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媛 格鲁吉亚导演萨萨·乌鲁沙泽(Zaza Urushadze)入围了今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而其拍摄的《金橘》是一部看上去波澜不惊的电影,虽然之下涌动着东欧诸国之间剧烈的民族冲突。
电影中的故事发生在上世纪90年代初阿布哈兹的一个爱沙尼亚村。由于连年征战,村子里只剩下老年丧子的伊沃和固守自己心爱橘园的马格斯。有一天车臣雇佣兵(俄罗斯雇佣他们支持阿布哈兹与格鲁吉亚对抗,当时俄罗斯与车臣之间的第一次车臣战争还没有爆发)与格鲁吉亚军人狭路相逢。一番厮杀后车臣雇佣兵艾哈迈德跟格鲁吉亚士兵尼卡身负重伤。他们被伊沃救下,死里逃生。
对这四个人来说,这只是生命中的一次偶遇。但若是从他们的身份出发来看,却是命中注定的纠缠。
阿布哈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青铜器时代,历史上不断被入侵。继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之后,它在1864年被俄国实质上兼并。俄国将阿布哈兹当成了与各种矛盾复杂的格鲁吉亚之间的战略缓冲带。格鲁吉亚在1991年独立后,阿布哈兹成为其一部分。后者也要独立,与格鲁吉亚势成水火。而俄国又要借阿布哈兹牵制格鲁吉亚。于是三方关系错综复杂,到了刀刀见血的地步。
另一边,出于俄国殖民扩张战略,爱沙尼亚人不断向包括高加索在内的地区“被移民”。那些穷苦的农奴在土地的诱惑下不断涌入阿布哈兹,稀释了原住民的比例,使阿布哈兹最终失去了反抗俄国的力量。在这个过程中,阿布哈兹出现了电影中的那些爱沙尼亚村。在格鲁吉亚与阿布哈兹战火连天的时候,很多爱沙尼亚侨民回到故土。但电影中的伊沃在丧子之后万念俱灰,马格斯则难舍自己的橘园,所以留在了阿布哈兹。
于是乎,四个人的命运有了交集。伊沃和马格斯像他们的祖先一样就是为了生活。冠冕堂皇的民族冲突比不过升斗小民的守望相助,所以他们会选择救下敌对的艾哈迈德和尼卡,并不失时机地隐藏他们的身份。艾哈迈德是只认钱的职业亡命徒,杀掉目标几近本能。尼卡则是热血青年,誓与一切分裂祖国的邪恶势力殊死搏斗。可想而知,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在伤愈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拔刀相向,像被操纵的机器一样依照程序行事,恰如被金钱和意识形态(说白了都是利益)洗脑了的行尸走肉。所以可以说他们激烈的碰撞缘于各自身份的冲突。
但是这种冲突真是因为有什么血海深仇吗?再回到那段历史。上世纪80年代末,前苏联在东欧不再是大一统。格鲁吉亚要求独立,阿布哈兹也要求从格鲁吉亚独立。后者的诉求被前苏联支持,用以牵制格鲁吉亚。1991年4月9日,格鲁吉亚宣布独立,加姆萨胡尔季阿成为首任总统。但独立了的格鲁吉亚不允许阿布哈兹独立,于是战争爆发。
加姆萨胡尔季阿下台后,谢瓦尔德纳泽执掌格鲁吉亚大权,继续对阿作战。之后战局出现反转,阿布哈兹占了上风。谢瓦尔德纳泽指责俄罗斯支持阿布哈兹,而后者则直接表示为了国家利益俄军将继续驻守在阿境内。
之前提到的加姆萨胡尔季阿此时杀了个回马枪,威胁到谢瓦尔德纳泽的地位。后者迅速签订了格鲁吉亚加入独联体的协定,于是得到大量军事援助。同时俄罗斯制止了阿布哈兹的进攻。局势又回到了政客眼中所谓的平衡。只是后来格鲁吉亚申请加入北约,俄罗斯又反过来支持阿布哈兹。也就是说阿布哈兹始终没有摆脱大国博弈筹码的命运。
在这个过程中双方得到的军事援助越来越多,冲突愈加惨烈。同时俄国摇摆政策下的冲突成了拉锯,旧怨未泯新仇又结,政治目的裹着民族冲突的外壳制造了血流成河。结果就是所谓的民族矛盾越来越大,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苦痛一股脑都算在了民族仇恨的账上。
但政治的归政治,人性的归人性。在《金橘》中,艾哈迈德跟尼卡开始不共戴天,但伊沃不允许他们在他的“地盘”上做生死之斗。两个人相处下来发现对方并非十恶不赦的仇人。最后剧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另一群车臣雇佣兵来到橘园,艾哈迈德帮助尼卡掩饰身份,但他自己受到了怀疑,在雇佣兵要加害艾哈迈德时,尼卡出手相救,与雇佣兵同归于尽。
尼卡做的选择出于本心,超越了所谓的身份和民族。那就有一个问题,既然他个人凭经验可以做出相对理性的选择,为什么到了整体层面却往往变成了非暴力不能解决呢?
这一点可以从前苏联的民族理论入手解释:该理论是强调民族平等的,各民族都有平等的权利。但是这个“权”是要经由各民族的党来实现的。
这就造成两个问题:一是一个民族的公共决策是这个民族的党说的算,而这个党支部又要服从前苏联的中央。这样一来民族之间正常的利益勾兑也要让位于前苏联党中央的运筹帷幄。后者想讲平衡搞牵制,落到两个民族头上结果可能就是刀兵相见,跟真实的平民意愿根本没有关系。
二是党强大的时候,尚能制衡各个民族,甚至可以说是收放有度。可一旦前苏联的党不能大一统,旧的秩序打破,各民族积压的矛盾瞬间爆发,同时又从来没有过正常的博弈规则和渠道,不乱才怪。
《金橘》所呈现的乱象某种意义上正是上面两个问题次第的展现。谁要对那些血与火负主要的责任,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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