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枪,十二点八亿美元,隔着不到两年时间,压在金吉奇同一条命线上。
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二日中午,贝尔格莱德塞尔维亚政府大楼前,佐兰·金吉奇正要进门。枪声从附近建筑方向响起,他胸部中弹,警卫围上来时,人已经倒下。
他五十岁。
这个倒在政府门口的总理,两年前刚把另一个塞尔维亚政治强人送上了去海牙的路。
那个人叫米洛舍维奇。
一九五二年八月一日,金吉奇出生在波斯尼亚的沙马茨。父亲是军人,家里规矩重,孩子从小见惯命令和服从。
可金吉奇偏偏不是愿意服从的人。
他后来进了贝尔格莱德大学哲学系,读书,辩论,参加学生运动。七十年代,他因反对铁托终身任职一类政治安排吃过苦头,之后去了德国,在康斯坦茨大学拿到哲学博士。
一九八九年,他参与创建民主党。那一年,东欧局势急转,街头、议会、报纸,全在变。金吉奇看得很清楚:靠旧秩序往上走,轮不到他;靠反对派翻盘,才有他的座位。
他赌这一把。
一九九七年二月,他当上贝尔格莱德市长。市政厅里,那把椅子还没坐热,到九月就下来了。
可这短短几个月够了。
贝尔格莱德知道了这个会讲哲学、会组织抗议、也会算政治账的人。往后,米洛舍维奇在台上一天,金吉奇就在台下一天等机会。
机会来得很凶。
一九九九年,北约轰炸南联盟,贝尔格莱德的桥梁、电厂、电视台、街区都卷进火光里。米洛舍维奇扛着西方压力,国内反对派却在重新排队。
金吉奇的路线很明白:米洛舍维奇必须下去,塞尔维亚要重新靠近西方。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落到现实里,就是另一笔账。
二〇〇〇年九月,南联盟总统选举,科什图尼察成为反对派推出来的人。金吉奇没有站到台前当候选人,却是背后最有分量的组织者之一。
十月,米洛舍维奇下台。
钱和人,摆在一张桌上。
二〇〇一年四月一日凌晨,塞尔维亚警方逮捕米洛舍维奇。人民日报当天报道说,南联盟前总统米洛舍维奇凌晨被塞尔维亚警方逮捕入狱,塞尔维亚方面当时还表示,将根据国内刑事调查起诉他,而不是立即按海牙法庭要求办理。
这不是终点。
真正要命的一步,在六月二十八日。
这一天,南斯拉夫宪法法院刚要求暂缓执行同海牙法庭合作的行政命令。南联盟总统科什图尼察也不同意这样做。
金吉奇还是动手了。
塞尔维亚政府决定把米洛舍维奇送交海牙。当天,米洛舍维奇被押上飞机,离开贝尔格莱德。
飞机一起飞,很多塞尔维亚人心里的线断了。
在支持者眼里,米洛舍维奇不是普通前总统,他是刚经历北约轰炸后的国家象征。你可以在国内审他,可以清算他的贪腐,可以让塞尔维亚人自己判他。
可把他交给海牙,就成了另一回事。
第二天,布鲁塞尔的南联盟援助会议开了。国际捐助方承诺提供约十二点八亿美元援助,高于原计划的十二点五亿美元。
账面上,金吉奇赢了。
可他手里拿到的不是一张安全通行证,而是一张催命符。
国内反对他的声音开始变硬。社会党人骂他,民族主义者骂他,许多普通人也觉得这口气咽不下。贝尔格莱德街头,金吉奇不再只是“改革派总理”,也是那个把前总统送到外人法庭上的人。
他自己还在往前冲。
二〇〇二年二月,米洛舍维奇在海牙出庭受审。金吉奇对海牙法庭也不满,他指责法庭审判不力,说法庭任由米洛舍维奇发言,把审判弄成一场“昂贵的马戏”。
这句话很重。
他把人送走,本想让这件事尽快成为过去。可米洛舍维奇在海牙法庭上仍然能讲话,仍然能牵动塞尔维亚国内情绪。
金吉奇没能把旧时代关进笼子。
笼子反倒罩住了他。
二〇〇三年二月四日,南联盟改组为“塞尔维亚和黑山”。旧国名退场,新国家挂牌。金吉奇站在权力中心,离他想要的西方式转型似乎只剩一步。
三月十二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政府大楼门前,他走向入口。
枪手开火。
子弹击中他的胸部和腹部。救护车把他送往医院,抢救没有把人拉回来。
他没有说话。
塞尔维亚随即进入非常状态。警方后来指向“泽蒙集团”等有组织犯罪势力,以及同特警、秘密警察有关的人员。二〇〇七年,涉案主犯乌莱梅克和开枪的约万诺维奇被判四十年有期徒刑。
刀口收回来了。
可金吉奇已经不在了。
米洛舍维奇后来死在海牙监狱里。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一日,法庭确认他在拘押中去世,初步尸检结果显示死于心肌梗塞。他到死都没有等来最终判决。
金吉奇比他早走三年。
一个被押去海牙,一个倒在贝尔格莱德政府门前。一个死在牢房里,一个死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
很多人只记得金吉奇亲西方、会改革、懂哲学,却容易漏掉另一个细节:他最关键的一次政治选择,不是演讲,不是竞选,也不是组阁,而是把米洛舍维奇交出去。
那一刻,他换到了援助,换到了西方掌声,也换来了国内最深的一道裂口。
二〇〇三年三月十二日,贝尔格莱德政府大楼外,地面上还有人来回奔跑。门就在前面,办公室也在前面,金吉奇却再也走不进去了。
他用一架飞往海牙的飞机,给自己铺出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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