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乐 发自 凹非寺
量子位 | 公众号 QbitAI
1953年,亨利·莫莱森(简称H.M.)走进了一间实验室。
彼时的他不会想到,往后自己会成为神经科学发展史上标志性的案例。
为根治从小反复发作的癫痫,医生切除了他大脑内侧颞叶的部分组织。
手术成功控制住了癫痫,但也带来了无法逆转的副作用:他再也无法形成长期的全新记忆。
童年的往事、旧日的住所他记忆犹新;可几分钟前刚聊过的人和事,转瞬便会彻底清零。
科研人员短暂离开再折返回来,H.M.总会像初次见面一样,礼貌地重新问候眼前这个人。
不过,真正颠覆学界认知的并不是他失忆这件事,而是镜像描画实验带来的发现。
记住,不等于想起来
研究人员安排他看着镜子临摹复杂图案。
虽然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练习过这项任务,但日复一日下来,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
身体记住了经验,可他的意识对此一无所知。
这件事让科学家明白:存储经历和主动回想是两套各自独立的过程
信息可以被保留,却不一定能被调取。
如果H.M.代表记忆缺失的极端,俄罗斯记者所罗门·舍雷舍夫斯基则站在了另一个极端。
他可以长久记住海量文字、数字和细碎画面,可超强记忆反倒成了枷锁——
他没法过滤无用细节,气味、画面、零碎往事随时随地涌上脑海,繁杂信息挤占了思考空间,导致他很难从具体画面中提炼出抽象理解。
两个案例印证了同一个核心道理:遗忘并不是记忆的漏洞,它本就是记忆自带的能力
高效的记忆,是筛选关键内容、舍弃琐碎细节,后续再结合现实重新理解过往。
但反观当下的AI行业,大家做的恰好是相反的事。
现在主流AI记忆方案逻辑十分单一:
把过往对话全部储存,借助向量匹配,检索相似度高的聊天片段用来回答问题。
不管是RAG检索还是超长上下文,本质只是在做存储和关键词匹配。
它调取的是历史记录,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回忆,内容相似,并不代表贴合问题本身。
为什么相似不等于相关?
特德·姜在小说《双面真相》里,借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逻辑给出了更深的解释。
第一种叫vough(事实存档),只客观记录真实发生过的全部细节,不加主观改动。
故事中一位父亲,机器录像清清楚楚证明是他率先指责了女儿;但在自我辩解的本能驱使下,他脑海里篡改了事实,一直认定是女儿伤害了自己。
第二种叫mimi(现实解读),结合当下处境对过往经历做出合理理解,帮我们自洽地继续生活。
人脑有一个天生的特性,每次回忆往事的时候,都会悄悄改写记忆内容。回忆和修改过往经历,是人脑绑定在一起的本能。每一次想起,都是一次重写。
但AI可以打破这种束缚。
原始事实的存档和结合当下的回忆推理,完全可以拆分成两套独立系统。
存档阶段恪守客观事实,一旦记录完毕就绝不改动;回忆阶段针对当下问题,综合多条线索重新推导答案。
回忆不该只是简单查表,而是结合现状重新梳理过往经验。
一群来自上海交大、哈佛、CMU、芝加哥大学、清华、UC Berkeley、JHU、复旦、UCL等名校的年轻人,创办Shadoweave(织影)团队,自研了HolographicMemorySystem全息记忆系统,正是沿着这套思路在工程上落地。
就像全息底片哪怕只剩碎片,依旧能够复原整张图片,人类的回忆,也是依靠碎片化线索还原完整经历。
HMS的做法很明确:
历史记录封存之后不再改动;当面对用户提问时,系统梳理问题对应的时间、人物关系,沿着多条线索搜集信息,交叉核对事实,最后整理出可靠答案。
在完成静态分层设计之外,HMS更进一步加入了自进化机制,依托真实对话反馈,持续打磨计数去重、日期校正、事实状态判定等核心能力。
这套自进化逻辑,复刻了人脑里记忆巩固的原理。
人在睡眠休整期间,海马体会回放往日经历,大脑皮层从零散事件里萃取深层规律,沉淀成自己的认知范式。两者本质相通,都是对海量信息做精简提炼。
一套架构是否可行,最终要看实测结果。
在基准测试中,最终HMS在LongMemEval和LoCoMo两项测试中同时登顶,准确率暂时处于领先水平。
从单次回忆到长期记忆底座
解决了单次调取记忆的难题之后,更深一层的问题随之而来:这些长期积累的Memory,应该存放在哪里,又应该如何持续生长?
带着这个问题,团队正在开发他们的产品Memory Bank,希望把记忆能力真正带入用户的日常使用场景。
在人类认知中,记忆本来就是一个动态系统,它不断压缩旧信息、更新已有认知、把零散片段重构成更凝练的经验。
Sutton的Oak Lab就是主张AI仿照人类逻辑,依托长期记忆生成经验,这种经验沉淀之后催生出智能。
而Memory Bank背后也是这种记忆观。
经验沉淀的原材料,藏在每个人日常的碎片化交互里。
但用户的聊天记录躺在对话应用里,浏览历史锁在浏览器里,会议、文档、日程又各自分属不同平台,每个AI只能接触其中一小部分局部信息。
于是每一次在不同平台的交互都要重新建立上下文,AI的经验永远无法结转,也无法形成对用户的连续认知。
Memory Bank想做的,是统一管理这些长期积累的状态信息,让不同模型、不同Agent共享同一份连续记忆
打通统一记忆层之后,上游的每一种认知节点就能借助统一记忆表征实现经验积累,进而为智能在多模型之间流转创造条件。
落到日常体验上,它就能适配每个人碎片化的数字生活。
比如开会之前系统根据会议标题、参会人和议题自动召回相关记忆;打开一个聊天窗口时它按联系人召回上次聊过什么、对方偏好什么、还有哪些事情需要跟进;写作时相关的历史材料会在输入框旁自然浮现……
每一条被召回的记忆都带着来源、时间和置信度,用户可以查看、隐藏、删除记忆或是停用对应数据源。
后续Memory Bank也将支持跨应用、跨设备、跨Agent共享长期记忆,并把授权、管理、删除做成完整能力,让记忆始终握在用户自己手里。
当然了,从这个定位上来看,Memory Bank并不打算取代任何一个应用。
它真正的价值在于让不同的模型能够基于同一套Memory持续工作,为Agent长期运行提供基础设施。
不只是Memory
在记忆之外,团队还有更深层的思考:未来AI持续运行的过程中,真正需要管理的是不断产生和变化的状态。
记忆只是这种动态状态的一部分,更关键的命题是围绕这种动态状态构建一种新的计算范式。
沿着这个思路继续延伸就能发现:机器人边缘计算、近存计算和AI记忆,三者底层逻辑高度一致——
让状态尽量留在产生和消费它的地方,局部问题在本地完成闭环,只将必要信息向上提交全局处理。
芯片设计依靠这套逻辑削减数据搬运成本,人脑借此划分本能反射与深度思考……
织影(Shadoweave)同样把这套准则引入AI记忆体系,区分本地留存内容和全局共享内容。
到这里,一个更本质问题浮出水面:为什么记忆注定独立成层?
计算机体系结构早已给出答案。
大模型本质只是一个认知节点,负责推理计算;记忆是和推理正交的另一套命题,它处理信息的组织、筛选、遗忘、整合。
就像计算机诞生之初,CPU和存储本就是两套分立系统,没有人会因为CPU厂商实力强劲,就否定存储独立存在的价值。
缓存、内存、硬盘组成的存储层级,最终成长为万亿级赛道,决定整机运行上限。
如今AI或许正在复刻这段历史。
当下的大模型、未来全新模型形态、落地现实的具身智能,全是独立的认知节点,但它们都迫切需要同一种东西:可以持久保存、跨会话生效、随使用持续迭代的记忆层。
现阶段行业里大家靠RAG零散搭建记忆,和早年每一台电脑自己焊接存储如出一辙。
碎片化修补只是过渡期,最终行业或许会收敛为一套通用记忆底座。
但通用记忆层天然要求中立。当记忆以标准化、中立的形态,在不同模型、Agent、设备间流转继承,它就脱离单一产品的私有功能,升级为AI时代的记忆协议
模型厂商可以做适配自家产品的浅层记忆,但不太可能搭建跨厂商的公共记忆层,毕竟谁都不愿意把自身智能的根基交到竞争对手手里。
这便是织影(Shadoweave)的定位:不去开发一款定制化记忆工具,而是打造面向全行业的AI记忆协议。
回看科技发展史,80年代胜出的不是某一台PC,而是统一操作系统;90年代出圈的不是单一浏览器,而是实现万物互联的TCP/IP;2010年代红利不属于某一款芯片,而是可以调度海量算力的CUDA。
一旦记忆协议成型,托起的就不再是一款产品,而是完整的智能生态。
在此基础上团队持续打磨Memory IR、Memory Runtime,开放Memory SDK与新一代Memory Benchmark。
后续会将持久记忆打通感知、推理、控制、具身行动,任何机器人、Agent接入体系后,直接继承过往沉淀下来的经验规律,不必从零学习。
回望开篇,H.M.暴露了人脑记忆的一个根本局限:存储和回忆可以被手术刀分离;
舍雷舍夫斯基则暴露了另一个极端:无限存储反而窒息了理解;
而《双面真相》里的那位父亲又揭示了第三种困境,人类的记忆总会为了自我叙事篡改事实,客观事实vough和服务当下理解的mimi在人脑里很难彻底分开。
但机器拥有先天优势,可以将忠实存档和定向回忆彻底拆开。
过去数年行业比拼的都是模型单次推理的天花板,但模型决定AI单次有多聪明,记忆决定这份聪明能不能沉淀、延续、代代继承。
当AI不再是结束每次对话都失忆的天才,可以长久记住人和过往经历时,记忆基础设施的战略价值,可能完全不输今天的算力基础设施。
特德·姜借书中人物道出核心要义:数字记忆真正的优势,不在于证明自己永远正确,而是敢于承认自己出错。
因此判断AI真正拥有记忆的标准,从来不是储存的信息更多,而是学会基于碎片化线索重建过往,并且愿意承认自己记错。
放到AI语境里就是,原始事实固定不变,但推理结论可以被重新审视。
这正是织影(Shadoweave)团队践行的设计思路,原始记忆严格封存绝不改动,AI开展回忆推理时,依托多条证据交叉核验,如果新线索推翻旧判断,系统就会摒弃之前的错误结论。
依靠这套机制,AI才拥有真正的回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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