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有在和自己失去联系的时候,才会容易迷茫。
你按部就班的活着,一步都不敢出错,以为自己会幸福。生活没有什么不好,平静如水,但你却越走越迷茫,甚至在某个时刻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恍如梦幻一样的不真实”,你很疑惑,“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自觉地怀疑一切,甚至怀疑“想成为自己”这个愿望本身是否真实?
怀疑是走向真实的第一步。迷茫是远离自己后的副产品。
距离自己越远,那种无根的、轻飘飘的感觉就越强烈。这种轻是被剥夺了沉重命运后的虚无,是灵魂被从大地上切断后的流放,是一种存在本身的无着落。
如果你一直和自己保持联系,你就会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大概什么时候能达到什么程度。可能会有遗憾,但总体上对自己是满意的。
日子艰辛,你可能会觉得难过、苦闷。但你会很清楚,这只是生活的困难引起的身体的透支,造成的精神上的苦闷。你会难受,但不会迷茫。
你的感受是真实的,因此,你的成长是踏实的、稳健的,你的判断是合理的。
可如果和自己断联了,你存在的支点没了。你没有根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意义的随风漂流。
你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你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你活着只是惯性的存在,你感受不到任何一件事的重量——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所有选择都与真正的你无关,一切结果都不值得庆祝或哀悼。时间从指缝流过,你甚至懒得握紧。
你什么都不在乎,好像是达到了一种极高的境界——与世无争。但你心里清楚,那不是超脱,是麻木,或者说是一种虚无意义上的空。
与世无争的前提是曾经或者想要拥有过“世”,然后再放下;而你,失去了“自己”,也就没了争的主体,无从争起。从来没有真正拿起或者想要过,也就谈不上放下。你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包括那个本该在意一切的自己。
断联是如何产生的?
你遇到的所有的事情、感受到的所有的感觉综合起来,造就了一个现在的你。但现在的这个你,不一定是真实的你。
就像是一棵树。你本来是一个苹果树,有可能被后天修剪成盆景,也有可能被喜欢吃桃子的人嫁接成苹果树。
你觉得难受,但又说出不原因。
因为作为盆景的你很漂亮,得到了很多人的欣赏;作为“桃树”的你也能接出一些还不错的果子,比旁边只会结酸李子的李子树强多了。偶尔,你还会为自己获得的短暂成就感而沾沾自喜。
每个人都告诉你,不是随便什么植物都有运气做盆景的,修剪盆景不仅需要技术,还有需要耐心和审美;同样,也不是什么植物都值得费心思去嫁接的。你应该心存感激,感到满意而且幸福,若非如此,你就是不懂感恩、没良心。
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那些修剪、嫁接你的人,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他们理所当然的用他们的感觉取代你去感受,而且完全意识不到有什么不妥。
他们早已分不清,替你去感受和让你自己感受,究竟有什么区别。这就造成了一个荒诞的现象:你幸不幸福你说了不算,他们说了才算。就像你肚子疼不疼你说了不算,他们说了才算。
这是他们的不幸,也许他们早已经内化了自己是盆景或者是桃树的概念了,他们早就忘记自己是一棵苹果树。他们不可能、不敢、也无法记起他们曾经是苹果树,无力面对自己这一辈子可能是个谎言的沉重。
可惜的是,他们虽然看似习惯了,但依然无法面对内心的空洞,这种空洞让他们无处遁形。所以,他们毕生最害怕的事情就是面对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可以帮助他们逃避自己。
他们不是不爱你,而是无法理解。他们真心认为,把你变成一盆人人夸赞的盆景,是给予你的最高幸福。这是他们认知的局限,也是他们自我保护的必然。就像蔓藤不知道自己在绞杀树。
盆景没什么不好,桃子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那不是你!
你的确应该感到幸福。但并不是他们说的那个原因,而是你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敢于面对自己是个苹果树的事实。
这让你痛不欲生,你那么辛苦才看到了自己,却发现长期被随意修改、涂抹后,已经伤痕累累、面目全非。
这种厚重的痛苦,逼着你面向大地,找到自己的根。这个时候,你再想轻飘飘的,已经不可能了。这个看见是不可逆的,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为什么你应该幸福呢?
这个应该,不是谁替你感受。而是你自己能够感受到的,如果你愿意承认的话。
就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
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强盛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沉,我们的生命就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消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
你需要警惕的是轻,而不是重。
你觉得你无法承受生命如此之重、自由如此之重、自我成长的责任如此之重,但事实上恰好相反,你能承受属于你的生命的重量,我们每个人都能,因为自然法则决定了,上天不会让苹果树承担接梨子的责任,你只负责找到你自己的根,砍掉坏死的部分,保护好还活着的部分,让它自由、自然的成长,它自己会发出新芽,长出果子来的。
你应该感到幸福,不是为经历痛苦而幸福,而是为获得了承受“真实的重量”的能力而幸福。你看穿了“轻”的谎言,把自己从“飘”的状态中赎回。这是一种因为敢于直面真实而获得的、无可撼动的主体性力量。
别太迷信他人。一般来说,极少有人在意你原来是什么,也不在意你真正喜欢什么。哪怕你是伟人、明星。
他们看到的你,是他们的投射,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功能。至于你是谁并不重要,你能提供什么才是重要的。
那些修剪、嫁接你的人,他们是在替自己“圆梦”,你只是一个最方便、最合适的载体。
那个爱你以十年起步、没了你活不下去的人,爱的极有可能是一种自我救赎的可能——而这个救赎,是需要他自己完成的,他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把这种渴望投射到你的身上。
那个疯狂追随你的人,爱的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影子。从你身上,他看到自己失去的可能性。
你不需要为此内疚,也不需要承载任何人的期待。满足别人的前提是自我满足。当你自己根深叶茂了,才有提供给别人庇护的可能。如果还没有到那一步,你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否则,你既无法真正满足自己,也无法真正满足他人。
你只是一棵苹果树,很自然地想要结苹果。但不巧的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周围没人喜欢、想要苹果树。于是,他们精心或者不精心的把你改造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然后向周围人微笑着展示自己的成果。
你是大家眼中别人家的孩子,可你并不幸福。你有时候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梦幻一样的不真实。
当你看见真相,扯下不属于、但已经融入到你体内的枝条,你忍着剧痛,并主动背负起了“成为苹果树”这一沉重负担。这种“重”让你痛苦,但它也把你拉回“大地”。痛苦,在此成了真实存在的证明和生命的锚点。 你终于不再是一个漂浮的符号,而是一个在疼痛中确认自身边界和根系的实体。
你挣脱了环境,找到了一片勉强可以生存的土壤,带着周围人的不解、失望,甚至怨恨,带着满身的伤疤和流着血的伤口。但你心甘情愿,因为你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但在这个时候,你却惊恐地发现,你忘了苹果树是什么样子的,你不知道该如何生长了。
中间有太长的空白期,让你不断怀疑,你是否还是原来的自己。
你甚至会忍不住去怀疑那些根本性的东西,比如,你是否真的是一棵苹果树?是否想结苹果的愿望,也是外界的嫁接?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有点儿像是一个从小练书法的人,未曾中断,他便能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水平、行业的现状与历史,甚至能预判未来的高度。于是他可以调整心态,与现实达成某种和解。
而另一个人,十岁时中断了,三十七八岁才重新捡起。这时,他彻底拿不准自己了。要么从零开始,要么与过去衔接,但哪条路都困难重重——他不再是个孩子,社会对他没有儿时的宽容,肩上还压着家庭的责任。这些压力汇成一种羞耻感,让“从零开始”都变得沉重。
练习的时间也被严重压缩。更关键的是,按照人生的逻辑,他不能真的从零开始——那样,根就断了。他必须和过去连接上,找到那条只属于他的、独特的路径。可是过去的感觉,只剩下模糊的回忆,他甚至不敢确定,那些回忆是否真实发生过。
正常人的人生像是一条流动着的河流,即使被迫改道,也能找到上游的痕迹。但你而人生是被截断的——中间那段为了换取生存资格不得不“做盆景”“装桃树”的岁月,不是你真正的人生。不仅没跟你留下该有的成长痕迹,反而偷走了你的成长机会、剥夺了你的珍贵时光。
这根本不是一句"走弯路”所能概括的,这是对一个人的本质或者说主体性最残忍的剥夺、对这个人生命和时光赤裸裸的偷窃。
走弯路至少是你的主动选择,是你在自己的道路上探索;而成为盆景或者桃树是被动的入侵,它意味着你存在的功能是为他人提供审美、实用价值,你的生命时间不是“你的”时间,你的成长和发展被完全替换,这在本质上是一种“存在被剥夺”,在你根本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你的主体性被悄无声息的替换掉了。
结果就是,当你觉醒时,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修正的少年时代,而是一个巨大的存在真空。你没有连续的个人成长史,这导致了“无根性”和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像是从十岁八岁被一个异域世界掳走,做了试验品的个体,在这实验期间,你被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意识。当你恢复了自己的意识回来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了。
最可怕的不是世界变了模样,而是你不知道如何继续。也不知道自己被掳走前的记忆是否真实。你只知道,在被掳走的岁月里,你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又找不到原因。
因为被掳走的岁月,不是一段错误的路,而是一片虚无。
当你挣扎着回来,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接续的少年时代,而是一个巨大的、被偷走了成长机会的时光黑洞。
更可怕不是伤痛和生活的压力,而是你连从零开始都带着羞耻感,因为社会时钟和你内在的断裂感,让你无法像孩子一样坦然。社会对你也已经不再有像是对待孩子一样的宽容和耐心。
如何和自己联系起来?
回归是一次不回头的、向着大地的扎根。
还原过去的自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只能笨拙地去探索,摸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像对待一个被长期囚禁后刚获释的人一样对待自己。给自己一个低风险、无评判的探索空间。允许自己从零开始,坦然地接纳那份“羞耻感”——承认它,就是宣告它的失效。
别去怨恨那些被掳走的时光,被怨恨吞噬不是你的本意——它违背你的生长渴望。那些后来断裂的、痛苦的经历并非毫无意义,它构成了你如今想要找回自己的强烈意志和深度。
不再努力去辨别关于过去的回忆是否真实,是否能够准确地接上过去。用更多精力和时间去感受,感受那些唤醒自己的时光。这些不被时间定义的感受,比回忆本身更真实、更有价值。
生命不是记忆的复刻,而是感受的延续。
就像不用去回忆十岁时候写书法用的是哪种挥墨方法,去感受那种让自己沉醉的感觉、手臂挥舞时候的自由。
苹果树忘了怎么生长是没办法的事,但它的根系还活着。依靠本能,它天然就知道如何去吸取土壤中的营养,如何一点一点地成长。这个时候,你的任务是去除那些干扰——拔掉那些想要修剪自己的冲动、剥离血液中桃子的味道,让生命自己流动起来。
完美、完整什么的,就别再奢求了。真实的活着,对我们这些曾经被迫离开自己而不自知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解放。
我们没办法,也不可能成为一棵完美的、和从未受伤时一模一样的苹果树。我们只能接受这个沉重而悲伤的现实,守护好残存的根,利用一切养分,让自己重新发芽。
如果足够坚韧,我们定能开花结果。这长出的,可能是一棵带着伤疤、枝干奇特、但结出的苹果无比甘甜的独一无二的树。因为它经历了濒死、挣扎、识别自我的全部过程,它的果实里凝聚了整个痛苦而真实的命运。
这将是一种全新的,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的完整和完美。
插图出自亨利·梭罗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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