿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着光。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我弟把那些钱还回来了吗?”谢问兰突然问了一句。
我抬起头看她:“什么钱?”
“他拿公司那些钱,还回去了吗?”
我说:“我哪知道。”
谢问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但说到底他是我弟,我不能不认。”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谢问兰没回答。
我站起身,收拾碗筷。谢问兰跟着站起来要帮忙,我说:“我来。”她站在一边,看着我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泡沫在我手指间滑来滑去。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这个家到底还能不能完整?
05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周清妍的电话。
她的声音听着比昨天好了些:“萧鑫,你今天有没有空?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
半个小时后,我在公司附近那个茶楼见到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看到我过来,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坐下,她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回来。”
“我回来了又能怎样?”我问。
“你回来,我才有理由查账。”周清妍说,“谢鹏挪用的那笔钱,要走公司内审才查得出来。你现在离职了,我查他的账会被董事会质疑背后搞人。但你还在公司,我就能用业务复核的名义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而且,你女儿那事,我会处理。”她看着我说,“我已经让人把那个家长群的聊天记录全部截下来了,上面有谢鹏联系群主的证据。只要他敢发,我就立刻报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坚定多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我回去想想。”
走出茶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很。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天很蓝,云飘得很慢。
谢问兰又给我发了条消息:“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谢鹏发来的:“姐夫,听说你昨天找周总了?别听她瞎说。”
我看到这条消息,心里的火又冒起来了。我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花坛边。
车旁边站着个人,是薛光华。
他靠在前轮上,叼着一根烟,看到我走过来,把烟掐了,冲我笑了笑:“萧哥,聊两句?”
06
我没理他,直接往楼道里走。薛光华从后面跟上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萧哥,你别这样。”他在后面追着说,“都是为公司干活,谁都不容易。”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他。薛光华被我突然停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谁都不容易?”我看着他说,“那你跟我说说,你六万块钱的年终奖拿得容易吗?”
薛光华的脸色变了变。“萧哥,你这话说的……”他干笑了两声,“那数字是上面定的,跟我啥关系。”
“是吗?”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才2000?你提前看到了?”
薛光华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接话,手指搓了一下,捏了捏香烟。
“有些事,我也不想的。”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子快步往车的方向走了。
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一声鸟叫。我抬头看,一只麻雀蹲在楼沿上,歪着脑袋看我。
我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谢问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我进来,赶紧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她站起来,问:“你吃饭了吗?”
我说:“没。”
“我去热。”
她走进厨房,开了火。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
我坐到沙发上,手机震动了一声。是周清妍发来的消息:“萧鑫,明天下午我开董事会,把你拿到的那个文件夹带过来。”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厨房里忙活的谢问兰。油烟机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抬手拨了一下,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晚上,家里的灯都关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谢问兰躺在另一边,呼吸很轻,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翻了个身。黑暗中,她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我不想让你回去,你会怪我吗?”
我没回答。
过了很久,我听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紧了紧。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光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亮痕,又没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公司找周清妍。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沈玉静坐在主位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谢鹏坐在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周清妍坐在会议桌的顶端,清了清嗓子:“各位,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有件事需要商量。”
她说着,把我递给她的文件夹平摊在桌上。
“这份东西,是公司内部一个员工用孩子的事威胁我,让我给他的亲戚少发年终奖。大家想看,我可以公开。”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谢鹏手里转的那支笔,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沈玉静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鹏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周总,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周清妍的语气很平静,“就是想问问谢副总监,你在董事会上拿孩子的事威胁老板,这算什么事?”
会场一片哗然。
谢鹏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薛光华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
沈玉静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有些事关起门说。”
周清妍看着她妈,没接话。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谢鹏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青。他咬着嘴唇,攥着拳头。过了一分钟,他才松开拳头,拉开椅子走出去。会议室的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
07
谢鹏走了以后,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冷了。
薛光华坐在那里,像是在椅子上生了根。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周清妍没看他,对着在座的所有人说:“关于他在公司里的事,等内审结果出来再说。”
散会后,周清妍把我叫到办公室。她把门关上,靠在那张黑色皮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猜,我妈知不知道?”
我没回答,但我心里有答案。她当然知道,甚至可能就是她在后面推的。
周清妍揉了揉太阳穴,说:“他从财务拿走的定金,我已经让人截住了。数字不算大,但足以让他停职。”
我看着她,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她想了想,“看他自己怎么选。”
我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谢问兰坐在床上哭。枕头湿了一大块,她抬手抹了抹眼睛,看到我进来,眼泪掉得更凶了。
“谢鹏给我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把事情捅到董事会上了。说他完了,让我来求你放过他。”
谢问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他是我弟……”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慢慢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我答应你了,明天不去。”我说,“这事让法务去办。”
谢问兰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很久,她说了句:“我以为他最多就是小打小闹,没想到……”
08
接下来的几天,谢鹏没再来找我。
薛光华倒是主动打了一次电话来。他在电话那头说,能不能见一面。我没答应。他说:“那行,你自己保重。”
公司内审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谢鹏挪用的数额不大,但证据确凿。法务那边给他发了离职通知,让他在一周内办清手续。
谢问兰跟娘家的关系也彻底断了。
她爸妈倒是打过两次电话来,每次都是骂她没良心,说她不帮弟弟。
谢问兰每次接完电话都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做饭、洗衣服、管孩子。
沈玉静那边倒没什么动静。听周清妍说,她妈在家躺了几天,连董事会都没参加。
日子照常过着,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但家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谢问兰还是早起做饭,但话少了。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里洗碗,洗了老半天也不出来。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注定要疼。
09
有一天,谢问兰忽然跟我说想出去上班。
她说:“女儿大了,我能脱手了。我也该找点事做,不能老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不高,但她干得挺认真。头几天回来的时候,她跟我说站了一天脚肿了,但脸上是笑着的。
有一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递给我说:“给你买了件衬衫,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接过来,拆开袋子一看,是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料子摸上去挺舒服。
我换上以后,她上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能穿出去见客户。”
我没接话,站在那里,看她弯下腰收拾拆开的包装袋。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是能过下去的。
10
三个月后。
我在城东租了一间办公室,门面不大,二十来平米,摆了两张桌子、一台饮水机、一个文件柜。
墙上挂了一块白板,写着几个客户的名字。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都是老客户。
有几个人进门看到我,拍着我的肩膀说:“萧哥,你这地方比我办公室强,清清爽爽的。”周清妍也来了,开着她那辆白色轿车,停在我店门口。
她下车,手里捧着一盆绿萝,递给我:“送你个开张礼物,好养活。”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环顾了一圈,又说:“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我点了点头。
客户走了以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盆绿萝发了一会儿呆。谢问兰端了杯茶放到我桌上,说:“第一天开张,别愁眉苦脸的。”
我说:“我没愁眉苦脸。”
她笑了笑,走到门口去擦玻璃。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我掏出手机,看到谢鹏发来了一条微信。我没点开,直接删除了聊天记录。
抬头看窗外,谢问兰正拿着抹布擦玻璃,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点晃眼。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又用力擦了擦,玻璃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接过抹布,帮她擦剩下的那片玻璃。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
远处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经过,小孩子手里举着一个冰淇淋,舔一口,笑一下,手背上全是奶油。
孙子问他奶奶,这是什么店。奶奶说,好像是卖货的。我说:“妈,这是我爸开的店。”
那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了过去,小孩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舔掉了手里的奶油。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过的吧。有些事情碎了,但还能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粘回去。粘得不好的地方,就让它留着。反正,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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