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巨大的反对声浪下,国际足联(FIFA)主席因凡蒂诺8月1日宣布停止推进出售世界杯等赛事业务股权的相关提案。这项被戏称为“有违祖训”的计划从提出到告吹,仅用了4天。
争议源于国际足联日前宣布,计划成立一家子公司负责运营世界杯等赛事,并向“外部投资方”出售约20%的股权。因凡蒂诺称,此举是在全球推广足球的“黄金机遇”,将释放“此前未被挖掘的商业价值”,并增加对各会员协会的资金支持。
消息一出,欧足联、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联和亚足联均明确表示反对,欧足联还威胁称,若不废除该提案,欧足联与其55个会员协会将抵制包括世界杯在内的所有国际足联赛事。最终,因凡蒂诺8月1日宣布,因出售股权项目引发各方分歧,已不再符合最初目标,决定停止推进该项目。
在上海体育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李海看来,国际足联的后退并不令人意外。“该提案不仅冲击了各国足联的短期利益,更动摇了国际足球治理的根基,引发全球足坛对资本化、透明度和公平性的深刻反思。”
募资背后的商业盘算
美加墨世界杯刚结束一周左右,因凡蒂诺就抛下一颗重磅炸弹。
国际足联7月28日官宣正在筹划成立商业子公司“国际足联前进企业”(FIFA Forward Enterprise,简称FFE),承接电视转播、商业赞助、票务销售、品牌授权等全部商业权益,同时负责世界杯、世俱杯等核心赛事的商业化运营。
与此同时,FFE公司初始估值200亿美元,可以向“外部投资方”出售最多21%的股权,筹集42亿美元的资金。这意味着,如果这项计划顺利推行,拥有211个成员协会的非营利组织国际足联将在百年来首次正式迎来资本入局。
这一提案的公布时机十分巧妙,刚刚结束的美墨加世界杯再度证明了其作为全球顶级体育IP的稀缺性和商业价值。本届世界杯吸引超681万人次到场观赛,创造了世界杯历届观赛人数之最。半决赛刚打完,FIFA就宣布,2023-2026赛季总收入将超过150亿美元,远超2023年设立的110亿美元目标。机构预测仅世界杯就给FIFA带来了约90亿美元的收入。对于潜在的投资者来说,这场赛事可以被视作一场为期一个多月的大型路演。
从动态票价和二手门票交易抽成,到补水暂停创造的广告窗口,从批量生产的冠军戒指,到打包售卖的决赛草皮,这些本届世界杯新引入的设置虽然被批评“太商业化”,但也确实带来了新的收入来源,也侧面证明了世界杯的商业价值仍有上升空间,现在开发得还不够。
“国际足联并非单纯缺钱,而是寻求资本化转型。”李海表示,“国际足联收入虽高,但主要依赖四年一届的世界杯周期,现金流波动大。通过设立FFE并引入私人资本,国际足联旨在将世界杯等核心资产证券化,实现长期、稳定的融资渠道,同时释放此前未被充分挖掘的商业价值。”
对于这项资本化改革提案,因凡蒂诺进行了初步安排。
首先是为争取会员协会投下赞成票而设置的短期利好。因凡蒂诺致函211个成员协会,称如果这项计划能够顺利推行,每个成员协会将获得2000万美元的一次性资金,并在未来三年再获得2000万美元的资金,用于推动体育场、国家训练中心等各类项目的建设。这一安排获得了捷克足协主席彼得·特伦达、印度尼西亚足协主席埃里克·托希尔(Erick Thohir)的公开支持,后者表示印尼国家队排名正在上升,需要资金投入以延续这一发展势头。此外,国际足联还安排摩根大通为该项目提供咨询服务,聘请总部位于罗马的咨询公司OpenEconomics协助其引入外部投资者。
值得一提的还有人事安排,曾主导价值80亿美元F1收购案的自由媒体集团(Liberty Media)前CEO格雷格·马菲以商业顾问身份参与FEE公司组建。随后,通过增加分站、鼓励车手和车队运营社交媒体、通过奈飞纪录片吸引年轻受众等操作,F1商业价值大幅攀升,从小众精英赛事一跃成为全球顶级体育IP。
李海认为,这一聘任决定显示出国际足联向F1模式靠拢的意图,“F1通过引入外部投资者和商业化运营,成功将赛事打造成全球性娱乐品牌,实现了价值跃升。国际足联希望借鉴这一路径,借助专业商业力量提升赛事运营效率、扩大全球影响力,并吸引更多国际资本参与。”
他进一步表示,这一方案更深层的目标是重构全球足球治理格局。“通过资本绑定中小会员协会,国际足联试图削弱欧洲足联等传统势力的主导权,推动以自身为核心的‘全球足球民主化’叙事。同时,引入美国资本也为其未来在北美市场进一步扩张铺路,强化其作为全球体育IP的垄断地位。”
为何遭遇强烈反对?
事与愿违,因凡蒂诺的提案遭遇了强烈反弹。
尽管国际足联在声明和随后的澄清中一再强调:如果该计划得以实施,所有会员协会均可自愿参与,来自外部投资的资金不会导致国际足联的控制权发生转移,也不会对其治理结构产生任何影响,但这番表态未能平息外界的质疑。
当地时间7月30日,欧足联、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联均宣布旗下成员协会一致反对这一计划。7月31日,亚足联也发表了最新声明,表示与欧足联、中北美足联团结一致,共同捍卫世界杯。
为何洲际足联的反应如此剧烈?李海分析称,这背后有多方面的原因。首先是治理权威受挑战。提案未经充分协商单方面推进,破坏了洲际足联与国际足联的协商机制,削弱了洲际足联在赛事规划、规则制定等方面的影响力。
这一点也在洲际足联的回应中有所体现。欧足联公开质疑这一重大的足球提案为“秘密操作”,“是国际足联领导力的巨大失败”。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联也在声明中表示,成员们认为该提案缺乏正当程序、人为设定表决期限时间过短,并质疑称,国际足联目前的商业运营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何还要引入私人资本?
李海认为,国际足联的资本化改革提案还可能影响洲际足联的自主运营能力。若世界杯等核心赛事商业化,洲际赛事(如欧洲杯、美洲杯等)可能面临赛程冲突、商业资源被分流等问题。
以本次事件中反应最快、态度最强硬的欧足联为例,手握欧洲杯、欧冠、欧联、欧国联等赛事资产,依靠销售赞助和媒体转播权、加上部分门票收入,欧足联完全可以实现自给自足。该组织年初宣布,2024/25财年总营收为50.14亿欧元,是史上首个没有欧洲杯赛季的情况下,破50亿欧元营收大关的财年。
近年来,国际足联采取的一系列商业化举措,恐将侵蚀区域联赛的利益。世界杯扩军至48支参赛队伍、104场赛事,每年一届的世俱杯改成四年一届,并设立10亿美元奖金池,球队也从7支大幅扩军至32支,这些举措不仅压缩了球员的休息时间,也争夺着赞助商、广告商和球迷的预算。
值得注意的是,外界还质疑这一项目是国际足联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又一次“深度绑定”。约书亚·库什纳创立的投资平台Thrive Eternal被曝是这一项目的潜在领投方。约书亚是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的弟弟。自上任以来,因凡蒂诺和特朗普交往甚密,不仅是其第二任期就职典礼的座上宾,还将筹备美墨加世界杯的办公室设在纽约特朗普大厦。
“从地缘政治与利益博弈角度看,美国资本介入引发地缘政治担忧,洲际足联需应对外部势力对赛事主办权、规则制定等的潜在干预,维护自身独立性。”李海称。
在这项颇具争议的提案宣布之前,因凡蒂诺几乎提前锁定了明年的连任。
世界杯为FIFA带来了丰厚的财务回报,非洲球队在比赛中展现出的强大竞争力和黑马表现,很大程度上平息了外界对于扩军计划的质疑。眼看因凡蒂诺有望开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任期,将FIFA主席的工作做到2031年。
有媒体报道,因凡蒂诺卸任国际足联主席后,有望出任FFE首席执行官,传闻年薪对标美国NFL联盟总裁6400万美元,是其当前薪资的十倍。国际足联对此类高薪与职务传闻予以否认,称相关职位薪酬从未确定或讨论。
法国足协主席菲利普·迪亚洛公开表达了对现任FIFA领导层的不信任。有媒体表示,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地区足联的41个成员协会中,大多数对因凡蒂诺失去了信心。
国际足联内部的抗议同样激烈。国际足联主席高级顾问卡洛斯·科尔代罗宣布辞职,首席运营官凯文·拉莫尔公开发文称,被上司“骗了”,直言该计划不是FIFA或FIFA管理层主导的,“完全是一个个人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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