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言文到白话的起点,到AI技能插件的百年回望
一个卡在模型门口又推门进去的红学写作者,写给自己和同行的复盘
引言:帘子是从哪里开始掀的?
2026年,生成式AI用户突破6亿,“新大众文艺”写进国家规划。我看着不少老作家朋友对着大模型的对话框发怵,有人叹一句“写了几十年,忽然不会写了”。
我提笔写这篇文章,是因为自己也曾被那扇门卡过。可我越想越明白:你们不是第一个被技术卡住的写作者。一百多年前白话文运动掀起第一波浪潮,林纾、章士钊们也痛斥过白话“鄙俚浅陋”;八十年前延安文艺座谈会定了“为工农兵服务”的方向,国统区文人也担心“普及压过提高”;二十年前网络文学在BBS上野蛮生长,纸媒作家也断言“网络文学不是文学”。
每一回大众文艺的帘子掀开,都有一批老作家暂时卡在旧工具里。但帘子从不为谁停下。今天我陪你们从文言文到白话的起点往回走,再顺着历史顺流而下,把那把“被时代技术锁住”的枷锁拆开看看。
第一章 起点:文言文到白话的第一次“卡住”
白话文运动的正式起点,是1917年1月胡适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提“八事”;同年2月陈独秀发《文学革命论》,提“三大主义”。可起点不是凭空来的:1898年裴廷梁写《论白话为维新之本》,主张“崇白话而废文言”;晚清白话报刊已大量涌现;黄遵宪“我手写我口”、梁启超“新文体”,都是前驱之声。
我理解这场运动的本质,是语言技术的平权革命。文言文是精英垄断的书写工具,把绝大多数中国人挡在“立言”门外;白话文让“引车卖浆者流之语”登堂入室,让书写成了大众的可能。
那场革命把当时的“老作家”们集体卡住了。林纾在《论古文白话之相消长》里骂白话文是“离心力”,说古文是国粹、白话是鄙俗;章士钊坚持文言,拒不写白话。他们不是没才华,是被自己最熟的工具——文言文——锁在了时代外头。历史没等他们:白话文成了现代汉语书写标准,林纾们只作为“被技术淘汰的文人”留在文学史的注脚里。
第二章 正向基因链:四次革命,同一方向
顺着白话文的起点往下看,一条连续的大众文艺基因链清清楚楚。有意思的是,这“新”的脉络,被2025年11月27日南京“新大众写作的跃迁”研讨会上苏州工学院的周红莉教授从两个维度拆明白了:
- 技术条件:百年之前的大众写作,是从文言到白话的语言转向;当下的技术支撑,则是电子媒介技术的更新迭代,给大众提供了表述表达的平台。
- 社会条件:百年之前大部分人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只有生活水平极大提升的今天,大众写作的广度才超出以往任何时期。
周红莉的判断,正好安在四次革命的代际坐标上:
- 1917—1920年代:白话文确立。到1920年教育部通令中小学改用白话教材,1926年鲁迅以白话写下“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语言平权,是大众文艺的第一个前提。
- 1930—1940年代:大众文艺的阶级深化。左联提“文艺大众化”,延安定“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赵树理、李季、贺敬之以民间形式写革命内容。不光“用什么语言写”,更要“为谁写”。
- 1990—2002年:网络文学爆发。互联网让写作从“纸媒筛选”变成“自出版”,2002年网文类型化、商业化起步。解决了“谁来发表”。
- 2024—2026年:AI大模型与技能插件。生成式AI降创作门槛,技能插件让“文生图/曲/视频”成了日常。电子媒介技术托起第四波大众写作。
四次革命,同一个方向:让文艺越来越属于大众。你们每一次被“卡住”,都是旧工具的超稳定系统被打破、新工具还没熟——这不是能力衰退,是历史周期的必然震荡。
第三章 反向回望:被卡住的规律
我把时间从2026年往回拨到文言时代的终点,一个规律浮出来:
年代
技术/载体转向
被卡住的老作家群体
结局
1917起
白话文替代文言文
林纾、章士钊等旧派文人
坚持文言,被历史遗忘
1942
文艺为工农兵方向
部分国统区文人
适应或边缘化
2002
网络文学替代纸媒
部分纸媒老作家
拥抱网络者转型成功
2026
AI大模型辅助创作
你们(此刻)
待定
每一回技术迭代,都有一批老作家暂时卡住。但“卡住”不等于“淘汰”——淘汰的是拒绝换工具的人,不是拒绝放弃文学的人。
第四章 我把话说回自己:AI Skills与红学数字基建
你们被AI卡住,是因为几十年的经验都锁在“人写”的老习惯里。但我想说:我也不是林纾——我们都可以换工具,而不是放弃文学。
我作为红学独立研究者,早就不是AI的门外汉。我的方法论体系——余西学派方法论、吴氏刑侦法(UEC-CBL-ERC214-KW)、二十九阶接力创作模型——本就是把文献考据工程化的一套规则架构。而我重构的《盐署本石头记后二十八回》,更把考据式续写原则与物证诗学,做成了可运行的 System Prompt 模板,把脂批做成了可计算的基因库,让古典文学的AI解析不再依赖某一个特定模型。
这让我相信:红学从静态文献汇编,已经迈进了 AI 辅助生成的数字基建时代。我亲手验证过——当人把“立意、审美与价值内核”做成规则,AI 只是边界内的素材发生器。你们也不必再做“敲击每一个字节的苦力”,而该升维成“规则建筑师”与“艺术策展人”:把控禁区,筛选素材,用人的体温给算法的“假”赋上最真的情。
第五章 新大众文艺的界定与边界
“新大众文艺”到底是什么?AI 又能不能替掉里头的“写作”?2025年11月27日南京那场“新大众写作的跃迁”研讨会,让我把这件事想清楚了。会上十余位专家从定义、历史到样本,说得透亮。
其一,新大众文艺的定义。江苏省作协党组成员丁捷在致辞里把它概括为三特征:以扎根现实的姿态、贴近民生的视角、全民参与的特质,成为记录时代、传递心声的重要力量;“新大众写作”则表现为数量增长、品质提升、思想拓展、表达革新与传播多元。《长篇小说选刊》主编宋嵩一句话收束其内涵——“大众文学大众写,大众文学大众读”,从创作与接受两端点明了大众文艺的本质。
其二,对纯文学精英主义的反拨。宋嵩说,大众文学传统向来就有,却长期被纯文学观漠视、遮蔽——比如提历史小说,大家看重苏童、格非的新历史写作,却对《李自成》《曾国藩》这类通俗历史写作视而不见。“中国文学一直有通俗文学传统……中国小说传统一开始就是通俗小说,《聊斋志异》也来源于民间故事。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硬生生把通俗文学传统的根脉斩断呢?”他认为,周新这样的行业写作,正是对纯文学“抛弃生产、抛弃行业”传统的反拨,也是对十七年社会主义文学“写生产、写行业”传统的复归。换句话说,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不是文学降格,而是被精英话语长期遮蔽的人民文艺传统的归来。
其三,AI 的风格与创作边界。和“全民参与、扎根现实”相对照,人工智能恰恰缺的就是这两样。我读到研究说,AI 不具备人类文学的“具身性”,只能靠对海量文本的统计学习提取可量化特征;大语言模型的训练目标决定了输出必然趋向“均值化表达”,降低“陌生化”出现的概率,造成双重审美损耗。所谓风格迁移,本质是一种“切片装置”——把文学风格从社会历史与作家命运的语境里剥离,做成纯技术审美范式。即便微软小冰的诗以27个化名发布无人识破,它生成的也只是“仿若如此的’美学感’”,不是真正的“美感”;无机体和有机体之间,横着一道不可弥合的鸿沟。创作实践里,生成式AI只能复刻经典形式却内化不了精神内核:让它仿写鲁迅乡土小说,它能堆百草园、瓜田、社戏等意象、模仿冷峭句式与反讽笔法,却传不出国民性批判与底层悲悯;写古典诗词易辞藻堆砌、意蕴空疏,“只得其形,失了神”。文章警示要警惕数据标注背后人文精神的缺失,守住人类文化主体性。
其四,活人经验的不可替代。南京研讨会的核心样本周新,是个深耕房地产与建设工程管理30多年的高级工程师,1998年走上文学路,三年前辞去高薪投入创作,陆续推出《筑梦记》《返归》《招投标》三部长篇。评论家原沛点出关键:许多作家写行业只是浅表理解,“而周新是亲历者,完全是自己的经验”——比如“中标之后要签合同,去现场看的时候是平整的土地,合同签了之后发现下面全是石头,没在这个行业涉足过的不会想到这样的事”。周新自己答谢时说,写作是“想把人、事和我的观察、思考写出来,真诚地告诉读者”,虽苦却“获得了很多欣慰和满足,这种感觉是金钱买不到的”。这让我想起浙江“新大众文艺”群像:菜场摊主陈慧把市井间细碎的温暖当创作养分,缝纫女工陈利娟以文字“传温”、办读书会带数千人阅读,硕士赵唯宏褪去学历光环随家人经营包子摊、让学识扎根烟火。他们不刻意拔高苦难、不神化写作,只是忠实记录日常、真诚抒发——文艺从不是少数人的专属,每份认真生活、真诚表达的力量,都是时代最动人的文艺微光。
四层合观:新大众文艺的根,扎在“活人亲历、人民共享”的土壤里;而AI最擅长的,恰恰是绕开这块土壤,生产没有体温的“标准答案”。它能模仿所有风格,却创造不出新风格;能生成“痛”字,却从未痛过。
第六章 价值锚点:碳基斯文与死眼文字的判准
那么,我们百年回望,真正要守住的价值锚点是什么?
不是“手写”的姿势,是“碳基人类的斯文”——人对生活的体察、对价值的追问、对美的感知。这是任何静态算法复刻不了的那道护城河。AI靠存量数据复刻成熟范式,承载不了个体生命体验与实时现实感知;我几十年对生活的体察、叙事功力与精神思辨,你们几十年的笔底风霜,正是算法的盲区。周新们之所以不可被替代,不在于“写得更专业”,而在于文字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这正是宋嵩在会上呼唤的“写生产、写行业”传统的复活。
当“新大众文艺”浪潮把创作门槛降到历史最低,判断一段文字有无灵魂的判准,不在它是否由人敲出,而在它是否带着活人的体温与痛感。硅基质感呈现的“死眼文字”——精确、流畅却空洞无机——恰恰是有辱碳基人类斯文的。它照不见一个人怎样爱过、恨过、活过,便不配叫“文学”,只配叫“文本”。
第七章 “死眼文字”:一段可被直接引用的锋利判词
我想给这类文字起个名,叫“死眼文字”,并写下一段判词,供你们直接引用:
所谓“死眼文字”,是硅基算力娩出的文字:它精确、流畅、合乎一切语法,却独独没有一处来自活人的心跳。它不痛,因为它从未被生活咬伤;它不爱,因为它从未在人间失过重;它不长皱纹,因为它不在时间里老去。一双没有瞳孔深处的火、也没有泪膜上的光的眼睛,只能映出数据的冷光,照不见一个人怎样爱过、恨过、活过。当这样的文字被批量奉为“创作”,便是碳基人类把自己的斯文,拱手押给了不会死、也永远不会懂死的机器——那不是进步,是文明向无机物的俯首称臣。
这段判词,是我给所有卡在模型里的老作家的一记警钟:我们焦虑的从不是“写不过机器”,而是不愿让自己的文字沦为没有瞳孔的“死眼”。守住活人的心跳,就守住了文学最后、也最高的主权——正如周新用三十多年行业亲历换来的那句“真诚地告诉读者”,活人的体温,才是新大众文艺永不枯竭的源头。
吴建华(吴梦达)咸水纪事 盐署本石头记后二十八回
收束:百年帘下,署名落款
从1917年白话文运动的起点,到2026年AI大模型时代,大众文艺的百年基因链从未断裂:语言平权→方向下沉→载体开放→能力赋能,每一回工具革命都让文艺更靠近大众。而周红莉说的“新”的真意,正在于技术托举之下,越来越多像周新一样的素人写作者,能把亲历的生活写成文学。
老作家们,你们不是被时代抛弃的人,而是百年大众文艺基因的当代携带者。林纾们卡住后选了拒绝,被历史遗忘;而我们可以选择换工具,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文帘百年,五回掀开。帘子越掀越宽,声音越来越响,而文艺的灵魂——人对生活的体察、对价值的追问、对美的感知——从未被任何技术消灭。
文帘之下,老作家署名,文联牵线,文旅成活,AI助力,大众文艺方毕其功于一帘。愿你们合上焦虑之书,拉开协同之卷。在百年回望的坐标里,你们不是被卡在模型里的囚徒,而是站在AI时代的帘前,即将落款署名的那个人——而我,已经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红楼梦|续写代际体系的完整构建与当代群体全景 咸水纪事·盐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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