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被诅咒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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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新文化运动的未来领袖之一胡适仍在美国留学。他听说袁世凯图谋称帝的消息,即应美国《外观报》之邀,写下短评《中国与民主》,试图从学理上驳斥复辟之说。在胡看来,袁世凯大可不必故弄玄虚,重启帝制,因为“按照现行宪法,可以保险地说,中华共和国总统所拥有之权力,要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统治者包括凯撒和沙皇大得多”。既然民国大总统可以解散立法院、签署法律、宣战缔和、任免官员、赦免减刑、兼任军队总司令,乃至接见各国大使、与外国签约,“在这长长的政府权利单上,一个君主头衔还能在其上再添加些什么呢?”一向温和的胡适甚至正告袁世凯:

“倘使袁先生真如西方评论家所形容的那样,是一位精明之政治家,那么,他就该明白,只要他采取帝制,立刻就会在全世界人面前信誉扫地,言行不一,甚至极有可能遭致暗杀之危险。”

1916年6月7日,袁世凯死去的电讯传到大洋彼岸,胡适立即挥就《死矣袁世凯》一文,历数其一生之过,认为“袁氏之罪,在于阻止中国二十年之进步。今日其一身之身败名裂,何足以赎其蔽天之辜乎?”

想必胡适的评论,也道出了如吴宓、朱峙三等人的心声。问题是,这场新潮学子眼中的“复辟闹剧”固然是草草收场了,但大多数中国人心目中仍然敬畏的紫禁城龙椅,与某些野心家眼中那一袭诱人的蟒袍,何时才能真正退场呢?

“逆势”之枭雄

“若使辛亥之冬力主君主立宪,奉宣统皇帝于上,而己以王爵 内阁,揽大权,削平东南巨乱,何惭千古第一流人物。”

“乏术”之故交

民国初年,享有“卧龙”之誉的前清遗老郑孝胥避居沪上,冷眼观察时局变幻。1915年初,他得知袁世凯大肆封官颁爵之余,还要将紫禁城东华门改名为新华门,或谓之新莽门,即评论道:“袁之呆妄如此,北京将变为朝鲜汉城矣。”意思是若任袁世凯这么折腾下去,民国迟早将沦为他国之附属。

另一位曾在前朝任职的遗老恽毓鼎,此刻身在京城。面对政局乱象,他质疑当政者起初“大声疾呼以歆动吾民者,铲专制之淫威,享共和之幸福”,时至今日却“横征暴敛,更甚于前,密似牛毛,苛逾虎猛, 脂膏,罄锱铢,以供暴兵冗官之吮嘬”,似还不如清廷官员体恤民情。

1915年8月16日,郑孝胥从京城来客口中得知,北京政府“改复君主政体、美顾问古德诺倡之;严复等皆入筹安会,提议久安之策;袁世凯举衍圣公、明后朱某及宣统皇帝为中国皇帝”。郑氏认定此“皆袁氏自求为帝之戏剧也”。到12月16日,北京各界拥戴袁世凯,“称其大功六,宜为皇帝”。郑在日记里写道:“观之使人眦裂发指。”

但恽毓鼎的立场出现180度大拐弯。8月16日,杨度、严复、刘师培等六人成立筹安会,议复中国为君主制。之前对袁持批评态度的恽氏忽称“此救时第一义也”。理由是清廷亡于所谓议会立宪,民国也行将因党同伐异而陷入绝境,况且“改共和为君主,与吾衷固非剌谬也”。

心动之后便是行动。9月13日,恽毓鼎收到大总统令,出任政治咨议,“并送来任命状一纸,月支薪二百元。”恽氏感喟不已,写道:“寡妇再醮,自此始矣。” 12月13日,恽早上七点钟便身着大礼服进入新华门,亲眼见证了袁氏登基的历史一幕。

恽氏入仕洪宪新朝才三个月,南方诸省已硝烟四起,讨袁旗帜插遍大江南北。3月22日,袁世凯迫于无奈,撤销帝制及洪宪年号,仍称中华民国元年。此时恽尚能体察袁之苦衷,赞曰“元首不惜屈己从人以救中国,自是可敬”。到了5月1日,他的日记里已出现“项城(编按:袁世凯籍贯河南项城,世称袁项城)失威信于北,民军争权利于南,土匪横行,生民蹙蹙靡骋”之类文字,隐隐然有悔上贼船之意了。

与恽毓鼎的投机不同,郑孝胥始终对袁世凯不太感冒,认为反反复复的洪宪闹剧将开启战端,6月6日上午十点,袁世凯病重而逝。郑孝胥仅在日记里淡淡写下一笔,而恽毓鼎却颇费心思:

(袁世凯)固一世之雄也,一误于辛亥之推倒清朝,再误于乙卯之欲登帝位,结果如斯:众叛亲离,赍恨长往。若使辛亥之冬力主君主立宪,奉宣统皇帝于上,而己以王爵 内阁,揽大权,削平东南巨乱。何惭千古第一流人物。即不然,始终以总统制治世,为民国第一任开先,亦不失为英杰。初衷忽变,为德不卒,忠信两失,实左右群小误之也。

恽氏这番评论,实在是事后诸葛亮式的苛责,恰恰流露出遗老们爱恨交织的真实心境:袁世凯顺势而为,迎奉宣统归位,方是正道;称帝自立,实属逆势而动,必败无疑。

“中央已威信隳丧,运掉不灵,而意见尤复参差,覆巢之祸,直在眉睫。”

1915年12月10日下午三点钟,大总统府秘书许宝蘅抵达众议院,“观国民代表投国体问题票,参观人甚多,拥挤不堪”。这反而令他心生一丝不妙的直觉。

感觉不妙的不仅他一人,前任国务卿徐世昌亦然。说到了解袁世凯之人,莫过于其哥们徐世昌。早在那年10月初,反对复辟帝制的徐氏见苦劝无效,坚决辞职。待12月份政府正式任命陆征祥接替后,徐才长舒一口气,“卸却仔肩,颇觉爽适”。

徐世昌之所以固辞高位,是由于其不愿陪袁世凯上演复辟闹剧。然眼看老弟在称帝的不归路上愈走愈远,想必此刻他内心是万流奔涌,又恨又怕。恨的是袁世凯不听劝告,帝制自为;怕的是小老弟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4月下旬,时局已极其险峻。按照许宝蘅的描述:“现在局势危急,莫知所措……各省则观望徘徊,无真实主义,或则思乘机攘得禄利而已,中央已威信隳丧,运掉不灵,而意见尤复参差,覆巢之祸,直在眉睫。”

就在此时,交通总长兼署外交总长曹汝霖拜访袁世凯,“时已四月下旬,天气和暖,项城犹御棉袍,横倚在长沙发上。见余至欲起坐,余即请止。见项城颓唐情形,问系何病?他说腰部酸痛,不能起坐,亦不想饮食,此病好久了,只是近来更甚”。袁向曹打听徐世昌与段祺瑞的行踪,曹答曰:“东海去天津,芝老时住西山,间又住团河,都未见过。”袁长叹一声说,“自我病后,他们也没有来看我,到此时,老友都怕见我了。”言罢,其唏嘘不已。曹汝霖见袁世凯这种沮丧神气,“不胜感叹真有英雄末路之感”。

曹汝霖即刻坐火车到天津拜访徐世昌,告知袁世凯现状不佳,请其回京,与段祺瑞定一方策,共谋大局,向袁进最后之忠告。徐氏叹曰:

“你可以随便进言,我与芝泉(段祺瑞),与项城关系太深,反不便随便进言。项城不察情势,惑于那班急功好利之徒,成此僵局。那时我在京时,未尝不遇机讽劝,芝泉亦一再示意,何如忠言逆耳,终不听从。我与芝泉岂愿离伊不问,实由于屡言不听,多言反伤情谊,只好不问,不得已也。”

徐世昌又说:“此时见他亦无济于事,我想伊已有了主意,尚不到发表时候。我所担忧者,他经此打击,身体恐将支持不了。”

最熟悉、最信赖的身边人都不愿为自己奔波,此时此刻,一生豪雄的袁世凯,当真是众叛亲离,无可奈何了。

作者为中央党校文史部副教授,历史学博士