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侠战袍重回2003年初代托比·马奎尔版的经典造型,蛛丝发射器几乎被废除,生理蛛丝的设定再度回归,主角在战斗中被敲碎蛛丝发射器或弹尽粮绝的尴尬终于不复存在。
有鉴于蜘蛛侠IP过去时常以重启来延续新鲜感,7月29日上映的《蜘蛛侠4:崭新之日》也可谓一次重置式的重启,承接《蜘蛛侠3:英雄无归》结尾奇异博士消除全世界关于蜘蛛侠记忆的结局。
这部最新续集展示出美式超级英雄电影商业化的成熟程度,电影中的元素仿佛根据绝大多数观众的反馈客制化,汤姆·霍兰德版《蜘蛛侠》前三部时常被观众诟病的点,包括蜘蛛侠过度依赖科技,几乎被指定为钢铁侠继承人,其友情线与爱情线过于牵强等,都在这部影片中修正。
《蜘蛛侠4:崭新之日》剧照
但这正是这类美国电影的瓶颈所在,矛盾从未真正得到解决,而是不断延宕推迟,以方便续集的制作,世界观于是铺展得愈发宏大,直到一个个单独的超级英雄电影串联起来,构成所谓“漫威宇宙”、“DC宇宙”的叙事矩阵。《蜘蛛侠4:崭新之日》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复仇者联盟5:毁灭之日》的预热。
这无形中推高了普通观众的观赏门槛,却也筛选出一批超级英雄粉丝,他们贡献出影片的基础票房,超级英雄电影由此成为一门可以保本的稳定生意。同时,情节变得可预期,粉丝期望看到的不再是电影,而是他们所喜爱的某个特定角色,大杂烩式的英雄集结,无疑成为粉丝语境下的最优解。
美式超级英雄及其复本
许多现象级超级英雄电影,如初代《蜘蛛侠》三部曲、克里斯托弗·诺兰的《蝙蝠侠》三部曲以及《守望者》等,恰恰是拥有独立宇宙观的电影。
但此类作品的IP化、矩阵化运作形式,天然适合制作成系列,其华丽的特效亦能展示本土电影工业的成就。于是,美国之外的超级英雄电影,早期发展阶段时不仅在叙事层面接近好莱坞,也在特效技术上竭力追赶。
譬如始于2006年的印度电影《印度超人》系列,该片启用香港动作指导程小东,并让来自洛杉矶的视效总监监督片中的1200余个电脑特效镜头,远超此前所有印度电影。2010年的《宝莱坞机器人之恋》更以舞台剧式夸张的特效闻名。
《印度超人3》(Krrish 3)海报
自2002年初代《蜘蛛侠》开启超级英雄电影热潮以来,此类电影范式不断被复制到不同文化语境中,各国电影人赋予其易于感知的地域色彩,本质上不过是向全球电影市场贩卖某种旅游纪念品式的地方性。
这依旧是由中心向边缘扩散的传播轨迹,但近年来,这种轨迹已然转变。
许多在情节逻辑上真正本土化的超级英雄叙事开始出现。7月3日上映的刑文雄新片《特立独行》,即是一次有趣的本土化尝试,它并非发生在中国的美式超级英雄故事。呈现在银幕上的,是透过超级英雄这面棱镜折射出的社会光谱。
上映前夕,豆瓣等影评平台普遍不看好此片。疑虑主要集中于白敬亭饰演的超人王长海的战袍造型,观众认为其似乎构成对《黑袍纠察队》中祖国人形象的致敬,轮廓与剪裁如此相近,只是由藏青色主色换为白色。
两人的超能力,镭射眼、飞行能力等也别无二致,只是秉性完全不同。直到影片最后一幕,王长海都没有逾越规则,无论是县城的世俗规则,还是超级英雄学会的规则,祖国人则是失控版本的超人,把超人所有可能的阴暗面汇聚一身。
《特立独行》剧照 王长海(左)
而他们共同的母本超人几乎可以被称作最广为人知的美国超级英雄,1930年代,正是杰瑞·西格尔笔下的这一角色确定了超级英雄的描写范式:他们身着特殊制服、使用假名行动,拥有飞天遁地的超能力。
在其最风靡的1970年代,通过电影银幕上克里斯托弗·里夫的演绎,超人逐渐成为一个象征——他无所不能,却谦逊善良,近乎于神。新大陆的普罗大众用这一形象想象自身,浑然无知地重复着美国例外主义的命题。
祖国人作为典型的反英雄,却意外命中超人诞生之初的乖戾形象,同时又将超人形象隐含的国家想象推到聚光灯下。
1933年,西格尔首部超人题材短篇小说《超人统治》中,主角乃是一位名叫比尔·邓恩的流浪汉,他从一位科学家手中得到一种实验性药物,服下后便获得读心术、精神控制和预知未来的能力。邓恩因此堕落,开始用超能力牟利。
这是一个史蒂文森式的故事,但更残忍,这位初始版本的超人或许应该被称为超级反派,作为游离于秩序之外的他者,超能力不过是其内心欲望的放大器。《黑袍纠察队》的故事,几乎是这个未被关注的早期超人故事的当代翻版,通过回到超级英雄起源之初的原始设定,它完全拆解了此类角色的道德完人形象,将其放在更残酷的现实逻辑中。
《黑袍纠察队》祖国人(右)
进入日常生活的超级英雄
超人的形象,也是在西格尔不断迎合市场的过程中得以定格,流浪汉超人逐渐被其改造成打击罪犯的英雄,一名来自氪星的外星遗孤,在堪萨斯州乡村长大,既是普通的美国小镇青年,又是超然于秩序之上的他者。
超级英雄叙事的核心张力在此显现:拥有超能力的个体是应该服从当下的秩序,还是应该像尼采笔下的超人一样,笃信“人之所以伟大,乃在于他是桥梁而不是目的:人之所以可爱,乃在于他是过渡和没落”。
几乎没有任何美式超级英雄叙事能够完满解释超能力在当下秩序中的合法性,这些作品所做的不过是将超级英雄驱逐于日常生活之外,让其戴上面具,扮演一个符号。这也是为何他们始终要隐姓埋名,因为一旦公开身份,他们便从符号下降为可以被审判,被攻击,被定义的人。
《超异能族》剧照
2023年8月9日在Disney+播出的韩剧《超异能族》,则打破了上述传统。该剧改编自漫画家姜草同名原作,其特殊之处在于,它完全将超能力者放在韩国社会的现实语境中加以考察,与呈现视觉奇观相比,《超异能族》更侧重描绘角色们如何在美韩朝三国的政治漩涡中,守护家人、爱人,守护自己摇摇欲坠的日常生活。
《特立独行》也采取了相似的策略,径直让作为符号的“飞人”强行进入县城生活。
当片中角色用近乎刻板的过日子逻辑打量他时,超级英雄的严肃性被解构,喜剧效果便在这从崇高使命到日常泥泞的突降中显现。影片前半段王长海几乎从未脱下那身标志性的白色战袍,他经营干洗店的母亲,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反复追问战袍的面料材质,调侃儿子的长发和汗臭。
《特立独行》实际上是对当代年轻人困境的夸张化呈现,我们的时代久已进入齐格蒙·鲍曼所谓液态现代性,每个人都在不同地域,不同身份间流动,不得不直面整个世界的格差。影片中,王长海在月球基地所完成自我实现,到了县城依赖关系网的生存尺度中,不得不被重新审视,因其长期缺席,他已然是这个社会的外来者。
《特立独行》的故事,换了个版本,在不同国家,不同时代发生过无数次。人们说“枪打出头鸟”,也说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故乡成为先知。
《特立独行》剧照
当然,这里存在一个前提,即这所谓的“故乡”,仍然是缺乏流动性的熟人社会。作为土生土长的纽约人,蜘蛛侠的成功之处,恰在于其形象与纽约城市文化的绑定。
这座超级都市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社会,一个突然出现的蜘蛛侠,究其根本也不过是纽约880万市民之一。纽约这个舞台足够宏大,既能淹没彼得·帕克的存在,也能让蜘蛛侠在这钢铁丛林的脉搏中得到百万人瞩目。
初代《蜘蛛侠》之所以在上映多年后口碑持续提升,是因为这部电影抓住了超级英雄电影最触动普通观众的地方,即它将一个从普罗大众中拣选出来的普通人,提升为英雄。
汤姆·霍兰德版的前三部《蜘蛛侠》电影,则几乎沦为漫威宇宙的附属,主角脱离了普通人范畴,成为富豪钢铁侠的宠儿,使得一般观众丧失共情基础。
而到《蜘蛛侠4:崭新之日》中,彼得·帕克作为普通人的设定终于回归,观众看到他重新学习吐丝,游荡,控制自身的超能力。此种日常感,是蜘蛛侠故事之所以吸引人的重要原因,即使抛开华丽的战斗,观众也可以在一系列电影中,见证彼得·帕克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成长与成熟。
是将超级英雄从日常中剥离出来,让他去解决一个绝无可能出现的超级反派,还是将其放入日常生活的尺度之中,与看不见的敌手对决?这便构成经典美式超级英雄电影与《超异能族》《特立独行》的区别。
《蜘蛛侠》仍属前者,只不过相比钢铁侠、超人、蝙蝠侠、海王之类超级英雄,更侧重塑造一个平民英雄的想象。
《蜘蛛侠》系列核心的精神之一:蜘蛛侠是人们身边“友好的邻居”。《蜘蛛侠4:崭新之日》 预告截图
我们需要追问,何种模式更能展现“英雄”这一称谓的重量?
既然不存在美式超级英雄电影中那样有形的敌手,那么“英雄”就不再是一种姿态,可以经由超能力的炫耀式展现被完成,而是一种寻求超越的状态,必须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如此艰难地成型。
来源:谈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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