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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过七月,红米苋就在我家餐桌上频频亮相。女儿抱怨“怎么又吃米苋”,我却还是烧了又烧。这份执拗,不仅仅因为“七月苋,金不换”的农谚,更来自于我对外公的怀念。

我并非生长在江南,而是远在四千公里外的新疆。外公在刚褪去青涩的年纪,响应建设边疆的号召,从上海启程,行过戈壁、绕过山峰,去那一待就是一辈子。屯垦戍边的人们常说,新疆地邪,本地果实又大又甜,外来作物连芽都无缘见天。但外公不信邪,干脆在阳台开辟出一方小菜地——他想让出生在新疆的妈妈和我,尝一口江南的清香。

记忆中的红米苋,是独属于夏天的稀罕物,家中只有外公烧得好。他总用一只鹅黄色搪瓷盆盛得满满,咯咯笑着端上桌,用他混杂了四地口音的吴语,招呼我开饭了。盆中一汪汤水殷红而清亮,青翠的茎,褐红的叶,根根交错浸没在汤汁里。菜叶烧得软糯,入口一抿,蒜香包裹的清甜即刻攻陷味蕾。我吃饭慢,外公就一个劲给我搛菜,直至雪白米粒颗颗染上胭脂红,这时寡淡的米饭就成了绝世珍馐,若我的碗再大些,怕是要吃得把脸也埋进去。

也不是每个夏天都能有此口福。有一年太阳格外毒,外公下棋入了迷,忘记帮菜苗遮阳,眼见幼苗一根根瘫在泥土里。正值立夏,新疆许多作物刚抽苗,他自责又心疼。那年夏天,没能见到艳艳的红米苋。

阳台空间小,施展不开,一把小巧的工兵铁锹,外公又当镐子又当耙,像摆弄花卉那样,小心翼翼地翻土、播种。种子发芽时,他欢喜得像个孩子,唤我去瞧。我瞅了一眼就噘嘴,这又细又弱、既不红也不绿的暗淡小草,有啥稀罕?他只是笑。新疆温差大,日落迟,习惯早睡的外公就定好午夜的闹钟,只为在气温骤降前及时关窗,好帮菜苗保暖。西北气候干燥,我放学一进家门,常见他端着水壶弯着腰,细细端详每一株小苗。

每年外公最开心的,便是第一波采收。他种的红米苋都是小小一株,瓶盖大的叶,边缘泛着青涩的翠,只有中心脉络晕染了胭脂,茎秆也细瘦,远不如后来在南方见到的浓艳粗壮。外公说,它们虽小,却梗嫩味浓。一边说,一边用三根手指掐下几片大叶,轻轻铺进篮。他只挑一株米苋最顶部的叶子掐,“留着枝,叶子会一直长,择大叶能给下面的小叶留出生长空间……”

那时我并不懂,在异乡生根发芽,是多么艰难的事——作物如此,人亦如此。

外公走后,阳台的小菜畦就荒了,我也随着父母举家回迁江南。直到一次,在菜场瞥见了当季茂盛的红米苋,终才明白:外公那几盆小小的红米苋,是他留给我的最柔软的疼爱,也是他种下的最深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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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新大众文艺·大众抒写 阿蛇:艳艳红米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